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dlefoot
2013-04-29 22:06:42
倒敘的復仇
熄了燈,拉上窗簾,至少有兩件事情可以做:
其中至少一件是看電影,看那種笑點隨意、尿點自理、淚點看心情的電影。
我個人比較傾向看那種可以哭得死去活來的電影,哭累了就蒙頭大睡,睡到艷陽高照,伸個懶腰,生活突然間美好得不像話,之前的眼淚就像是充話費白送的。
希望與絕望原來就隔著一層眼皮而已。
這就是沒怎麼經過事兒的人看電影的方式。
因為對她來說,電影的真誠和生活的偽善遠沒有那麼多曖昧的聯繫。
對事不對人。
像我這樣對電影沒什麼品味的人,看什麼其實都沒差,入戲不深,神遊片外:
一切不在於我看到了什麼,而在於我由此想到了什麼。
白瞎了好些電影,但願沒有糟蹋了「ex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這
是一部有很多中文譯名的片子,普通青年版的「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二B青年版的「王牌冤家」。
順便提一句,傳播出版界應痛定思痛,君不見「那些年,因為2B片名而錯過的好片」之纍纍白骨兮?而讓我覺得興味盎然的則是文藝青年版的片名「暖暖內含光」,作為資深考據癖患者,拯救地球的一項分任務是糾正所有將「曖曖」錯寫成「暖暖」的行為。
不扯淡。
一直以為「曖曖內含光」形容的是那種風華內斂的俊秀人物,所謂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所謂不著一字、不擲一金,盡得風流。
可惜都想錯了,這不過是個關於記憶的故事。
Joe和Clementine分手了,Clementine衝動下去了一家「空白診所」,所有關於Joe的記憶都被移除了。Joe傷心絕望憤怒,最後也去了那家診所。關於清除記憶的電影很多,不乏珠玉,和很多前輩片一樣,前半段的故事始終圍繞著尼采的那句名言展開「Blessed are the forgetful for they get the better even of their blunders」,既然記憶令人痛苦、充滿錯誤,那麼既然可以,那麼不如不要了。
可惜在記憶以倒敘的順序逐漸消失時,Joe後悔了,他帶著潛意識中的Clementine往自己的記憶深處逃亡。一段溫柔的記憶兀然的飄入畫面,畫外音則是一段微妙的引用,Alexander Pop的詩,也是全片最為催淚的部份,「How happy is the blameless vestal's lot; the world forgetting, by the world forgot,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Each prayer accepted and each wish resigned」。一針見血,「忘了世界,於是也被世界遺忘」。為什麼至死不渝的珍藏那些破爛不堪的記憶,為什麼人不能選擇記憶銘記快樂而放下痛苦,為什麼再堅定理智的人都會淪為記憶的傀儡?因為抹去了這些,也就意味著抹去了自己的某個部份,而這是今生今世的證據。關於記憶的討論,我簡直想跳起來為編劇鼓掌。
還沒完。
失去記憶的Joe和Clementine又相遇了,又相愛了,又爭吵了,兜兜轉轉發現彼此又重複了抹去的記憶。無獨有偶,空白診所的女助理向有婦之夫的主治醫師表白,卻又被告知,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這是一個令人膽寒的假設。誰又能知道此刻深深迷戀的人是不是自己空白記憶裡的一部份?好友曾跟我描述過一個極為浪漫的感覺,「我初次見他,就覺得是故人,他是我無論何時遇見都會怦然心動的人」,而今想來,卻驚悚異常。
最後發現真相的兩人,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
Clementine說,我不完美,Joe,我只是個內心糾結而尋求心靈平靜的女孩。
Joe說,我找不到不愛你的理由。
可是你會找到的。我們總會發現彼此不合適,因為我們以前就是這樣。
但是,那又怎樣?
一切都回到了原點。鬆了口氣。既然仍然不死心,就再折騰吧,總有一天耐心磨光,實在無心無力了,就the end。說不定就這麼耗了一輩子。
很多事情,當然不止情事,人們都會像先知一般預料後果,然後全力避免,雖然事實證明大多無濟於事。於是,不如對自己聳聳肩,那又怎樣?
多大事啊。
木心寫過「從前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初讀來覺得好浪漫的舊時光。
現在想想,不過每次移情別戀,再次愛上的人都是你而已。
Ace說,很多事情從開始到結束,更像是倒敘的復仇。
精巧的修辭。
倒敘的復仇,不過就是週而復始的愛恨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