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雪人

    我認識的雪人們都極沒有進取心。他們並不介意肢體上的粗製濫造。很多雪人臉上插著不再新鮮的胡蘿蔔，兩側舉著枯樹枝做的手臂，眼睛的位置上放著廢棄的汽水瓶蓋兒或者被吐出的龍眼果核，這些都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繼續胖胖地出現在每一個冬季。我有一次做夢，夢見自己是個毛片兒導演，正在拍攝兩個雪人演員的嘿咻遊戲。兩個敬業的雪人演員在最後一個高潮鏡頭到來的時候，雙雙快速而無聲地融化在了一起。我把這個夢講給我認識的雪人們聽，他們都哈哈大笑，說，親愛的，要和雪人們打交道，一定要記得，我們可都是不需要愛的呢。這句話倒是也從別處聽說過，不過總覺得有點嘴硬逞強的味道，唯獨從雪人們處聽來，卻覺得可能是真的也不一定。我所認識的雪人們都不怎麼討論他們的出處。可能在他們看來，建造他們的人們在年齡或心智上並沒有足夠的進展，因此，既沒有責備他們把雪人粗糙地帶到這個世上的意思，也沒有各種無謂的留戀情緒。而當一個雪人遇見另一個雪人，他們也沒有要相互陪伴和取暖的意思。他們偶爾的互相觸碰只是為了確認對方和自己一樣，是和這個世界一樣的冰冷溫度。他們為此又驕傲又欣喜。因此，雪人們都具有一種樸素的宗教情緒。每一個粗糙的雪人都映照出一個更為廣闊和深刻的平靜。當他們對這種平靜產生懷疑的時候，他們只需要看看自己。
    小時候覺得是自己每年在送別雪人們。後來發現是他們一直看著我，在常年三十幾度的烘烤下，融化著離去。我還沒有跟任何一個雪人聊起過夏天。春天或秋天。我想他們一定是聽說過並且理解的。他們可能不會覺得那會是都麼有趣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