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從不相隔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這次再想看這部片子，除了之前粗線條的感情沒有捕獲震動心弦的那一刻，再者就是這兩日同事推薦的徐皓峰《刀與星辰》，一部容納了中國江湖文化和道家精神的片子曾經卻從我身邊溜走不停留。
有關這片子的解讀，角度眾多，武術宗派、道家隱影、性愛纏綿的，我不想在這些方面多說感受。我只從給我震動的幾個地方說起。
第一個讓我震動的地方是玉嬌龍與碧眼狐狸的一次對話：
「我十歲就隨你秘密練功，你教給我一個江湖夢，可是，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擊敗你，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看不到天際的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又能跟隨誰？」
第一次被聽到這話，我就能理解她一生的所有選擇了：
a大漠中行車時她摸著玉梳失望地說：走這麼久都沒事；在她的內心一種掙脫，呼籲自己早已經深扎落根了，她從不苛求安靜的生活，因為她心中有對江湖俠女自由揮劍的渴望。在上面的對話中已經流露出來，一個從十歲就開機接觸江湖傳奇的心，還必須為傳統道德禮儀束縛，這種被綁縛的壓抑感她一直在承受。
b為什麼會選擇追羅小虎，為什麼又那麼輕易被打動。細心的看，你從他們在大漠突遭半天雲襲擊時的大吼，然後看到玉嬌龍從馬上探頭，你從她的眼神總看到的不是驚慌，不是害怕，是冷漠中掠過眼神的渴望。甚至你去留意羅小虎奪與玉梳時他們的眼神交流，絕不是強盜與千金的第一次對視，那種對視似曾相似，至少是認識的。特別是玉嬌龍的眼神，不是怒氣，是渴望，好像終於打破了她之前的『總是沒事』的平靜。我想在他心底也許她是要感謝羅小虎的，因為他給了她掙脫的理由，不由分手騎馬就追過去。在追的過程中，她應該是快樂的，是自由的，是享受的。從她跟羅小虎的幾次鬥爭中能夠看出她似乎沒有什麼厲害的招數，只是笨拙簡單的爭奪行為。
一個從小就被灌輸了江湖俠士之夢的人，再加封建道德禮教的壓力，她的叛逆早已註定，而這個時候必須有一個更強悍的男人才能馴服她。一個崇尚自由人，必有一定的野性，一種回歸自然動物本性的無所規矩的生活。而羅小虎無論從力氣上還是從生存的原始環境，對於被包圍的玉嬌龍都是一種解放和回歸，所以她找到羅小虎是自然的事。
c她是喜歡上李慕白了嗎？我看有些影評說她和李慕白是有私情的，特別是竹林打鬥，穿林的朦朧，疏影橫斜，搖曳生姿是情愫曖昧，俯視仰擊是男女親密姿勢。不能不承認曖昧因素在其中，不過我更願意解讀成一種無邊之後的再尋邊的安全感。
還是從那段對話說起，她在學藝之後發現曾給她崇拜的師父已經無法再給予她成長的空間，她之前的所有練武都有一個邊際，那就是師父。
有邊才有所畏，有畏才有所追尋。
有可以抓住的東西，而今，已經沒有了。
正如她所說，沒有了邊際，她會害怕，不知道追隨誰。在她的生命中，她渴望自由，但是你給了她絕對的自由，她並不會快樂，相比自由，她更渴望有一個人高她一丈。
這個人很顯然，是李慕白。
相比大家猜的她可能愛上了李慕白，我覺得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只是要一個不讓她害怕的邊。
覺得《一代宗師》里說過，練武的三種境界：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她的一生都還只在見自己階段，還為體會到什麼是天地，所以還要找天地。
而李慕白，我覺得他所習的，所練的不是道家的根髓。也許你要說，清代的道家已經不再是老莊那派的單純，已經經由朝廷和江湖的合戕變為煉丹的，不管是徐浩峰提到的三種煉丹：化學金屬煉丹，植物煉丹，人體煉丹，哪種境界輪下來都不能算是道家的根本，至少跟道本身不符。
為什麼說李慕白修煉不到位呢？
也許你還記得李慕白對呂秀蓮的幾次承諾：
初到鏢局他說：
