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白紅三部曲 Blue White Red: Three Colors, 1993-199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又打破紀錄了——一天之內看了三部電影。每部電影並不很長，三部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個小時，但每部容量卻大得驚人。三部形成一個整體，看了藍就覺得沒完，沒完就要看白；看白意猶未盡，意猶未盡就要看紅；看完紅感覺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所有人出現的一霎那，就覺得還要回頭看藍和白。可以說，正因為情感表達的方式和走向十分一致，所以並不十分相關的三個故事才能在本質和核心上聯為一體。基耶斯洛夫斯基曾經戲謔地說，三部曲取名「藍白紅」是因為法國是主要的資金來源，如果德國是主要出資方，那麼片名就會變成「黑紅黃」。這顯然是一種幽默了，因為並不是片名決定了內容，而是內容決定了片名。基耶斯洛夫斯基用他自《兩生花》以來一貫的憂鬱和悲傷闡釋了他眼中的自由、平等和博愛，最後用一個「愛」字統攝全局：一切因愛而生、因愛而滅，哪怕是本無情感的三色。
從1992年九月到1993年五月，基耶斯洛夫斯基在九個月內拍完了三部曲，所以這段時間也正好是三個事件順序發生的時間。

藍色情挑
一場車禍奪去了丈夫和女兒兩條性命，只有朱莉一個人倖存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朱莉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變得脆弱不堪甚至歇斯底里，幾乎無法再獨自生活下去。她賣掉了全部房產，把丈夫留下來的寶貴樂譜投入垃圾堆，從鄰居家借來一隻貓把倉庫里剛生下崽子的老鼠食盡。種種跡象表明，朱莉幾乎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一日，朱莉非常巧合地在電視裡看到了丈夫的朋友奧利弗的訪談節目，其中赫然出現了丈夫與一個陌生女子的親密合影。於是，朱莉前往法院尋找丈夫的情婦。此後，朱莉開始一反常態地接受、並幫助奧利弗繼續譜寫丈夫未完成的樂譜，收回尚未賣掉的別墅，把即將生產的丈夫的情婦接到別墅里。最終，朱莉接受了奧利弗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愛慕。一片藍光中，朱莉潸然淚下，而後嘴角又微微上揚，好似是在微笑。
三部當中，《藍》無疑是最讓人心痛，也最給人以解脫感的一部，而貫穿前半段的無比真實的脆弱感與《兩生花》實有異曲同工之處。筆者曾經為《兩生花》沒來由地難受了一個星期，此次觀《藍》彷彿又回到了那種狀態之中。
事實上，不可名狀的傷感和悲壯正是本片的基調。然而，人們在解讀這部電影的時候通常認為，無論朱莉如何逃避，現實世界還是滲透進了她的生活，最終使她自覺自願地接受了新的生活，獲得了自由和快樂——這顯然與前面所說的基調矛盾。縱觀全局，整部電影情感的轉折點是朱莉與丈夫的情婦會面。從兩個人相見往後，劇情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朱莉接受了所有以前她無法接受的東西，轉而適應了丈夫和女兒的離去，臉上時常掛著笑容。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境呢？是不是可以稱為「開始迎接新生活」呢？
