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的正能量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看過兩部大衛•歐•拉塞爾的片子《烏雲背後的幸福線》和《鬥士》，對這個導演蒙生很深的敬意。這不僅是因為他喜歡探討困境中的人如何蛻變這種具有「人性關懷」的主題，更因為探討這個問題時他的視角——他在探尋一群凡人，優點與侷限並存的人，如何在時而溫馨時而磕碰的相處過程中悄然改變。
    探討人如何超越困境的題材是很多的，其中不少會啟用「強人」甚至「超人」模式，主角有種寶貴的品質如「堅毅」、「樂觀」、「永不言敗」或者過人的智慧等等，然後克服了重重的困難，取得成功，或者主角遇到一份特別好的關係，比如愛情、家人、朋友、心理醫生，在對方的支持下，獲得新生。這些「解決方案」，無疑是正能量，讓我們感動和鼓舞，不過，我們可能也會有一個疑問，假如我恰好是個平凡的人，沒有非常優異的品質、智慧，有時還有些不靠譜，而我們生活裡的「關係」，也不太完美，你的家人、愛人、朋友給予你不少，但有時也讓你很痛苦，你的心理醫生也不夠神奇，那麼，你的生活還能變好嗎？
    這正是拉塞爾這類導演所探索的事情，他電影裡的角色，往往都帶著毫不隱瞞的弱點，他試圖在一個由凡人組成的世界裡，尋找推動人蛻變的「幸福線索」。他給我們的答案是什麼呢？讓我們順著《烏雲背後的幸福線》做個梳理。

                           困境
    一天，帕特下班回到家中，cd機里播放著他結婚時的歌曲，地上有妻子和一個男人的衣服。走進浴室，他看到妻子妮基正赤身裸體和一個男人偷情，患有躁鬱雙相障礙的帕特情緒失控，將那個男人暴打一頓。
    事後帕特被送進精神康復中心接受治療，8個月之後，在母親的努力下他被提前接回家。
    8個月的「關押」，並沒有使帕特康復，他仍然容易被情緒、衝動所駕馭，比如，回家的第一天，他因為不滿一本小說的結局太悲觀，凌晨4點，打碎玻璃憤怒地把書從窗戶扔出，並跑到父母的臥室，大肆抱怨。
    比起這些，更讓家人擔心的是帕特試圖挽回妻子的執著。回家路上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妮基寫的書，他還拼命鍛鍊身體、減肥，這是妮基過去希望他做的。然而，實際上，妮基已經把房子賣掉了，避而不見他。帕特看上去在全力以赴為了一個無法達成的目標努力。旁人的勸告他完全聽不進去，帕特有自己的理——做事難道不是應該「精益求精」嗎？只有竭盡全力才會成功。
    帕特這種衝動和偏執的狀態，當然是不健康的，然而，在很大程度上又是不難理解的。他的生活處在低谷，丟了工作，沒了房子，帶著心理問題，背負著「社會失敗」——「瘋子」的標籤，望向生活的每一處，看到的都是挫敗，此時，他無法再面對「婚姻失敗」的打擊，他會進入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屏蔽不利的資訊，給自己留下一絲挽回婚姻的希望——這是沙漠裡唯一能看到的綠洲，哪怕只是海市蜃樓。
    與這種狀態下的人打交道你會發現，許多「道理」，是無法進入他們頭腦的，他們的「病根」在於生活中太缺少能帶來認同感、價值感的支點，如果他能夠在生活的某些層面比如工作、情感慢慢找到支點，那雙緊抓著救命稻草的手，自然會放開。然而，這裡面有一個難點，跨出生活重建的第一步並不容易，因為人們常常把自己陷在對那根稻草的執著里，就像帕特滿腦子想的都是妮基。不過，好在帕特還是被連拉帶拽往前走了。

