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背叛

       將近20年之前，基耶洛夫斯基用了300分鐘的時間，給我們講述了這樣三個故事：痛失丈夫和孩子的女人；被妻子拋棄的男人；在猜忌和背叛之中掙扎糾結的男女。在藍、白、紅三種色調的渲染之下，剖析了人性之中的美好與醜惡。
       藍、白、紅三色，組成了法國國旗，藍色代表自由，白色意喻平等，紅色象徵博愛。自由、平等和博愛，是現代自由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在這樣一個嚴肅而又略顯凝重的主題之下，基耶洛夫斯基不談政治，不談社會，而是選擇了使用社會之中最基本的單位：人和家庭，從愛情的角度，為我們解讀了這樣一個問題。

       藍色情挑——自由在浴火重生之後

       藍色的窗簾，藍色的掛燈，藍色的房間，藍色的泳池。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朱莉在無法面對現實極端痛苦之時便會將自己淹沒在自己構建的藍色世界之中。她試圖規避一切來自於死去丈夫的回憶：丈夫的照片，丈夫的樂譜。直到在她丈夫的同事奧利弗的推動之下她無意間發現了那份樂譜實際上另有所謀，進而得知了丈夫生前對她的背叛。看到這裡，影片已然進入了尾聲，朱莉來到法院，找到了她丈夫生前的那位情婦，情婦此事已經有孕在身（這段插曲也印證了在《白》中影片開始之時朱莉曾在法院中短暫露面的橋段）。我們或許無法揣測朱莉此刻的心情，唯一可知的是她並非帶著憤怒和悲痛，與情婦如同懷念故友一樣，短暫地交談，旋即匆匆告別。
       同時，一直愛著朱莉的奧利弗也終於等到了朱莉的電話，等到了那句期盼已久的：等我，我馬上過來。至此，影片落下了帷幕。
       於是我們回到了《藍》的主題——自由。自由是人類最為基本的權利，而同時也是人類最終的追求。影片中不斷出現的藍色濾光鏡打出的場景，不斷重複的古典管絃樂曲，都彷彿是朱莉自己心中無法突破的禁錮。日復一日她將自己囚禁在其中無法自拔，她不知如何接受奧利弗，不知如何繼續自己的生活。直到她發現丈夫對她的背叛，一個她一直深愛的人對她的背叛，這對她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但是在深切的絕望之後，朱莉終於突破了內心的障壁，獲得了心靈的自由。這自由來自於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涅槃，來自於愛人的背叛。

       白色情迷——平等的愛，平等的傷害

       白色代表平等，不同於《藍》中一直縈繞的淡淡的憂鬱，《白》中始終帶著一絲戲謔，矮小的男主角卡洛爾•卡洛爾，姓和名是一個詞的他讓我們想到了《洛麗塔》中的亨伯特•亨伯特。姓名相同的人給人一種命途多舛漂泊不定的感覺，流浪的亨伯特如此，卡洛爾也是如此。影片開頭的暗紅色皮箱，在傳送帶上緩緩前進，鏡頭一轉，矮小而又有些唯唯諾諾的卡洛爾走進法庭，參加他高挑美貌的妻子多明妮戈發起的離婚訴訟，其間還有《藍》中的女主角朱莉無意間闖入房間的花絮，提醒著觀眾這兩個故事正在同時進行著。離婚的要求很簡單：卡洛爾婚後莫名的喪失了性能力，心理和生理都無法得到滿足的多明妮戈終於提出了離婚。離婚後多明妮戈燒掉了卡洛爾的理髮店，給他留下了二法郎之後就決絕而去了。
       萬念俱灰的卡洛爾無奈之下，求助於在地鐵站偶遇的米科拉，在他的幫助之下，身無分文的卡洛爾把自己藏在了影片開頭處出現的暗紅色皮箱中，偷渡回到了華沙。
       影片的中段講述了卡洛爾如何陰差陽錯之間，偶然的機遇使他發跡，並讓他最終擔任了一個大型企業的董事長。獲得了成功，尋回了尊嚴的卡洛爾也如失去一般莫名的找回了自己的性能力。如今的他心中唯存哪個背叛過他的前妻——多明妮戈，那個狠心將他趕走的女人，那個在電話那頭，別的男人身下肆意呻吟的女人，那個一句話都不願意與他多說的女人。於是卡洛爾設局，假稱自己身亡，將所有財產遺贈於自己的前妻，從而將多明妮戈騙到華沙。葬禮上多明妮戈傷心落淚，回到酒店後，她卻意外發現卡羅爾並沒有死，欣喜若狂之下，兩人一夜激情。本可以在此戛然而止的劇情卻在卡羅爾在黑暗中的一句「你比電話中叫的還要大聲」中，埋下了陰影。
       次日醒來多明妮戈發現卡洛爾早已失蹤，隨之而來的警察將其帶走，並以涉嫌謀害前夫為由將其送進了監獄。
       影片最後，卡洛爾與多明妮戈在鐵窗兩邊無言遠望。多明妮戈平靜地對著卡洛爾做著手語，表示願意與其結婚，遠處的卡洛爾早已淚流滿面。
       電影到此結束，平等至此也得到了完全的詮釋。愛情從來就不能談及平等，總有付出與接受，也總有糾結與不滿，但只有儘量地讓愛與被愛達到平衡，才能長久地保存一份愛情。正如付出的愛需要平等一般，傷害與背叛也需要達到平衡，在受到如此的折磨之後，卡洛爾在影片最後的一次反擊，讓平等的主題得以完整。然而，這樣的平等，卻又一次將人性中醜惡的一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紅色情深——人性與博愛

