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自由與束縛

       一部好電影，能夠百看不厭，不僅僅是它的畫面生動、演技出色，恐怕更多在於它的意蘊層次，即電影中呈現的審美空間留給觀眾的空白與興味。那些後世之所以成為「經典」的東西，一定會讓受眾產生熟悉而又陌生的共鳴，或者觸及靈魂的反思，更或者自由想像的處女地。
    李安導演的影片《臥虎藏龍》，從審美過程看，在唯美的自然風光和古色古香的人文景觀中，飾以古樸典雅的音樂，透過江湖恩怨的場景，折射出人性在自由與束縛間的生存困境。
影片中，大俠李慕白在閉關悟道之後，渴望退隱江湖，而閨閣之中的玉嬌龍在婚姻束縛之中，渴望浪跡江湖。一陰一現，一虎一龍，在自由與束縛的生存困境中，左衝右突，掙扎徬徨。
    大俠李慕白，身在江湖，承擔著社會賦予的道義與責任，甚至肩負著師仇，在我看來，他在無形之中被牢牢束縛著。在他閉關悟道之後，曾坦言自己承受的寂寞到達極限，這是一種無法承受的生命之輕。於是，他決心舍劍退隱，過自己想過的自由生活。然而世事難料，身在江湖，身不由己，進退兩難。因此，李慕白在束縛與自由的困境中苦苦掙扎。
    閨秀玉嬌龍，出身於顯貴之家，自幼個性剛烈，在隨父入疆途中，與「半天雲」有過一段浪漫纏綿的愛情經歷，這算是她在封建綱常束縛下的第一次反抗。而後，在封建聯姻的趨利下，她不得不嫁給不愛的人，於是大婚之日，決然遊走江湖，而江湖並是她想像中的樣子。因此，玉嬌龍也在束縛與自由中盲目掙扎。
從本質上講，李慕白與玉嬌龍是同一類人。他們想擺脫束縛卻無能為力，想追求自由卻力不從心，這種想為而為不到的生存困境一直糾纏著他們。
    故事最後，李慕白替師傅報了仇，本該可以退隱江湖，與戀人於秀蓮享受平淡的竹林生活，可惜卻深重毒鏢，不治身亡。而玉嬌龍在擺脫婚姻束縛，即將與半天雲享受自由愛情之時，卻選擇了縱身一躍，跳下懸崖，以此徹底解脫。
    導演李安為什麼如此安排結局，用意何在？我覺得這裡面隱隱約約展示了古希臘式的悲劇意蘊。李慕白殺了獨眼白狐，替師傅報了仇，可以心無牽掛地退隱，此時此刻，他徹底衝破了束縛，但導演李安卻讓他中毒身亡，我覺得導演在向我們暗示：絕對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擺脫束縛後的自由是空虛的、無奈的，無法找到新的動力和方向。而玉嬌龍的結局同樣暗示了這一點，她沒有中毒身亡，而是在武當山與半天雲相會後，以懸崖縱身一跳的方式選擇了自我救贖與解脫，她渴望自由，在真正擺脫束縛後，自由卻顯得有些空虛、無聊，甚至又想回到曾經的束縛中。在這種束縛與自由的極端掙扎中，她無所適從，或許唯有縱身一跳才能徹底解脫。從更深意蘊上講，導演或許還向我們表達這樣一種觀點：我們人類永遠在束縛與自由的生存困境中掙扎，沒有徹底的束縛，也沒有絕對的自由，在束縛與自由中，芸芸眾生總是混沌地生活著。這或許既是一件幸事，也是一種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