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你本身的存在

        今天重又看了《三色》。當《紅》的故事接近尾聲時，老法官對Valendine說：Vous Pouvez etre. Etre在法語裡除了表示「生活」之意以外還有一層意思，即「作為本身的存在」，也就是說，老法官要Valendine作為她自己本身而存在。
    這句話除了是說給Valendine以外，也是說給《藍》和《白》裡的主人公：承受喪父喪子、以及丈夫死後才發現他的背叛之痛的女人，和因自己無能而被妻子拋棄最後付出一切只為報復的男人。這些人和《紅》的故事展開之前的Valendine一樣，一直活在過去對今天的影響里，而不得正視眼前自我的存在。基耶斯洛夫斯基在談到《三色》時說：「囚牢是由感情和記憶共同造成的。」人都會某種程度的活在過去的影響中，因為我們幸而不幸地擁有記憶，然而也因為這樣，很多人更多的以時間為標準——例如經驗和以往的付出與得到，去衡量和判定現在的情況，而忽略了構成我們存在的另一個重要的要素：空間——即當下環境中的存在的狀態。我們過多地依賴於對往昔的回憶和經驗之談，從而刻意或者無意地無視了現在的一切，因此我們不得解脫，也是因此，我們無法為今天現有的自己找到一條出路。
    所謂的「一條出路」，可能就是大家一直在談的「救贖」。影片最後所有主人公都獲救，一些人認為這表明他們都獲得了「救贖」，然而所謂「救贖」究竟是什麼？《三色》要講的主題是「自由、平等、博愛」，而導演恰是通過談什麼是「不自由、不平等、不博愛」開始討論這三個話題的。我不認為所謂「救贖」指的是他們最終獲得了所缺失的這三樣東西，事實上作為悲觀主義大師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可能根本不認為我們有機會獲得這三樣東西，關於這個，他在《基耶斯洛夫斯基談基耶斯洛夫斯基》中提到一句波蘭諺語：「沒有平等的人，只有更平等的人」。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救贖」到底是什麼呢？我想，便是那句"Vous pouvez etre"——「你可以作為你本身而活著」。但這並不意味著樂觀，《紅》裡面年輕的法官就是老法官的映射，或者說，老法官是年輕法官的映射，船上獲救以後，他可能會走到一個與老法官相同的歸宿，也可能走到一個與之不同的地方，所以結局的重點並不是簡單的樂觀或者悲觀，希望或者絕望，而是無論如何，我們的主人公上了這條離開的船，他們開始擺脫僅僅線性存在於時間裡的自己，開始考慮當下的自我存在，即存在本身。這條代表自我拯救的船可能會沉，也可能順利堤岸，他們可能會獲救，也可能會毀滅，但這些又有什麼關係，起碼有一點是肯定的，只要上了這條船，便是在嘗試「作為你本身而活著」。
    生命多是陰霾，陰霾中難免看不清楚自己，但往往，拿到照亮自己的光並非來自外太空，而是來自於自己，無論如何，拋開一切，成為你本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