雷劈不死的低齡愛情

有劇透

安德森的電影即是好萊塢主流，又是各大藝術電影節爭搶的焦點。作為今年坎城電影節開幕放映的《月出王國》如果不是帶著環球的廠標，如果沒有諸如愛德華諾頓，比爾默芮，布魯斯韋利斯等一線明星，那16毫米膠片如此模糊的圖像絕對讓人想到血腥暴力的B級片。維斯安德森自己在SIGHT & SOUND 的訪談中坦言自己的初衷就是講一出少年愛情劇——12歲的兩個孩子如何不可救藥地墜入情網，去談一場驚天動地戀愛："我覺得是這個情感太強烈，幾乎讓這個經歷成為一種奇幻的史詩故事——你的世界因為這種愛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所有的孩子都希望看到天翻地覆的改變，希望看到浪漫的美夢成真。"

《月出王國》中12歲 Sam 和Susy明白，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不是和你所愛的人永遠在一起，而是和你所愛的人一起為所欲為。所以他們必須離家出走，逃離父母，教官，其他少年，逃離家長的專制體制，遠離社會，遺世獨立地創造兩人的新世界。

我的童年的悲催程度並不亞於這兩位，可惜當我悟到該追求些啥的時候，自知已經在"離家出走"這件事上，徹底的失敗了。我已經忍了拋下我去外地工作的父母，忍了趁機欺負我的親戚，忍了言語暴力和肢體虐待的老師，忍了身邊的無賴同學、渣滓，在社會的專制下無可奈何地成長。一直到一天我一個曾經很帥很暴力的朋友曾經說，"我明白了，現在不能隨便打那幫混蛋了，別人已經開始記仇了。" 我頓時明白我早已和社會妥協了——出逃，就意味著背著行囊在火車站餓鬼般的流民中穿行，腦子閃過千萬種落單的一小孩兒的下場會怎樣怎樣，不經意發現自己已經轉到了家門口。

我雖然失敗，但是我知道原因：我沒有遇到和我一起出逃的那一位 Soul Mate。但是即便我找到了那一位，也不會像 Sam 和 Susy一樣經歷一場腥風血雨，被刀砍雷劈（對，是B級片！）的浪漫史詩。這部由兩位低齡怪咯英雄擔任男女主人公的影片，也許是維斯安德森所有電影中最養眼，最風格化，並且也是故事結構和人物設計最極端的一部經典。

影片開始的時候，主人公兩個孩子的出逃計劃已經在按步就班地進行中了。觀眾和影片中眾多心不在焉的成年人一樣，對童子軍營中學員Sam的玩失蹤展開了調查。原來父母雙亡的Sam一直是孤兒院的問題男孩，謊稱經過養父母的同意參加童子軍訓練營。與此同時，另一條故事線平行地交代了這對低齡情人如何在教會諾亞方舟的演出中相識，兩個同樣對社會充滿恨的人一見傾心——他喜歡她的憤怒，她喜歡他深邃的眸子盯著她看。隨後秘密通信、袒露心聲許久後計劃好了私奔－此行到軍營就是為了能接近Susy父母在該島上的別墅，兩人匯合後出發。

這個美國東北海岸線附近的"紐潘贊斯"島給兩人的奇幻歷險提供了一個充滿詩意的場景。穿童子軍制服的Sam 頭戴浣熊皮毛，配獵槍，明顯是野外生存的極客——與全身粉色系淑女短裙的文藝女青年Susy一起盾形密林，在深山淺灘間長途跋涉。首次相處，兩人的交流古怪生澀，但是那種在茫茫荒野中，男女相互依賴的夥伴關係有一種遠古神話般的純粹。

實際上，這個島是完全虛構的。按照維斯安德森的想法，這個島代表了60年代美國新英格蘭的村莊。這種地方已經不復存在了，但是影片中屢次出現一位穿的像聖誕精靈的大叔，以雅克庫斯托紀錄片的方式給你介紹島況，加上復古風的彩繪地圖，很是帶感：
"紐潘贊斯－ 島長16英里，被楓葉和針葉灌木覆蓋，淺淺溪流穿插其中，那個是給我們送郵件的飛機；小土路遍佈全島，每天兩班輪渡到達對面海灣。時間是1965年9月15日，我們在出海口最東點，百年不遇的風暴，還有三天就將登陸。"

與詩意的野外生存相對的，就是島上眾多成年人的焦灼。隨著兩個孩子的去向的逐漸明朗，成年人相互的關係暗流湧動。在susy父母之間、男小三的治安警察、和自戀的童子軍教官，成年社會掩蓋的糾結在危機爆發下都發酵膨脹。在對全島的搜索中，這對亡命鴛鴦遭遇到了怨恨Sam的童子軍團。兵戈相見，經歷了血腥暴力的洗禮——弓箭射死了一條狗，一個少年被刀捅傷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文藝女青年的小剪子不只是做手工用的。

這對名符其實地亡命鴛鴦終於到達了設計好的二人世界：一小片環抱在岩石峭壁間的沙灘——你能想像出最天涯海角的約會莫過於此：Sam和Susy一往深情地扎到水中，上岸就開始秀內衣，畫速寫，跳艷舞——Sussy說："你可以摸我胸部，" 把Sam 的手推倒在背心上，補充道，"我覺得它們還會再長。" 然後這個處女就呻吟著流下了幾滴幸福的鮮血——Sam用魚鉤製作的金龜子耳墜，刺穿了Susy的耳垂；她照照鏡子，立即要求左耳朵再來一次——好的男朋友就是要耳環和耳洞一起送。在一個無人知曉得小天地劃出一塊解放區，和知己獨處，還有比這更煽情的嗎？

但是要成為史詩的愛情片，兩個情人必須經歷社會拆散他們的磨難。如果Sam和Susy真的是天作之合，紐潘贊斯的居民和洪水猛獸般的自然力量會考驗他們，而後成全兩人的愛情。而之所以Sam和Susy能成功，恰恰因為這種烏托邦式純愛的價值人所共知，它的光芒太強，照進那些成年人壓抑的心靈，提醒他們自從放棄了對幸福的希望之後，自己到底已經孤獨了多久，多久沒有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了。正是成年人糾結的悲情，把Sam和Susy魯莽，不計後果和無端叛逆的求索襯托得無比激動人心。

維斯安德森粉絲特別會注意到，《月出王國》代表美國1960年代的美術設計充盈著畫面，連Susy的幾個弟弟們彷彿都是從Norman Rockwell的插畫裡走出來的似的。
作曲家班傑明布里頓的《古典音樂變奏講解》從開篇就奠定了少年史詩的基調，此後曾任《天才一家》配樂的Mark Motherbaugh接過大師的火炬，用詭異而宏大的原聲承載了兩位少年英雄的旅程，直到片尾演員表時，才終於完成對布里頓的致敬，相信安德森的粉絲會大飽耳福。

影片在美國的評級是PG-13，和《黑暗騎士》《加勒比海盜》《侏羅紀公園》的評級一樣，一個關於離家出走故事，在維斯安德森的世界裡無疑是暴力的。不要忘了《天才一家》中的瑪格麗特特倫鮑姆就是出逃當中被砍掉那根無名指的。也許《月出王國》的Susy，就是繼承了瑪格麗特未能實現的美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