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仇的鼻涕和宋春麗的鼻涕

尹天仇的鼻涕當然是本片的一小亮點（「亮」是字面意思）。看著這晶瑩欲滴的一坨，我除了關心它會不會落到杜娟兒的臉上或者嘴裡，還在想什麼？

不知有多少觀眾有和我一樣的心理活動：這坨鼻涕一定是假的吧？嗯，一會兒要落到莫文蔚（注意，是「莫文蔚」，都不是「杜娟兒」）臉上甚至嘴裡的，怎麼可能是真的？嗯，即使不會落下，用真的也太噁心了吧？那麼這坨鼻涕其實是什麼呢？……

當然，這是一個喜劇，而且跟我看過的所有周星馳喜劇一樣，再怎麼試著嚴肅認真，它也還是時有「玩大勁兒了」的嫌疑。所以它給觀眾這種走神的題材，無論是不是好的，至少是司空見慣的——至少我自己看喜劇極少能把自己代入劇情，我甚至都很少把自己摁在影片所構建的世界裡做一個旁觀者，我總是能跳脫出來，不是看「戲」而是看「做戲」。

好在我端詳鼻涕的瞬間又想到了另一個例子，這是個正經電影——如果我沒記錯是《九香》（姑且認為是《九香》吧），影片結尾宋春麗演的九香也是哭得鼻涕眼淚一把抓，鼻涕甚至拉出了一條美麗的弧……噢不直線，讓我想到一款著名魯菜。於是，電視機前的我爸開始提醒我們這條鼻涕拉線的存在，而接下來的討論就是這條線是導演安排、宋春麗的發揮還是片場意外——結論是第三個。

毫無疑問，《九香》的創作者希望在這裡營造一個苦情的氛圍，而宋春麗作為一名優秀的演員，她也做到了不惜形象的徹底的投入——我相信她沒有像柳飄飄一樣吃芥末——從而讓這個鏡頭非常真實。但問題是，恰恰是這種鼻涕拉線的真實，導致了觀眾——至少是我家的觀眾——跳脫了影片為我們構建的情景，也逃脫了創作者希望我們投入的情感，而跳到了構建這種情景的片場，跳到了有些滑稽的對細節的思考和討論中，從而產生了很可能是創作者意料之外的觀影效果。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種跳脫的效果是可以接受的還是應該被看作看電影過程中的意外事故？

如果它是事故，那麼它到底應該是創作者的責任（你們為什麼沒抓住觀眾的思路，或者，至少躲開這個陷阱）還是觀眾的責任（你們為什麼老往歪處想）？如果說這是創作者的責任，那麼《九香》的創作者要冤枉死了——難道我們錯在真實？而真實中鼻涕拉線是很正常的。我想起了董橋提過的，他自己不會寫「她從小便不隨地吐痰」、「他長大便學會了優雅」這樣的句子，因為會構成「小便」和「大便」。類似的大概還有「林陰道」——雖然這真的是唯一正確的寫法。但問題是「她從小便不隨地吐痰」這句話本身其實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是不是可以猜測：董橋老師其實並不是顧及「肉做的」文字本身的美感才避免這種寫法，其實因為他大概都不認為文字美感遭到了破壞，而只是為了防備某些思想不健康的讀者想歪想多，破壞了閱讀效果以及他苦心營造的氛圍，從而只好比這些讀者想得更歪更多更不健康？由此扯出的另一個問題是，是不是電影或者任何作品的創作者一旦過於顧及觀眾的觀感，最終就一定會讓這種藝術淪為創作者和觀眾之間的智力競賽？

如果它是可接受的，那麼創作者是不是可以在某些場合有意地利用它？（演員有意跳出角色的身份，以演員的身份在舞台或螢幕上示人，這算是常見的套路，甚至已經是一種理論，但問題是怎麼誘導觀眾不要太投入劇情？）而這，顯然又是智力競賽的路數。

最終的問題是，像我這樣發表以上這番議論，是不是在以上描述的跳脫的基礎上又做了一個二階的跳脫？我在把椅子不斷地向後挪，向後挪，好讓自己能不但能看清螢幕上的一切，還能看清電影院裡的一切，挪啊挪，最後我悲傷地發現我已經遠得看不見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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