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旁觀的時鐘

     先是上個月夕曦和我談到《超人.鋼鐵之軀》的導演扎克.施奈德，語帶興奮地說到此君曾導《守望者》，理所當然得孤陋無匹的我當然不知道這部電影，還誤以為他在說著「麥田裡的」。然後他甚惋惜地極力向我推薦這部，又再度向我保證我一定會愛上這部電影的原著漫畫《Watchmen》，還要加上一句「你不是喜歡冷硬派嗎，這部漫畫就像冷硬派小說一樣，絕對不容錯過」。將對象的個體喜好與產品的某個特質加以關聯以推銷出貨，大概是當年廣告從業的經驗，也希望對他現在做的事業有幫助。
   話說回來，我真的很喜歡冷硬派嗎？雖然大多數冷硬派推理小說比起老古董的解謎類更好讀，可真正對產生巨大影響的大概只有雷蒙.錢德勒和勞倫斯.卜洛克（天呢，「對我產生巨大影響」這話一般是成名作家回憶錄裡的遣詞用句才對），其他的也只不過真的是比較「好讀」而已，況且後者除了馬修.斯卡德系列是卓爾不群的私探代表作，那些「雅賊」、「密探」、「殺手」可真是不好往冷硬裡面編排，當然是很好玩、很花心思、很結構精巧、「很好很好讀」沒有錯，但畢竟更像面對中產階級的有閒讀物，真的是不太能往冷硬裡面歸。
   以上都是題外話了，畢竟很久沒有興緻行文，小說電影什麼的都沒有太多慾望品評，偶然寫一篇就一如既往地「不顧左右而言他」了。豆友里，一個喜歡冷硬的叫葦間風的推薦給我的神作，往往對我來說是垃圾，反之我推薦他的亦然，而不太對冷硬感冒的夕曦推薦我的倒真的是蠻投我所好，打個比方，當年他一口氣借我幾十張碟片，除去一大半我沒工夫看，看過的裡面總能發現些比較認同的。所以呢，當然就去網上找這部還沒有中譯版本的《守望者》漫畫讀，讀完後又找來2009年華納出品的電影來看。

   就漫畫而言，這是迄今為止我所看的第一部美漫，DC公司出品。相信國內相比看日漫的群體來說，美漫迷應該同樣不會很多，畫風、創意、情節、作品意涵對中國讀者來說大概都太過純樸簡單模式化了，美國人麼。不過像我一樣不讀美漫的讀者，我想，在這部作品出現前，大概都不會錯過什麼，蝙蝠俠、超人、蜘蛛人、綠巨人、閃電俠、X戰警、復仇者聯盟、神奇四俠等等等等，近年來不看漫畫的看電影都看得來龍去脈一目瞭然了，而且現在的超級英雄們讓電影編劇導演越來越挖掘出內心的矛盾掙扎與性格上的弱項，越來越在內心的脆弱不堪與超能力的無比強大上兩造兼具，越來越讓影迷又痛惜憐愛又膜拜驚嘆了，這已然成了模式，諾蘭版蝙蝠俠剛登場時是真的黑暗到讓人讚嘆，可如今個個都玩這一套，這超級英雄的熱潮估計差不多也要窮途末路了。
可是，同樣打著超級英雄旗號的《守望者》則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不想照搬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溢美之詞，只想說，即便你對美漫毫無感覺，或者對漫畫從來嗤之以鼻，只要你還有閱讀的習慣，都不應該錯過。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守望者》均已非一部超級英雄漫畫，甚至不能單純地納入漫畫系統，而確然上升到了一部偉大的反英雄的、充滿對世間況味明嘲暗諷、每一章（全書12章）甚至每一頁的文字（本漫畫超多文字）都不乏追思與責問的小說，她的行文與構畫風格誇張陸離卻又極其寫實，漫畫80年代末的時代背景由骯髒的街角、暴怒或者頹廢的人群、冷戰與核戰的恐慌、以及當年那些極具創傷感的歷史事件明晰的顯影出來。

偉大的珠串

  《守望者》的篇幅太短（一共12章，每章30多頁），可是意涵太豐富，卻仿若12顆耀目的珍珠，每一顆珍珠都是一顆燦爛的星辰，12顆珍珠串聯起來交相輝映，讓光芒又幾何級的疊加。想要通過一文來細數是困難的，也做這樣的嘗試是不可能也沒必要的，因為作品裡實在是涵蓋了太多不同領域內困擾著我們，令人有慾望討論卻難以辯清的話題，而這些問題以文學載體通過寓言形式呈現於讀者面前，是作者最了不起之處。點到即止，實在不必要再對這些「意會」之處做添足的「言傳」。
  但是這其中，總有一些很久之後，依然無法抹滅的細節會一直駐留在讀者的腦海，彷彿一把鈍刀，往往復復的在心頭擦磨。
這些地方，好比曼哈頓博士變身的宿命論（極經典的第四章，堪比那些偉大的短篇小說）：
一個世界在我身邊升起。是我在塑造它的形狀，還是它本身的輪廓在指引我的雙手？
1945年，核彈在日本落下，齒輪在布魯克林散落。未來的種子就這麼在不經意間播種。。。
如果沒有我，世界將會完全不同。如果那個胖子沒有踩上那隻手錶，如果我沒有把手錶落在檢測艙里。。。
造成這一切的是我？是那個胖子？還是幫我選擇人生目標的父親？
到底誰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誰創造了這個世界？
或許這個世界並非被人創造而成。或許世間萬物都不是被創造而成。或許他們一直存在著，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彷如一隻自然天成的手錶。
1945年，我站在防火樓梯上，想拉住我的父親，從他手裡搶回懷錶零件，然後重新把他們組合到一起。。。
然而太晚了。從來都會晚一步。永遠都會晚一步。
(對照綠霍克，這才真的是大哀無聲啊)

