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追尋歸真返璞——略觀《灰熊人》
整部片子始終都籠罩在一種淡淡的悲傷之下。縱使崔德威爾在叢林中衝著鏡頭對灰熊深情地說』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他對灰熊痴迷的愛,但是卻不能抑制住心中暗暗溢出的旁觀者的無奈和同情,抑或是譏諷甚至鄙夷。
導演赫爾佐格在關於影片的訪談中如是說:「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和諧可言,如果注目夜空,那裡全部是難以置信的敵意、混亂;如果看到太陽,我感到的是冷淡、危險和不友好,自然母親對於人類來說是冷漠的。」我不知道赫爾佐格在影片中想要傳達的意向是不是對所謂的「抵抗文明」者的否認和批判,但是,文明是以何為基?自然孕育了生命,若是沒有自然所賜予的恩惠,談何文明?然而人類在地球上著實是統治了太長時間,那種佔有慾從空間上的侵佔向自然本身侵襲。如此,自然母親難道還能保持原先對人類的偏愛嗎?於是人類在自己的世界與自然界中劃割了深深的溝壑,獨立於自然,敵視人類世界之外的一切,甚至以可憐鄙夷的眼光看待試圖打破這界限的人。
依我看,這並不是所謂的高等文明,這反而是一種自我封閉,我們所恐懼的,我們所忌諱的就儘量少接觸,或是劃分界限,彼此互不相擾。我並不認為單純依靠封閉能使人類對自身、對整個世界了解多少。況且,這真的就能萬無一失的保護人類自身嗎?常言道:「知己知彼」,人類無論多麼高等,也終究是自然孕化而成的生物,本與萬物源自一系,以自然為根,不論將自我再怎麼封閉,與萬物也終有交集;只有互相了解,才能和諧地解決問題。若是斷了自然之根,又如何立足?這就算是自然的冷淡嗎,當你用冷淡的態度對待她?
影片主人公崔德威爾最終還是最大的爭議。有人認為,崔德威爾是一個浪漫主義瘋子,更多人說他是個「在社會文明中瘋癲的失敗者」,是「妄想症患者」,「神經有問題」,「不適合作人」……為什麼人們會以如此貶低的眼光看待一個將自己生命奉獻於保護灰熊事業的人?我只能猜測:是他對灰熊熱愛至痴狂的感情?是他在鏡頭面前自編自導以致於如此注重小節,而讓人認為那是自娛自樂,讓人覺得這只是一個想要出名之人的喪心病狂的偏執?是他不顧一切地接近常人看來危險之極的生物卻陶醉其間?或者說,是他對於熊、對於自然那種強烈的嚮往和熱愛,是他內心最原始的野性所給予他身心的安寧,被多數人所不理解?公園管理人Egli說,崔德威爾的死完全是他自找的。的確,這點是千真萬確的,是崔德威爾自己選擇了長居荒野這條路,既然他下定決心走這條路,那死亡就早早被安排好,在前方等著他,這命運是他自己的選擇,無法迴避。也許就是死亡才給他引來了這麼多罵名,若他不死,他或許就是個英雄;但他卻淒悽慘慘地長眠於荒無人煙的叢林了,諷刺的是,死在他痴狂地熱愛的灰熊掌下。
我並不覺得崔德威爾十三年長居荒野是純粹的英勇或是妄想瘋癲的舉動。每個人每天都在做無數不同的、大大小小的選擇,做出的選擇往往該是令他最滿意的(至於後果如何,那就是後記了,往往是無法改變的)。崔德威爾的選擇令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使他感覺充實,這就是對他這個選擇最高的評價,這個選擇屬於他自己,與外界的看法無關。對於他來說,這個選擇就是完美的。他的人生註定是孤獨的:酗酒、貧窮、沒有長久的愛人、沒有多少人理解他;然而他在灰熊的世界中找到了自我。或許他對於人類社會是軟弱庸碌的這種認知過於自我,但是他並沒有在追尋自由的途中對別人造成危害。另一方面,阿魯提克博物館館長Sven Haakanson認為接觸灰熊這種親近舉動對於灰熊來說這是傷害而非保護,它會使偷獵者有機可乘。但是不能用這種觀點單單審視「灰熊人」,他和所有環保組織行動的意圖都是一樣的。畢竟崔德威爾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小了,「灰熊人」的號召力太微不足道了,這很難引起普遍的關注。同時,崔德威爾這個自由個體的想法過於單純,他不希望政府和媒體介入,他不希望任何利益天平來權衡或阻礙他的行動。一切都起源於這個男人單純美好的希望和不懈追求的執著。
崔德威爾的不平凡的一生註定是一個悲劇,但是它同時又是有力的、無憾的,他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永恆的自由,他把一生獻給了灰熊,熊的世界正是他心中渴慕的歸宿,或許熊與人在疆土上之間的確有著無形的界限,但是崔德威爾的心是自由的,灰熊便是他的守護者、救贖者,使他無懼於死亡。崔德威爾是一個不平凡的普通人,很難說,他的一生不是一個追尋和諧自然的新紀元的開始。也正如導演赫爾佐格無不感慨地評價:「他生命充盈,追尋和諧和救贖,是個偉大的人……他是人類的精華,具備所有人類的缺點,就像我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