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化的小說：《英國病人》，如何填補靈魂的空虛？

詩化的小說：《英國病人》，如何填補靈魂的空虛？
哭泣時人失去的能量，超過他們做任何別的事。

最深最深的悲傷，他心裡想。在這樣的悲傷中，唯一存活的方法是把一切都挖出來。

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拋棄整個世界，去愛一個鬼魂！

你得保護自己遠離悲傷。悲傷離仇恨只差一步。我跟你說。這是我學到的東西。如果你吞下別人的毒藥——覺得你可以通過份享來治癒他們——你只會儲存毒藥。

理性是唯一可能拯救他們的東西，可理性無處可覓。

他媽的我們是誰，憑什麼要我們承擔這樣的責任，要我們像老牧師一樣從容淡定，要我們知道怎樣把人送到誰都不願意去的地方，還要想辦法讓他們心裡舒服。我永遠也沒法相信那些為死人做的臨終禱告。叫人噁心的修辭。他們怎麼敢那麼說！他們怎麼敢那樣說一個正在死去的人。

愛情故事說的不是誰的心被偷去了，而是有些人發現自己那顆悶悶不樂的心一旦被踩倒，就意味著他的身體別想再騙誰，什麼都騙不了——心平氣和的睡眠，習慣性的教養，什麼都沒用。人整個被吞噬了，過去也被吞噬了。

他們誰也無法模仿，除了真實的自己。沒有什麼自衛可言，除了探尋他人身後真實的故事。語言的麻煩在於你真能把自己說進一個死胡同里去。可是你不可能把自己操進一個死胡同去。

從這一刻起，我們的靈魂，找到便找到，找不到就是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這是怎麼發生的？陷入愛情然後被瓦解。

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是對周圍人的背叛，還是對另一個生命的渴望？

就像我們認識之前，我的魂靈一直陪著你領著你直到我們相遇。

當我們遇見心上人，我們的心靈會有一部份像個歷史學家，帶點兒書獃子氣，會想起或者記起曾經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曾經和他在不經意中擦肩而過。就像克里夫頓也許一年前在哪裡為你開過門，卻錯過了自己的命運。然而我們身體的每一部份都必須為那個人做好準備，所有的分子都朝同一個方向奔去，於是慾望升騰。

從現在起，我相信個體的人和公眾的人之間將有一場永遠的戰爭。如果我們能把這個問題理性化，那麼就沒有什麼是不能理性化的了。
                                            ——麥可 翁達傑《英國病人》
戰爭之後的世界如同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我們是生活在其中的蛆。
                                        
最近讀的兩本小說都跟二戰密不可分：《蘇菲的世界》顯然對戰爭傷痛的描繪深沉的多，而《英國病人》，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部小說，這是一部水一樣的作品，你從中趟過無數次，以為可以留下某些意義，實際上什麼都沒留下來。
加拿大文學始終處在一個有點尷尬的位置上：深受英美文學影響，但是本身又不足以對英語文學造成持久性的影響。從很多方面來看，加拿大文學在人們眼中是一片空白，阿特伍德曾經對這種忽視深有感觸：人們提到加拿大只知道冷空氣就是從那兒來的。但是上個世紀後期，加拿大文壇湧現除了幾位很了不起的作家，瑪格麗特 阿特伍德，愛麗絲 門羅，瑪格麗特 勞倫斯，揚 馬特爾，還有就是麥可 翁達傑。
作為一個詩人，翁達傑的小說產量並不高，平均5年左右一本。正因為如此之長的創作週期，他的作品往往經過了細緻的打磨，無論結構﹑語言，敘事都會達到一個完美的狀態。可是詩人本質使得他的作品並不好讀，有的時候更是難以理解，小說里充滿了是個像徵性十足切模凌兩可的語言，敘事隨著意識的沉浮錯落有致，但是也為閱讀設置了重重充滿美感的障礙。初次閱讀《英國病人》必定不會很輕鬆，專注於文本的同時也經常跟不上敘事的步伐。後現代主義小說常常故弄玄虛，不過《英國病人》還真沒有賣弄的意思。它只是用詩的形式為我們講述了一個深刻悲傷的故事。
戰爭是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數的人把過往與自我迷失在其中，留下的空虛感卻是上個世紀最難彌補的傷痕，於是，有的人沉迷於音樂，有的人深陷進毒品，有的人熱衷回憶往事，有的人愛上孤獨，有的人講述，有的人傾聽。《英國病人》的四位主人公在戰爭中都失去了很多珍貴的東西，漢娜失去了父親﹑愛人﹑甚至孩子。卡拉瓦喬失去了放蕩的生活還有拇指。基普失去了自我和信仰。埃爾默西失去了一切，還剩下苟延殘喘的生命。過去好像火焰，不僅焚燒了他的軀殼，也焚燒了他的意志。故事就在義大利的荒郊別墅和過去的世界上四處跳躍，漸漸把每個主人公呈現出來。《英國病人》對愛情的刻畫詩意又可怕，可怕的是愛情利用悔恨與無奈對人的折磨。小說中充滿了意象，偶爾描繪出的畫面綻放出巨大的美感，語言多為斷句，好像讀過一首長詩後結尾的幾個震撼的字。閱讀時我充滿了驚喜，不知為什麼，我自己寫作的風格和方式隱隱和翁達傑相似，可是之前我從來沒有讀過他的作品。好吧，自我膨脹一下。
我們所經歷的荒蕪與空虛寒徹骨髓，這種寒冷凍住了思想，凍住了情感，使得人們不再對自我與環境有任何意識。在這片人口最多的土地上，擁有著最廣袤的精神沙漠，這是中國讀者的現狀。《英國病人》這樣的小說勢必只會因為它的愛情被某些人吹捧，但問題是，它想寫作的不僅僅是愛情。翁達傑自己說這本書他寫了六年還沒有寫完，但是他不想對這本書有任何闡釋，讀過《英國病人》後，會發現這本小說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意義的發散，可以有無數的闡釋出現，但又都不能闡釋這部小說。
可惜的是，偉大的文學家們知道如何描繪靈魂的空虛，卻不知該如何填補。

另：電影
很少有電影能夠達到小說帶給人的藝術感，這畢竟是形式的限制。翁達傑本身對電影藝術涉獵頗深，他應該更能體會到這一點。《英國病人》是一部好電影，原因是它沒有超越小說，而是通過電影的形式重新詮釋了小說。影片弱化了其他主角，著重表現埃爾默西的故事，並且敘事也變得條釐清晰淺顯易懂。最後的高潮部份將愛情的悲劇烘托到極致，也難怪獲得了幾乎所有重量級的奧斯卡獎。漢娜的表演實在很出色，可惜的是兩位主角的表演並沒有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