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中國人！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昨晚為了慰勞自己把英語筆頭作業做完了，就看了一部電影，是李安的《臥虎藏龍》。很認同高二時在語文試卷閱讀里看到的一個觀點：對待流行的東西一概抗拒必然不可取，把握好作品到達它口碑的頂尖之時與你去獨立欣賞它之間的時間差，對流行文化作品的收穫和感悟會非常多。（大意是這樣，我複述得有些拗口）這樣既避免了受媒體排山倒海的讚美或攻擊的影響，又總能跟上時代步伐——儘管會延遲一個月至十年不等。——當然，也是對自己不進電影院和愛買打折書的習慣的一種維護（笑）。

 

觀影到一半時就心中暗暗叫好，知道它已經勝過了自己看過的一干武俠電影。徐克武俠片的畫面與色彩，林青霞扮男裝的靈動俊逸還有許多武俠片的單個元素都曾打動我，但是《臥虎藏龍》在剛開始給我帶來的震撼是整體氛圍的營造。譚盾和馬友友的配樂以一種深沉、抒情的內在力量在影片開始就把我帶入了一種平和又寂寥的情感當中，周潤發、楊紫瓊的氣質舉止也和這種情感非常切合，在《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的映襯下，周潤髮飾演的武林前輩李慕白緩緩地描述自己閉關修煉時的心境：「我並沒有得道的喜悅，相反地，卻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若有所思間心裡像擱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明白他追求的是「至虛極，守靜篤」，最後通過層層的修煉，卻仍然只有主觀的孤獨感，沒有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歡悅，他無法跨越的是那道人與仙之間的隔閡，不過，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原因，唯一不會錯的是，過去與將來，都不會有人能夠跨過，至少我現在這麼認為。不但對白、音樂都很優秀，畫面也是一級棒。包容又喧鬧的京城、滾滾黃沙的大漠、青翠的竹林、急流的溪澗、隱蔽的山洞，這些既是武俠作品的典型場景，也是引人產生對中國文化的聯想的元素，攝影充分表現了這些中國式的美，連我這個中國人都要發思古之幽情，更別提當時的西方人該多為之著迷了。武打設計的也非常輕靈，正符合我對《天龍八部》裡的逍遙派的那種聯想，和李安想表現的關於道家的玄虛的那部份思考契合。在各個方面《臥虎藏龍》都實現了情感氛圍的高度統一且表現質量突出，所以能斬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絕對是一種必然。

 

前面都是從皮相上欣賞這部電影，還沒說到關於內容和主題。從觀影的時間順序上講，影片結束之前，我在章子怡扮演的玉蛟龍身上找到很多共鳴。一方面對於掙脫常規的枷鎖懷有極大的勇氣和恆久的固執，渴望有「自己的生活」，對遠方、陌生人有美麗的夢。她女扮男裝大鬧酒樓，一邊仗劍飛舞一邊狂傲的吟誦，「我乃是，瀟灑人間一劍仙，青冥寶劍勝龍泉。任憑李俞江南鶴，都要低頭求我憐。沙漠飛來一條龍，神來無影去無蹤。今朝踏破峨嵋頂，明日拔去武當峰。」我心裡的感受如同項羽第一次看見秦始皇一樣的羨慕和嚮往。她偷了李慕白的劍在別人問起她和李慕白的關係時，昂起下巴：「手下敗將！」她的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敢和古靈精怪非常可愛。她的愛人羅小虎（張震飾）是個單純又真誠的痴子，他的漂泊流浪是這麼開始的：「小的時候，有一天夜裡，我看見天上落下千萬顆星星。我想，它們都落到哪裡去了呢？我是個孤兒，我就一個人去找星。我想，如果我騎馬到了沙漠的另一頭，我就會找到它的。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大漠中奔馳。」其實這個台詞也不是非常精緻或新穎，但是聯繫起二人生命中共同的特質：因為無所擁有和歸依所以才無畏，也覺得非常感動（配合台詞的星空與大漠畫面很美也是一大原因）。但是玉蛟龍擔著官宦家庭的千金這樣的社會地位賦予她的義務，所以面對她的師娘——臭名昭著的惡人碧眼狐狸勸她徹底去江湖闖蕩時，她以一句「只是玩玩兒」輕描淡寫地概括自己曾經表現出的突破桎梏的勇敢，實則是掩過自己對不可知的未來的恐慌，她向師娘坦白自己通過偷學早已超過後者武藝時也坦白了自己的心跡，「你給我一個江湖的夢，可是，有一天，我知道我可以擊敗你，師娘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害怕？我看不到天地的邊，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還能跟隨誰？」如果一個人的生命狀態是單一純正的，那麼他可以免去很多煩惱，可惜現實往往是在兩個甚至多個世界之間的游移，既渴望又恐慌，慾望與克制之間平衡的不斷變動造成了這個少女的糾結。

 

李安在一次訪談時提到這個電影的一大主題就是探討慾望，如果說在玉蛟龍、羅小虎這樣的年輕人身上，慾望更多地體現為擴張性、爆發性的無畏，伴隨著間或的怯懦，那麼在周潤髮飾演的李慕白、楊紫瓊飾演的俞秀蓮這樣的中年人身上，則體現出一種悲哀的壓抑。李慕白與俞秀蓮暗自相愛幾十年，卻因為年少時為了一個死去的兄弟與俞秀蓮的婚約而始終不能在一起。李慕白那種「寂滅的悲哀」的根源就可以得到理解，在難熬的修行中不僅沒有使自己真正得道升仙，反而更加清晰的認識到內心無法消解的愛情，而這種愛情受現實的阻隔，又是那麼的絕望以致隱蔽，真是悲哀至極。俞秀蓮是鏢師，是生意人，處事總是力求顧及各家面子，這種外在的對禮義的恪守也是內心觀念的折射，人前她是這般，人後她也是這般，從她年年不忘祭奠她那個子虛烏有的先夫就看得出。李慕白死前終於對這番感情做了表白，算是編劇給觀眾的一點微弱的希望和慰藉。

 

在徐克的《新龍門客棧》、《笑傲江湖》里看見曠世不羈的放達與深重難解的情義，在王家衛的《東邪西毒》里看見現代人在愛情里因為害怕、嫉妒、執念而擁有的種種不快樂，在這部《臥虎藏龍》里，則有著浸透歷史與文化的中國式悲劇，太多的承擔與忌憚使中國人壓抑，「自己的生活」永遠只活在夢裡。

 

影片最後玉蛟龍從武當山上縱身一躍，躍入無邊的雲霞與山川，雖然站在旁邊的羅小虎淚流滿面，但是這是一個好的收束，對於活在枷鎖裡的人來說，只有死才能以另一種意義上的圓滿來譜寫自己的人生，羅小虎說的「心誠則靈」，原來有如此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