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知是不是因為歐巴馬訪華，當晚很多航班都因流量限制而delay。我在深圳機場被延誤了三個多小時，落地北京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出了航站樓，機場大巴早已停運，大家都在排隊等候計程車，一些黑車司機在隊伍邊伺機拉活。我覺得北京的黑車司機已經相當登堂入室了，基本上沒人逮，默許合法化經營。

估計了一下，打計程車從機場斜穿北京到西南，得衝上200塊錢（我對公里這個詞沒什麼概念，歡迎糾正）。黑車司機來詢問我「走不走不」的時候，我假裝漫不經心的問：多少錢？他說：200塊。我用氣聲說：切。為砍價做好鋪墊。

過了一會，他又來找我，說已經拉上了一個人，捎帶上我，150塊。我說你既然是捎我，怎麼也得原價基礎上打五折。100塊。司機說你那裡太遠了，嘚啵嘚啵好像不大甘心，又去隊伍里策反其他人。過了兩分鐘，他已經拉到的客人催著走，他還沒找到拼車的，又走過來跟我說：120。我說：就100。他大概是怕雞飛蛋打，拖起我的行李說：走吧走吧看你是小姑娘，捎上你。

一輛小麵包車，上面已經坐了個男人。我和他並排坐。前排還有一個女人，是司機的媳婦。車開過五元橋，聽另外三位的談話內容我才知道，原來他們還負責給這個男乘客找賓館。男乘客明早要去北大，在北京只知道王府井和西單兩個地方，他非要住在王府井。說是王府井去哪都方便。司機一口咬定王府併沒有300塊錢以下的賓館。他邊開車邊給很多賓館打電話，說，我就是經常給你送客人的小張，你那裡房價最低多少？巴拉巴拉。

我心裡想，去北大就在四號線沿線找個快捷酒店住著不就行了，離明早還有幾個小時而已。只見那司機開著車到處找他的關係戶旅館，去帶這個乘客看房間。先在東直門外看了個賓館，乘客不要，說偏。我心想這裡還算偏？！又到了建外大街，乘客不要，說貴。我琢磨著一個不上星的賓館要350多塊錢，即便是在建外大街也是不便宜。又到了東四地鐵站附近，也是一個不上星的賓館，還很小，雙方終於達成一致，女主人帶著客人下去砍價。經過十分鐘，凱旋。

車子開起來，兩口子心情很好，女人問男人，車費多少？男主人說220。我心想，真夠黑的。打表到這也就100多吧。然後兩人又討論起賓館的提成。顯然他們覺得今晚這個男乘客是個意外大豐收，屬於餡餅級別的。我有點慶幸我一直沒開口，半路上我差點熱心建議男乘客住在四號線沿線的某個如家。那豈不是壞了人家司機兩口子的好事！說不定人家心情一糟就把我轟下車了，那還算好的。而以我的性格肯定不是因為冷靜淡定或者畏懼而沒開口（汗！），我只是不相信會有人那麼沒常識，所以一直沒搞清狀況。。。

接下來兩口子心情都很high，我們三個就聊開了。（我一向最喜歡跟陌生人搭訕，因為特別長常識。每次打車我都跟司機聊一聊，現在基本上我上車就說：你們真不容易，早晨睜眼睛就欠公司100塊錢，接下來聽他們訴苦就行了。）司機兩個談笑風生，在我面前絲毫不掩飾釣到大魚的喜悅心情，一邊說，你這距離至少是人家二倍。我只好諾諾。然後轉移話題，打聽他們每個晚上拉活的情況，估計兩口子覺得我們也沒機會見第二面了，回答的都很踴躍。

車開過凌晨的天安門，中美兩國國旗迎風招展。長安街上空無一車。司機的媳婦很happy的說：你看我們是帶著你旅遊呢，你見過黑夜的天安門嗎？我說：小時候冬天來看升旗，也是黑的。司機緊接著說：那你見過沒人的天安門嗎？我很老實的說：那可真沒見過！兩口子得意的笑了。

到了家。下了車。司機還專門下車幫我把箱子扛下來，我們很友好的互道再見。

==============================下邊是抒發感想，看故事者可就此回頭==================

臥虎藏龍是個很有哲理的電影。玉嬌龍不甘於做閨英帷秀，跟她的師傅碧眼狐狸學了一身武功，但她不知道江湖在哪。後來她發現自己武功比師傅還厲害，就更不知天有多高，那種惶恐盲目和期待，跟學校裡的大學生沒什麼區別。後來她出嫁的路上，遇到來搶劫的羅小虎，她立刻就跟對方廝打起來了，搞得羅小虎都莫名其妙：怎麼遇到這麼一個不能惹的？！這個跟剛畢業的學生一樣，都想大展拳腳，一出手就想把誰滅了。所以她後來闖禍，挑戰規則，受挫。一個年輕人就是這麼磨練起來的。再後來她遇到了李慕白和俞秀蓮，她好像見到真正的江湖了，那是真正的能人，有江湖地位。她以為推翻了他們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她完全不講江湖規則，就是一心想跨過他們。

到最後，她付出了代價。但這不是重點。

玉嬌龍是所有年輕人的精神映射，只不過趨於極致和絕對了。學了本事，總想試試，總想找自己的位置，總想碰一碰天邊地腳，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大。總覺得為什麼自己生活在一個遠離江湖的世界裡，江湖在哪呢？

碧眼狐狸早就把答案告訴她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每一個行業都有自己的乾坤，每一個人群都有自己的生態系統。不管是中關村賣發.票的，還是華強北賣山寨機的，還是華爾街搞金融的。都是人類進化到同一時期所形成的江湖。你每天都在跟這些群體產生聯繫，但是並不真正的了解他們。他們的規則，路數，渠道，苦樂，理想，等等。

今天江湖就在我坐的黑車上，我甚至由衷的覺得：生活在這麼一個有意思的世界裡，每個人都不應該不滿足。你活過，見識過，這就夠了。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