「總的來說，《藍》是一部反悲劇，正如《白》是一部反喜劇、《紅》是一部反愛情劇一樣」。且不說後兩部到底如何，表面上看《藍》似乎並不是悲劇。然而我想，《藍》對悲劇的反動絕不是體現在主角喜劇性地重返社會生活，而恰恰是體現在朱莉放棄了對前夫至死不渝的愛上。讓我們細緻入微地揣摩朱莉的情感脈絡：當她看到照片上丈夫和自己的情婦卿卿我我，她心裡到底會作何感想？仍舊傷心於丈夫的離世？仍舊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懂得、也是唯一懂得丈夫的人？顯然不可能了。儘管此刻她仍然傷心，但並不是為丈夫了，而是為自己。原來丈夫對自己並非一心一意，可是她卻在丈夫死後愁眉不展尋死覓活了無生趣，這又是為什麼呢？這又是憑什麼呢？因此，可以說，正是這種諷刺凸顯了電影的喜劇性。擺脫了愛的束縛，朱莉便得到了一切，得到了自由。
但面對這種自由，朱莉毫不掩飾地留下了眼淚。從此以後，還有痛徹心扉的真情嗎？之後的愛情，會不會都將成為自由的僕役和犧牲品呢？擺脫了一人世界的朱莉，到底是變得更堅強了，還是更脆弱了？一個脆弱的女人，到底是需要自由更多一點呢，還是倚靠更多一點呢？這些問題的答案，便是解開悲喜之謎的鑰匙。

白色情迷
髮型師卡洛和多明妮夫婦對簿公堂。多明妮提出離婚，原因是卡洛失去了性能力（自稱「暫時」）。苦苦糾纏，卡洛終於敗訴，被扔在法院門口，妻子一人揚長而去。由於語言不通，卡洛最終只能流浪街頭，最後在地鐵中找到一隅，終日以吹紙片為生。好在同為華沙人的米哥拉出現，把沒了錢丟了護照卡洛裝在箱子裡帶回了華沙。一枚伴隨卡洛流浪、又隨他回到波蘭的硬幣改變了他的一生。這枚看似是恥辱象徵的硬幣，緊緊地粘在了卡洛的手上，使他突然預感自己也許可以賺到大錢。於是，卡洛投身房地產，不久之後就成為了百萬富翁。然而腰纏萬貫的他此時卻倍感寂寞。一夜夢中驚醒，激動之下給遠在巴黎的多明妮打了電話，卻被無情掛斷。卡洛因愛生恨，轉而開始將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了報復多明妮的計劃之中。不久，卡洛的死訊傳到多明妮耳中，連同死訊前來的，還有一張附有卡洛全部財產的遺囑。多明妮在棺材下葬時流下了眼淚，而這一幕被躲在樹後的卡洛看得一清二楚。當夜，卡洛來到多明妮的賓館，用自己恢復了的性能力向妻子做出了宣告，然後在第二天早上悄悄離開。多明妮起身後便一直等待卡洛歸來，然而等來的並不是卡洛，卻是傳訊她的警察……
多明妮鋃鐺入獄，卡洛前去探視。站在窗口的多明妮向卡洛打著手勢，希望和他離開此地然後復婚。卡洛頓時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藍白紅三部曲的複雜之處並不在於情節或者邏輯的曲折，而在於它對人性的描述——悲情與喜悅、索求和捨棄、施與和報復、專一和博愛……種種十分複雜的情感糅合在一起，最終形成了「雙面藍白紅」。如果簡單的立下遺囑而後上吊自殺，《白》就儼然成為一部徹頭徹尾的悲情狗血戲；如果直接奔向巴黎將這個給自己帶來無限羞辱的女人大卸八塊，《白》就變成了無腦恐怖片；如果卡洛感動了上蒼，感動了多明妮，最終兩人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那《白》就無疑成為了可怕的偶像劇的開山鼻祖。好在，真正的大師從不落入窠臼。