「我一度進入了很深得寂靜，我的周圍只有光。時間、空間都不存在。被寂滅的悲哀環繞，這悲哀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極限，便出了定」
接著還有後面一句話：「放不下心事的一部份」。
這兩句話說出來道家練劍的境地和人丹的需求：秀陰陽。
也正是這兩句，看得出李慕白的虛偽，真正的道家最好境界：道法自然，無慾無求，不是不休陰陽之功，正是男女陰陽已不是人慾操控，是一種遵從自然造化。而他所說的脫殼難忍的極限，說明他修道還未到最高層。道家修煉最高的是天地已與我合同，自然融合，不必出，你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你。很顯然，從李慕白的出了定我覺得他修煉的功力不足。
插了李慕白閉關成果不加，再看玉嬌龍，我覺得她應該從根本上就看出了李慕白的「別有用心。」你聽她在府院打鬥時斥責的那句話：
武當山是酒館娼窯。
便知，在她心裡，李慕白從不是什麼會愛上的人。至於後面會救他，那是她可愛的地方。
寫到這裡，還想多評一句，李慕白在寺廟中教玉嬌龍說的那些話，
「李慕白是虛名，宗派是虛名，這把劍也是虛名」，好一個務虛，人心造世；
「揣而銳之,不可常保」，出自道德經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簡單說就是物極必反，辯證看待得失，最高境界是功成身退，以無為，無爭求的天地之真諦；
「勿助勿長，不應不辨，無知無慾，捨己從人，方能我順人背。」這話出自老子，無為而有為，道法自然。
看到這幾句話，如果說這幾句話可以增托影片的內涵，我覺得有些牽強，從李慕白的所作所為跟道家的這些精神都是不符的，不算背道，至少不足以從他的嘴裡說出這麼有禪機的話。
這一段打鬥我更喜歡玉嬌龍的真實，其實大道至簡，無需雲裡霧裡，只要真，這邊是道的最高境界。她敢於叛逆（逃婚、與羅小虎雲雨之和、蔑視權威（李慕白）），而相比之下的呂秀蓮和李慕白還要恪守三綱五常、倫理道德、（之前是呂的丈夫，兄弟之情難越，之後是勸玉嬌龍為父母著想，他們要考慮江湖各方利害關係）呂秀蓮從未入道，故不強求，只是覺得可憐。從這層看，你就更加覺得李慕白就是一個偽道士，真正的道家境界，羽化而登仙，與天地相容，哪裡會看得上孔孟的倫理羈絆，李慕白，滿口的老子經典語句，卻常做孔孟儒家之禮。現在再想，覺得有點意思。
玉嬌龍的本心出發去尋求一種自由，在出發點上是向道的，而她還有競爭佔有之心，恰是她在尋找自我，再放掉自我的必經之路。
所以，她看得出李慕白對她的企圖，而她也並未有所深愛，即便有了竹林各種柔軟纏綿的眼波交流，可是，面對尋找自我，那些情感都不會是最重要的。你從她在窯洞中問的那句：要劍還是要我。她肯定知道李慕白會要她，而她只要有劍就可以了。
所以，她愛劍，或者她要找尋自己，更多與愛李慕白。
以上是我從第一個震動我的對白鏡頭中來引出對玉嬌龍在羽化前的尋找自我部份。

下面是第二個震動我的鏡頭：就是最後墜樓而下。細心的人可以留意雲氣繚繞中她的面部表情。平和從容又透著坦然和享受。看到這一幕我眼睛濕了，不是為了一種生命的凋零得殘冷，而是為她的人生冷靜而震懾。
看她，舒展開來的四肢，羽翼般輕薄的紗衣，輕靈飄飛，好似這不是赴死而是一種回歸，是一種冷徹的美。
此時的玉嬌龍已經不是大漠中那個單純至情的少女了，對於小虎她有的是記憶的安慰，而那種安慰無法實現她對更高自我的追求。
有人說，是李慕白的死引發她的死。這兩者有關係，但是不是因為愛而不得，是一種無邊之後的無畏了。還記得之前她說找不到那個邊會害怕，現在李慕白是邊，但是也不在了，下一個張慕白、趙慕白出現都還會消失，你把邊設定在人身上，你永遠在一種害怕之中。
當你認識都人的邊是天地，而天地永在，你只有擁有了天地便不會有所怕。就如莊子曾經在妻子死後還鼓盆而歌之，在他的心裡，生與死從不是對立的，他們都是一體的。真正的道家不在意形體的存在與否。玉嬌龍此刻選擇死，一是別了小虎一番痴情，算是消除了他的念想，少了對他的傷害，一是找到了自己的邊，而那個邊不會給她帶來害怕。

生與死從來不是兩極。
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如此，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