                          朋友
    帕特的朋友羅尼，對於帕特的蛻變，起到了不起眼但卻非常重要的作用。
    羅尼是那種發自內心接納、不嫌棄帕特的朋友。與那些遇到帕特像看見瘋子避之不及的熟人不同，他在街上碰見帕特，露出興奮的笑容，馬上給帕特一個擁抱。然後，羅尼邀請帕特去他家參加聚會。那次聚會成為帕特生活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他結識了蒂芬妮，日後收穫了一段戀情。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詞「社會支持系統」，通俗的說就是遇到麻煩痛苦時，能給我們幫助、支持的關係，他們通常是我們的親朋好友。一提到社會支持系統，人們最自然想到的情景是酒吧、咖啡廳或者電話裡一個人向另一個人傾吐著煩心事，實際上社會支持系統發揮效用的方式遠不止這個。
    一個人的世界裡每天發生著什麼，遇到什麼人什麼事，其實是被有限的幾條線所決定的，你寫報告、見到同事、領導、新客戶，之所以有這些事情發生是因為工作這條線，另一條重要線索是愛好娛樂，你外出旅遊、網購小說、下載電影，這些舉動正是受此支配，再有就是親友這條線，我們同親友在一起的時候，會走進對方的世界，認識他所認識的人，這個過程中，拓展著我們的世界。
    前面我們分析過，對帕特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打開自己，接觸生活，重獲價值，羅尼恰恰是那個幫助帕特打開這扇窗的人。
    這不是說沒有羅尼，帕特就不會好轉，也許起到這個作用的是喬尼，沒遇上蒂芬妮，未來的某天也許他會遇上珍尼，但這些支持系統是重要的，當其推動你把注意力從心病上移開，向前走，去「經歷」更多的時候，就等於把一張獎卷交到你手中，你就擁有了遇上好事情的機會。

                        心理醫生
    帕特同蒂芬妮從相識到走到一起並不是一帆風順的。蒂芬妮當時也處在生活的低谷，她的丈夫意外喪生，之後，她變得放浪形骸，和許多同事輕率的發生關係，並因此丟了工作。
    帕特儘管被蒂芬妮吸引，但又有意疏遠她。一方面，他產生了背叛焦慮，他正在一心挽回妮基，如果此時對別人動了感情，他會有負罪感，另一方面，帕特也認為蒂芬妮過於放蕩，聚會結束當晚，帕特送蒂芬妮回家時，她就提出可以上床。
    兩人的進展停滯之際，心理醫生推了帕特一把。他提供給帕特另一個視角「蒂芬妮的放浪，也許是因為她需要朋友、關係，而她可能覺得，要通過與別人上床，才能得到這些。」帕特此後不再躲避蒂芬妮。
    心理諮詢師並沒有神奇的力量，他無法讓咨客客觀存在的煩惱消失，也不會代替咨客去解決生活中的難題，但專業人員常常可以提供一些視角，協助人改變看待問題、自己、他人的方式，進而變得更有力量、意願去處理問題。尤其一個人如果在現實中社會支持匱乏，諮詢師會是他獲取支持的快捷渠道。
    同羅尼一樣，我們也沒法說沒有心理醫生，帕特就註定無法接受蒂芬妮，也許別的機緣也能起到效果，我們不知道，但帕特的心理醫生的確對此起到了促進作用。

