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喜歡HE了

　　　我以前一直堅稱自己喜歡看SE故事，還曾煞有介事地謅過兩篇分別探討悲劇之妙和淚點的文，還被新浪推薦到首頁掛了兩天，於是都忘了自己是從何時因何故有這個習慣的，只是愈加堅定自己的喜好，甚至時時陷入求虐而不得的書荒狀態。
　　　直到有一天我看了一個HE故事，然後我突然發現我開始喜歡HE了。那個故事的名字叫《烏雲後面的幸福線》。我當然知道這種轉變不是一部電影就可以做到的，只是它好巧不巧的剛好促成了飛躍，將我深埋在心底的真實想法挖掘了出來。
　　　這部電影待在硬里好久了，一直沒看，最開始是因為沒時間，後來是因為不敢看了——因為前段時間一直心情欠佳，而它卻是被學院肯定的片子，奧斯卡的口味，你懂的。後來打開它純屬偶然，一看，果然跟我預想的差不多——精神病、偏執、狂躁、強迫症、心理治療、家庭冷暴力……於是正襟危坐，進入全神戒備狀態準備看一部正經八百的倫理片、心理片，直到看完，才發現原來它只是一部愛情輕喜劇。
　　　要說不失望是假的。這種失望和你卯足了勁兒揮出拳頭卻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差不多。它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就讓我想到了另一部反映社會心理狀況的影片——《美國心玫瑰情》，後者所具有的前瞻性和直抵人心的力量讓它在14年前就在奧斯卡上大放異彩，我以為會看到一部比《美國心玫瑰情》更深刻的影片，畢竟它將觸角伸向了精神病這一題材，只是沒想到導演偏要逆其道而行，深刻的問題都被巧妙的避開了，末了還加上了一個略顯牽強的小高潮，造也要造一個HE出來。
　　　可是是失望過後卻是輕鬆，拳頭打到棉花上可不比打到鐵牆上要輕鬆？在裁判宣佈帕特和蒂凡尼的那段不倫不類的舞蹈得了5分時，我幾乎要和帕特的家人們一起歡呼出聲，神經繃了那麼久，在那一刻終於放開。
　　　最後當帕特追上瀕臨崩潰的蒂凡尼，對她唸出那封信的時候，當帕特說「我只是想浪慢點」時，當蒂凡尼問帕特「你愛我嗎？」而帕特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的時候……心裡簡直要溢出水來——這哪裡是兩個精神病人，分明是兩個情到深處不能自拔的靈魂，除了對方沒有誰可以拯救他們，這兩個瘋子先前的一切遭際好像都是在為了和對方在一起而做準備，他們的瘋狂是因為「愛」，最後的痊癒也是因為「愛」。
　　　整個片子散發著濃濃的治癒的氣息，這部片子在豆瓣上最火的影評叫《這麼巧你也是精神病啊》，我一眼就愛上了這個標題，回復者也大都互稱病友。我想應該會有人跟我一樣，在看這兩個人的故事時或多或少帶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惻隱。勞倫斯憑藉這部電影捧走了小金人，我倒覺得這個角色很好演。在現代的生活壓力下，人人都有精神病，只是我們諱疾忌醫，我們每天聚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扮演一個「正常人」，即使流著淚也要保持咬著筆的表情，愛不敢認真愛，恨亦不敢用心恨……我想如果撕開偽裝，我們大概就是勞倫斯的樣子吧——眼神飄忽，臉上是帶點頹廢的不管不顧，不用在乎任何人無謂的人的想法看法，愛上了就用全力去愛，哪怕一條道走到黑。我想像不出如果這個故事沒有一個HE的話，會是個怎麼樣子，我只知道，我喜歡這個HE，哪怕它很牽強。因為它讓我看到了一個叫「希望」的東西。
　　　我記得當初看顧長衛的《最愛》的時候，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這部片子題材新穎，演員專業，要情節有情節，要衝突有衝突，要感情有感情，要暴力有暴力 ，甚至要人文關懷也可以說有人文關懷，可是它就是讓我很不舒服，只是我當時不知道這種不舒服源幹什麼，只得把原因歸結到章子怡身上——做演員最重要的是把自己藏在角色後面，才能演誰像誰，可章子怡是演誰都像她自己——當然這些都是藉口，你知道的，人在解釋不了一些問題或為了掩飾自己的過錯的時候就會把原因歸結到女人的身上，歷史上的「禍水」多源於此。
　　　很久後來，我看到一篇影評性質的文字，總算在心裡為章子怡平反了，我終於明白，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揮之不去，是因為整部影片都沒有留下希望——整個村子裡的愛滋病人全都沿著宿命寫好的路死去；喪心病狂的「血頭」趙齊全在榨乾了村民的血後又開始轉作棺材生意，打起了村裡的樹的主意，毫無悔改的跡象；而唯一代表新生命的敘述者「我」卻在故事一開始就被村民毒死；就連愛也不能帶來希望，趙得意和商琴琴藉著愛滋病人的身份和僅剩的生命衝破世俗的樊籠終於拿到「紅本本」，可是馬上就相繼死去，影片最後趙得意用菜刀砍自己的大腿，鏡頭中的血紅色更是讓觀影者被一種深深地絕望籠罩，整個片子嚴絲合縫，訴說的全是絕望，找不到一絲希望的空隙，當然會讓人不舒服。
　　　相比較而言，《美國心玫瑰情》就高明多了。同樣是陰沉晦暗的片子，後者全留下了艷色的希望。《最愛》中的紅色是血，是生命的無奈流逝；而《美國心玫瑰情》中的紅色除了代表血腥，還是玫瑰、是愛情。雖然男主角萊斯特最終死了，而且是死在他認清自我並且嘗試改變自己的生活之後。但與此同時，我們至少可以看到女兒珍妮和鄰居里奇的愛情；還有那個洛麗塔一樣的「美國心玫瑰情」安吉拉，把每次的「性 愛」經歷都向女友講述的早熟少女卻原來是一個處女，她最後在洗手台前洗手的動作也可以看做是一個關於淨化的隱喻。只要還有愛、還有單純就有希望。
　　　而《烏雲後面的幸福線》就更不必說了，看名字就知道了，雖然是一個關於精神病的故事，可是，精神病怎麼啦？精神病也有春天！
　　　楊絳先生在《丙午丁未年紀事》中，專門開了一個小標題，就叫「烏雲的金邊」，寫的全是「特殊時期」主動或被動對自己有過幫助的人，子句中謝意自然流露。幾十歲的老人，被劃成「牛鬼蛇神」，胸前掛著牌子，頭髮被剃成「陰陽頭」，苦心譯就的書稿被胡亂扔在廢紙堆里，每天回自己家都要心驚膽顫，女兒要見父母必須先寫大字報劃清界限……炎涼冷暖楊先生算是歷盡了，可她還能看到烏雲的金邊，我們都知道這句諺語原句是「每朵烏雲都有銀邊」，可是楊先生稱那些難得保存下來的人性光輝為「金邊」。是因為他們讓她看到了希望。
　　　「希望」是什麼呢？假設你流落荒島，飢餓難耐，然後你一遍遍祈禱天降美食，這時真的有美食從天而降，這不叫「希望」。若你已經心灰意冷，安然等死的時候突然發現遠處出現一艘漁船，這，才叫「希望」。
　　　所以，「希望」就是，當你以為自己只喜歡SE的時候，一道白光從腦中射過，然後你認識到其實你也是喜歡H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