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31 15:40:59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李安的藥道,
——【臥虎藏龍】
BY:歐灝麟
大抵一年前,本人初觀影【臥虎藏龍】,最大印象除了那個無比高端的英文譯名(直譯作【Coaching Tiger,Hidden Dragon】)外,就只有半溫不熱的江湖兒女情感糾紛、幾段用時很長頗有美感的打鬥、還有國際章最後那一信仰之躍。
李安是我很喜歡的一位導演,尤其佩服他對於東西文化結合的意識。記得當年看完【斷背山】,竟然被這種本以為扭曲、畸形的情感所感動,為了兩個男人的情感而落淚。最重要的是,拍出如此具有國際影響力作品的,竟然是一位華人。
但幾年後,令他初驚影壇的【臥虎藏龍】給我的感覺卻是:這是怎麼回事?這種軟綿綿的感覺、拖沓的節奏、散亂的人物形象……確定是李安拍的?那時候我還小,沒有多想,抱著看動作片的心態看完這齣類劇情片,輕嘆幾聲,便無追問。
終於,一年後,第二次看完,我才知道,這【臥虎藏龍】還真的是臥虎藏龍。
中醫藥道有陰陽一說。簡單地說,就是藥與藥之間存在陰陽互補,效用相抵。適用得當,則為治身活體之良藥;搭配不適,則為害身殘體之毒藥。如果從這個角度分析,把【臥虎藏龍】算作一味精心調配之藥,李安可謂稱得上一個絕世神醫:沒有開刀刮骨,但用藥之道可謂天人也。
李師傅是個細膩內斂的人,他把太多太多東西藏在一個看似複雜龐大的渾沌里,初看令人頓生怪異嶙峋感。但經過仔細揉捏配方,渾沌卻變成一個清晰分宜的八卦,——其中陰陽結合、動靜平衡均達到最高境界。
武與情。
【臥虎藏龍】的故事其實很簡單,也就是一段牽連數代人、幾段情的江湖軼事,諸如寶劍被盜、深宅夜斗、竹林問劍等慣用橋段均被搬上大螢幕。這種江湖背景、兒女設定令後世為其打上「武俠」這一巨大烙印。但李安很聰明,他知道,論江湖武俠之情,高不過武俠宗師胡金銓;談博弈廝殺之快,越不過武道痴人徐克。於是,他把一些只有他擅長的東西臥藏起來。
早在李安家庭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中,我們就可以看見李安擅長的東西:細膩的人文情感刻畫。他的作品中很難定義所謂悲劇收尾,或者大團圓結局。每個他導筒下的人物,都會得到或失去一些東西:或是他窮盡一生追求的終極目標,或是無心插柳的意外收穫。
本人早期對於武俠片的定義,就是一套中國式的東方浪漫:江湖兒女為了一些虛無的東西而愛恨交織、轟轟烈烈。幹起架來從來都是打完再說,沒有一絲一分的多餘贅肉,快意江湖,敢愛敢恨……或許這些在外國人眼中很難理解,一群入世未深的毛頭小子,為了報師傅被害一仇,像盲頭蒼蠅般橫衝直撞,完全置生死渡外。我們看武俠電影只是,甚至會直接忽略其中多餘的劇情故事,直接期待的是男女主角的轟烈情感和痛快打鬥。武是武,情是情。然而,這些已經潛移默化影響我們數十年的武俠世界觀,卻在一曲【臥虎藏龍】中被徹底拋棄粉碎。
【臥虎藏龍】中,武與情不再處於分離狀態,它們幾乎是徐道並行的。如果說真要明確給其分類,我覺得不應該分為武俠片,應該叫武情片。記得其他的武俠片,兩名絕世高手見面,話還沒說上半句便直接開打,與【臥虎藏龍】中的話嘮式打鬥區別甚大。李安賦予了【武】足夠的動機,而直接動機便是【情】。每一次交戰決鬥,均是一次情感的最激烈表現。幾場打鬥,數次情因,互相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李安疊合立體的武俠世界。這種複雜的狀態比徐老怪那一句:「人心即江湖」來得更現實,更震撼。
東與西。
倘若列個中國武俠片排行榜,論經典、論口碑,【臥虎藏龍】定不出現在前五,但在國際影壇中有如此魄力的武俠片,卻只此一家。原來,李師傅的野心放得很大,他所瞄準的,早已不再是國內一小片武俠痴迷之地,而是整個沒有區分獨特口味的國際影壇。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臥虎藏龍】的確是貨真價實的華語片。但藥道高手李師傅卻不這麼想,在他看來,【臥虎藏龍】遠沒有華語片或外語片之本質區分。可以這麼看,【臥虎藏龍】表層的是華語片糖衣,裝盛著的,確實外語片的精髓。也可以說,李安對於東西文化的完美結合,又一次在【臥虎藏龍】中發揮淋漓。
掘棄了男性荷爾蒙的超強爆發,【臥虎藏龍】中卻洋溢著八卦式的李安浪漫:李慕白的參禪最終導致了玉嬌龍的信仰輪迴、俞秀蓮這個痴情女子終換不來原應屬於她的婚情戀愛……這種江湖式糾紛,李師傅賦予了其另一層西方獨有的靈藥:宿命論。有時候,江湖未必那麼公平;有時候,絕世高手也會中毒身亡;有時候,金童玉女青梅足馬不一定終成眷屬……這就是李安的藥道,一半瀰漫著浪漫,另一半滲透著宿命,——這也是東西主義的又一次有機結合。這便是李大師傅的藥道之精湛,左右逢源,陰陽均衡。
至於很多人糾結,玉嬌龍最後為什麼會跳下去,跳下去之後又有沒有死?我不知道,也不願意深究。我只知道,玉嬌龍一定會跳下去,而且生與死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再重要,在她自由落體一刻就已經找到了答案。
這很浪漫,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