                         自己
    就算外界給我們再多的支持，當事人自己仍然是決定性的。
    心理醫生曾和帕特探討他的性格，帕特對自己「糟糕的性格」表示不滿，而心理醫生則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他所謂的「糟糕性格」也有很多可取之處。
    影片最動人的情景之一是，帕特的哥哥對帕特說「我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失去了妻子，而我卻要結婚了，你沒了房子，我卻買了新房子，你失去工作，我卻在公司春風得意」，周圍人聽到這番話，擔心帕特受傷，然而一陣沉默過後，帕特對哥哥說「我一無所有，但我愛你」，之後兩人緊緊相擁。
    類似的情形還有一次，帕特去看球賽，有人見到帕特口無遮攔的問道：「你就是那個瘋子？」帕特的哥哥譴責那個人，帕特則寬厚地表示「沒關係」，然後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彙形容帕特的這種反應，也許是自愛、自尊、堅強或者寬容，或許都有。這幫助帕特不會因為別人不恰當的舉動（這是生活里永遠無法避免的一部份），就自閉、退卻。
    我們容易很簡化的看待自己和他人，簡單的貼上各種標籤樂觀、悲觀、刻薄、寬容，然而人性實際要遠遠複雜過的多。
    我認識一位舞蹈老師，40來歲的時候老公去世，她有半年的時間悶在家裡，沒出過家門一步，如果你在這個階段認識她，你大概會自然地把她歸為有問題、自閉者一類。後來，她偶然接觸了交誼舞，從中找到樂趣，由於跳得好，慢慢成了舞蹈老師，我認識她的時候覺得她生活很精緻，熱情、有活力。她該算是什麼樣的人呢？
    帕特和蒂芬妮身上都有「糟糕」之處，比如說話有時不得體讓人尷尬，情緒上來攻擊性很強，在這些顯眼問題的「照耀」下，他們身上的優點常被別人、乃至自己所忽視。他們能夠反省，意識到傷害他人時，懂得道歉，面對不友好的舉動能夠做出自我維護，儘管凌亂，但能挨過生活的谷底，對人心存善意。
    他們能夠走到一起，不是因為那些「瘋狂」的缺點，恰恰是其它不瘋狂的特質抵消、彌補了這些缺點帶來的問題。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蒂芬妮要求帕特與她一起練習、參加舞蹈比賽，這個事情對他們增進感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婚姻諮詢領域裡流傳著一句話「婚姻的成敗取決於不吵架的時候你們在做什麼」。每個人都是多面的，哪一面被調動出來，常常取決於他們選擇了什麼樣的「經歷」。這兩個人交流、吃飯的時候，經常爭吵，如果僅僅這樣發展下去，他們很可能只記住對方好鬥的一面，但練習舞蹈給了他們呈現另一面的機會，這個過程中他們專注、不斷進步、朝著共同的目標邁進，這都是非常積極的體驗。戀人之間如果能時不時一起做些事情，對他們的感情會很有益處。

                         家庭港灣
    最後要說的是家庭了。影片中家庭起作用的方式，同樣沒有神奇之處。帕特的父母只是普通人，在他康復的過程中，起不到「指路人」的作用，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帕特好起來。他們只是做著自己所知、所能的事情：牽掛著帕特，將帕特儘量早的從康復中心接回家，在帕特失去房子，生活跌入低谷之際，給他一片歸屬之地，承載帕特的一些負面情緒，有時也會有一些爭吵和不快。他們不是導師、不是燈塔，但提供了一個港灣，一個供辛苦找路的人隨時可以回歸的營地。

                    第三境界的「正能量」
    看過《烏雲背後的幸福線》不少觀眾會有「不夠勵志」的感覺，這是因為拉塞爾在選擇把人的侷限、無力連同美好一同表現出來後，影片中就沒有了可以投射「崇敬」、「寄託」的「強人」、「能人」，有的只是凡人。然而，正是這些有如「我們身邊的人」的普通人，可以協力匯出一股撥雲見日的力量。
    佛說人生有三種境界，其一是看山是山，那時我們只看到事物的美好、順遂，滿心歡喜，漸漸，我們發現了事物醜陋、侷限的一面，於是心懷怨恨與苦悶，看山不是山，再之後，嘗遍了順逆冷暖各種體驗後，我們升起理解、寬容之心，接納了生活的本相，不因陰影否定光明，看山再是山。
    相較於許多從第一種境界衍生「正能量」的影片，拉塞爾則在尋找第三種境界中的「正能量」，這是讓我由衷感佩的地方。
    世事有其艱辛、操蛋的一面，人有讓我們抓狂之時，當此，我們可用自愛、堅強、寬容去消解，我們依然張開雙臂去擁抱生活、他人，因為我們領悟到那裡同樣還有許多美好之處。此時，我們必能理解帕特在影片結尾處的那段獨白——生活可以有很多方式讓你心碎，可當我想起所有收到的付出，我感覺自己是個很幸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