    這些地方，好比羅夏的墨跡測試（這部份豆瓣有高人作了羅夏的心理分析，十分高端）
又好比匪夷所思的大BOSS的毀掉一部份世界犧牲一部份人類以拯救整個世界和人類的計劃（剛讀的時候，想到的《嫌疑犯X的獻身》裡的石神，後來不知道為何又突然聯想到了9.11）
   接著來說說文字的風格，羅夏的日記部份，曼哈頓博士在火星上的回憶，由於都是第一人稱，因此很有冷硬派的風格。
    當然，全書的符號印記是時鐘，既是「末日降臨」的圖像表徵，有和曼哈頓博士一身三個決定性的轉折息息相關。這是很了不起的精巧構思。曼哈頓博士「變身」後，一項超能力就是「能知過去未來」，因此去到火星上的思維，永遠是不同時間的事件畫面同時展現，人生片段被打亂後重新組合出現，其間神秘而微妙的關聯性，有趣之外，更多一份無力的蒼茫感。
 
   過得去的改編
   在電影裡面，靈絲對茱比特有一句台詞「我已經六十多歲了，今後的日子會變得越來越灰暗，可是過去的那些歲月，即使是極其陰暗的，也會越來越光亮」，作為第一代的民兵組織，靈絲是將年輕時守望者的歲月中的創痛與不堪珍藏起來，這種情感，創痛與榮耀，同樣存在於第一代與第二代的胸中，儘管已經被法令所限放棄了守望者的身份，儘管那身份更多像一個笑話，但由於他們這些有問題的人實在並不是能夠與這個世俗社會相容的，守望者身份其實是他們與常態社會的唯一聯結，無論那身份有多少是自以為義的暴力行徑、有多少是成為政府殺戮的工具、有多少無法釋懷的追悔，他們確實需要這個身份，這身份是他們在虛幻里看到自己活著的精神鴉片。
羅夏、笑匠、曼哈頓博士在這方面體現的很明顯毋庸諱言，即便是那瀟灑地退出的夜梟一代霍利.梅森，在自動退出重拾修車行的職業，並立傳著書記載過往後，看似早已坦蕩心無掛礙，可是記得嗎，在漫畫裡或者電影裡最後被一群不入流的街頭混混群毆身死時，他面前出現的對手是些什麼人呢？是那些變裝匪徒，他的年代裡他行俠仗義KO於拳下的對象，他的作品裡面表露出他對這個身份的並不留戀，可是死前的幻像里，居然顯映的是他並不十分認同的以暴制暴。
   《守望者》電影版十分經典的畫面是開場的一幅幅定格畫面，有一代二代守望者的合照，有那些超級英雄左右了進程改變了行進方向的歷史事件（當然也有故意改變歷史結果的，比如尼克森就通過笑匠幫助搶殺了曝露水門事件的記者得以過關連任），但印象最深刻的是美鈔人在於銀行劫匪搏鬥時因披肩被旋轉門捲住被劫匪搶殺、側影和同性戀女友被極端宗教主義者被槍殺在床上、天蛾人因精神疾病被關押進精神病院，對於沒有讀過原著的讀者來說，這樣的開場就已經彰顯了這絕非是一部傳統意義上的超級英雄電影。

   作為一部僅12章每章30多頁的獨立成篇的漫畫而言，由於其實在富含了太多的元素：個體心理剖析、社會群體思維變革、政治隱喻、烏托邦世界的攻反兩造論述、哲學探討以及那極具文學性的語言風格，作品裡甚至又穿插了一部作中作——具備俄狄浦斯悲劇況味的《黑貨船傳奇》的漫畫（這部漫畫後來也被改編成漫畫電影），無怪乎這部漫畫在很長很長時間內都沒有導演敢於問津。
電影改編的成功之處是忠於原著，大概呈現了原著百分之六十的內容，雖然對於曼哈頓博士的故事沒有完全呈現出來是個遺憾，《黑貨船傳奇》的漫畫故事也只在電影裡面出現一個鏡頭，但總體而言，電影編劇做的是減法，沒有做加法，這就很令人滿意了。
   電影相比漫畫來說，在一些畫面上口味比較重，而這些鮮血淋漓場面，似乎沒有必要特別加入，導演大概是想以這樣的方式來呈現羅夏極度暴力與極端正義二者居於一身的弔詭。
雖然對比漫畫原著，電影只展現了一部份的思想（3小時的片長依然意猶未盡），但是考慮到能將這部漫畫改編成電影，本身就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而氛圍、畫面與音樂與原著還是相當契合，因此也不能不讚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