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29 16:27:30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有人把電影分為兩類,一類是好萊塢式電影,特徵是大製作高預算,用最為炫麗逼真的特效滿足觀眾的視覺觀感;另一類是藝術電影,側重於細膩情感和精巧的故事結構,也常使用小情節或反情節手法,相對來講成本預算較低不太使用特效。如果把藝術電影中的視覺效果更為推到極端,甚至放棄取景的營造,只把故事中所有情節全部放到一個舞台上呢。《狗鎮》就這樣將近似於話劇舞台的畫面搬上了電影大螢幕之中,所有演員在一個一覽無遺的舞台平面,幾乎沒有真實完整的道具,房間的間隔也僅僅用地上粉筆畫線分開,連一扇門都沒有立起。
直觀地剖開了場景,讓我們更為關注故事本身。我也想像過,如果把同樣的故事搬入正常的電影場景中,人物居所也都是完整的房屋,但可惜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還不如原本光禿禿的場景來得好。正因為沒有遮蔽,每當個體作惡時,也會看到周圍鄰居平靜度日,雖有假定的牆壁本是看不到,但在這樣舞台中卻又是實際看得到的,不免使人感到他人不伸出援手的冷漠,也使得作惡之人的醜惡行徑更清楚的暴露於外。而演員們的出色演技和故事中足夠的吸引力又常使人完全忽略了週遭的佈景,這也使得全劇雖採用舞台劇形式但卻有別於直拍舞台劇,成為了形式顛覆而內涵不變的電影佳作。
也正如形式表現的那般,故事中塑造的狗鎮居民也直觀地呈現出眾人心中的惡,毫不掩飾。從格蕾絲來到狗鎮開始,鎮中的原住民從滿腹懷疑、勉強接納,到逐漸熟悉、偶有間隙,直至發展為趨之若仆、呼來喝去。年長者如盲眼幽閉的老人,年幼者如嬌寵溺愛的孩童,盡皆恣意將心中惡意踐踏於格蕾絲這位善良的外來者之上。或對格蕾絲有好感的湯姆,也不過是利用格蕾絲當作證明白己論點的道具,性格懦弱卻又懷有不相稱的幻想,對待格蕾絲恐怕並非出於內心的善意卻是幻想中的善意,太空戰士破滅後也正是他放棄偽善引來毀滅之火。
魯迅曾言:「悲劇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喜劇將那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狗鎮中原本從表面上維持的良善氛圍,隨著時間日久,逐漸塌陷,由善轉惡,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把善意的虛假外殼剝離開,直露出那包藏禍心的惡。狗鎮的居民們真可謂是自作孽引發將至的悲劇。
我在看到影片後半段,那些人甚至將格蕾絲當作狗一般圈禁,我內心也無數次咒罵,咬牙切齒地賭氣想要把這些人統統處決,一把火燒掉全鎮。沒想到結尾卻真真是如我所願,出了心中惡氣。最近兩三年中彈幕視訊站常會飄過「死了就是神作」的評論,大抵都只是玩笑話。而兩年前的動畫《魔法少女小圓》第三話成就了無頭學姐的大名,最終竟成就為年度萌王,這不愧是成功滿足人們獵奇心的極致了。我初次看完《狗鎮》時亦是如此,頓時拍手稱快。但過了幾十日之後,再來思量,卻又復生懷疑之感。如影片中這樣做,真的好嗎?
觀眾看電影時往往盼著大團圓結局,而製片方也為票房保障而多營造出圓滿以滿足觀眾。漸漸地,大團圓看膩了,就會轉向傷感離愁的結局;手段高超的影片有時則會留出開放式結尾,或圓滿或傷感,全在觀眾自己心中判斷。而有些觀眾還不滿足,就會產生獵奇心,那為滿足這樣的獵奇心,自然對應的產生許多殘酷結局:主角全滅的血腥結尾即是最突出的體現。這樣追求殘酷的獵奇心被滿足後,當然會得到瞬時快感,如同現實中遇到的不快都在虛擬影像中得到了補償。
格蕾絲的父親是黑幫首領,她本是為了遠離惡而到這鄉下遠僻的狗鎮,全以善心對待他人,即便後來百遭凌辱依然表現的如同受難的聖母。從以德報德,到以德報怨,但即便如此還是迎來了無可挽回的命運。如果格蕾絲只是坐在父親車中就這麼走了,那惡沒有消減,只剩她一人身上殘留不可理喻的聖母之心。而最後做出決定,親手下令焚燬全鎮殺戮殆盡,她說:「如果世界上缺了任何一個小鎮會更好的話,那就是這個小鎮。」這大概可以算是格蕾絲的以直報怨。只是她用來審判惡行的力量卻又是藉助了另一種惡行,這也正是我困惑的來源。
以德報怨,何如?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孔子的這段對話,竟被其中一個小小逗號拆解,被用來哄騙世人多載。卻也不妨說,以直報怨的確是最難辦到的。在她轉變前,整部影片中只有格蕾絲一人稱為善,面對眾惡,以德報怨未免只能強忍自己,觀眾亦感不快。但當格蕾絲依仗黑幫勢力消滅狗鎮時,不論她內心如何決斷,結果卻只是一種惡消滅另一種惡。可嘆,格蕾絲無法找到所謂的正義,所謂的正直的手段又談何容易。
蝙蝠俠堅守不殺人的底線,是因為至少他還有戈登警長;而格蕾絲一人離開黑幫,卻入狗鎮,不僅未尋到光明,就是能守護心中本善已十分不易,更何談求助於正義呢。《鋼之鍊金術上》中的羅伊上校為改變國家消滅戰爭,想盡一切辦法要爬至大總統之位,卻被真理奪去視力剝奪其親眼見證未來的能力。而格蕾絲接下父親衣缽,卻也只是統轄一群惡的烏合之眾,談何改變。既不能為善,只能消減惡的數量聊以慰籍。
不誅惡是假慈悲,誅惡是非正義,這可真是難選的抉擇。那麼為滿足獵奇心,該怎麼選卻又顯而易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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