       如同《藍》與《白》之中，不斷出現的藍色泳池掛燈與白色襯衫婚紗一樣，《紅》中的紅色意象更加頻繁地出現，紅色的夾克，紅色的欄杆，紅色的吉普車，紅色的保齡球，無處不在的紅色充斥著整部電影。與男友兩地相隔的學生兼模特瓦倫丁，與女友發展迅速的大學畢業生奧古斯特，他們各自生活，各自美滿。直到一次意外的車禍讓瓦倫丁認識了性格古怪且一直偷聽鄰居電話的退休老法官；直到女友開始頻繁忽略奧古斯特的電話；直到瓦倫丁與男友在電話中的爭吵不斷升級；直到奧古斯特終於發現女友正與別的男人纏綿。愛情因為背叛而岌岌可危。
       英文中，博愛一詞又意謂人性，三步曲終不斷向我們展開剖析人性，老法官在偷聽的電話中，發現鄰居的丈夫背叛了妻子，信任丈夫的妻子不曾發現，一向之情的女兒不予道破，瓦倫丁下定決心敲響了鄰居的門欲道明真相時，看到這樣的場面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猶豫。老法官對瓦倫丁講述了他年輕之時，喜歡的女孩對他的背叛，讓他多年都無法面對女性。他說很多時候，對與錯都在一念之間，他曾經的仁慈，讓一個罪犯有了改過自新的機會，從而有了幸福平靜的生活，但是他又自問，人次可以拯救一個人，但是他究竟能施捨多少仁慈，究竟能救得了多少人。博愛至此，被打上了問號。
       最後瓦倫丁終於決定坐上輪船去英國見自己的男友，奧古斯特決定走出家門去別處尋找自己的新生活。最終輪船在海上遇難，130名乘客僅倖存7人。最後一幕，倖存入的畫面中，我們驚奇地看到了朱莉與奧利弗，卡洛爾與多明妮戈，以及瓦倫丁和奧古斯特。最後畫面定格在瓦倫丁的側臉，如同那個巨幅廣告上她憂鬱的側臉一樣，電視機前的老法官盯著這張臉久久不放，如同看著當年的那個女孩一樣。

       三部曲至此畫下了句點，基耶洛夫斯基用三部電影的時間，為人們講述了自由、平等與博愛，但是在講述的過程中卻無一例外地將人性的弱點暴露在人們的面前。朱莉的自由意識的最終覺醒來自於丈夫生前的背叛；平等在卡洛爾和多明妮戈的互相背叛之下得以完整和昇華；博愛亦或人性，也是在不斷地背叛之中得到體現。背叛是原罪，在愛與恨的交織之下得以成型，背叛毀滅愛的同時，卻又讓人在傷痛後意識到愛的可貴。
       在《紅》的最後，導演給了我們一個開放式的結局，歷經磨難的朱莉和奧利弗走到了一起，卡洛爾也終於和多明妮戈互相原諒，那瓦倫丁呢？在紅色背景之下的她與奧古斯特是否會在一場災難之後展開另一番宿命的糾纏？還是去往英國與她的男友重修舊好？抑或如很多觀眾希望的那樣，與電視機前凝望著她的老法官發展出一段遲到了三十年的故事？我們不得而知，正如前面所說，背叛摧毀愛，背叛讓人們認識愛，那麼，在愛走過了背叛之後，又會演化成什麼樣呢？
       三部電影中，面對那個顫顫巍巍地往垃圾桶里丟酒瓶的老太太，朱莉對其視而不見，卡洛爾也只能為其感到惋惜，但臨走之前的瓦倫丁，卻沒有猶豫地走上前，幫她將酒瓶丟進了垃圾桶。或許這是三部曲最後，導演為我們傳達的一種訊息，一種精神的人性的昇華。博愛至此，也終於得到了體現。
       人們在愛與被愛中體會到了背叛，在背叛與被背叛中領悟了愛的真諦，人性的弱點，在這其中得以暴露，但又在同時得到了昇華。自由、平等與博愛，就是人性昇華之後散發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