卡洛就是一個複雜的角色：膽小軟弱、多疑害羞卻心靈手巧、頭腦精明；他所做的一切，不過就是想讓多明妮回心轉意，從沒想過要置她於死地；他有足夠的資本讓多明妮回心轉意，卻也要懲罰她的薄情。當我們看著卡洛一步步用他的金錢建立起了心理的自信，接著恢復了生理的自信，從而最終建立起了重新喚起愛情的勇氣之後，我們發現，這種複雜性的展現似乎又並不是最終目的了，因為劇情將我們引向了這樣一種思考：愛情的存在到底是因為單純的愛戀、金錢還是性？處於平等關係的到底是卡洛和多明妮，還是種種藏在人物背後的隱性要素？換句話說，多明妮的回歸到底是因為卡洛的遺產、卡洛性能力的恢復還是被卡洛持續不斷的愛打動了？
或許，這種討論正是劇情和人性當中悲喜交加的地方：愛情戰勝了一切，兩個人重歸舊好，但無論如何，那種最初相見時的純粹，已經蕩然無存了。

紅色情深
一切都是巧合。女模特范綸媞娜開車恰好撞傷了一條牧羊犬，送還時卻恰好發現失主肆無忌憚地竊聽鄰居的電話。此時的她恰好處在吸毒的弟弟和懷疑她的男友之間寂寞的真空中無法脫身，而她又恰好再次踏進了失主老法官的家門。
在范綸媞娜住宿的公寓旁邊的樓上，住著即將考取法官資格的奧古斯特。一日他提著書本返回公寓，提帶恰好斷裂使書籍掉了一地，他俯身準備撿起散落的書，發現其中一本恰好翻到了其中一頁。也許奧古斯特怎麼也不會想到，幾天之後的考題恰好就在翻開的那頁上；也許他更不會想到，多日來他給女友打的電話恰好被老法官竊聽。老法官聽出了奧古斯特女友的不貞，並將這一點告訴了范綸媞娜。幾日之後，他果然發現女友的雙腿中夾著一個男人。
范綸媞娜幾日之後將要前往英國，在此之前她邀請老法官參加自己將要出場的時裝展示會。會後兩人對面而坐，老法官向她講述了自己緣何竊聽別人的電話以及自己情感經歷的始末。原來，老法官的女友在恰好他考上了法官之後背叛了他……
素不相識的年輕法官和范綸媞娜登上了前往英國的同一艘遊輪。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陣狂風暴雨使郵輪側翻在海上。船上幾乎無人倖免，只發現了七個倖存者，其中包括：朱莉、奧利弗、卡洛、多明妮、奧古斯特和范綸媞娜。女模特悲傷的面龐出現在了電視報導當中，出現在了老法官的眼前，但它似乎並不是第一次這樣出現。
作為三部曲當中的最後一部，《紅》所承載的自然不僅僅是貫穿影片始終的「博愛」，更有基耶斯洛夫斯基對於個體生命、衝突、命運乃至歷史和時間的思考。「博」的概念在這裡成為一種載體，正如影片一開頭線纜、管道和按鈕一樣，它們形成一種可見的網路，讓看上去極端不可思議的、超現實的信號——「愛」，穿梭於這些載體之間。這種看似並不存在的東西使得人和人之間建立起了複雜而隱秘的聯繫，哪怕是素昧平生、相隔萬裡的人也可以跨越時間的障礙產生靈魂的共鳴。
愛，就是所有這些聯繫的最根本來源。通觀三部電影，如果其中缺失了愛，那麼任何一個故事都將失去它的魅力。人們由愛開始，發展出了自由、平等、嫉妒、仇恨等等在人類社會當中必不可少的元素，造成了衝突、改變了命運，團結著一個又一個原本孤獨的靈魂。由個體世界走向二人世界，有二人世界走向群體世界，「藍—白—紅」就這樣構成了完整的鏈條。可以想見，在《紅》之後，種種事情都將因范綸媞娜的出現而發生戲劇性的改變，因為她的博愛，因為她在一個個個體之間建立的種種愛的聯繫，奧古斯特會給予和他女友上床的男人迥異於老法官的判罰；老法官會放棄終日竊聽別人隱私的生活，轉而投入新的生活；甚至那個一直無法直起腰把瓶子扔進回收站口的老奶奶，也會從此改變自己的命運。

基耶斯洛夫斯基依靠藍白紅三部曲對人類社會賴以生存的最根本需求進行了細緻的展現和深入的探討。兩年之內，三部曲分別參加了三個展映，隨即獲得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柏林電影節銀熊獎並提名坎城電影節。可以說，這就是對大師中的大師的肯定，對經典中的經典的讚頌，也是對生命和愛的無上褒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