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tt
2013-11-15 11:01:46
無限循環的恐懼
看這部作品時最大的感受,是作者總是在情節推進上反覆「逆向操作」:上一刻還充滿希望和勝利的強大信念,下一刻現實就擊碎願望敗的肝腦塗地;上一刻還萬劫不復跌進絕望的深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下一刻又峰迴路轉左右逢源起死回生。
好一隻翻雲覆雨把一切玩弄於鼓掌之中的「上帝之手」,讓讀者時刻繃緊神經面對末世恐懼的無限循環——僅此一條,諫山創在我眼裡就算得上大神級別,至於他終究能不能說圓這個故事,作品火到這個份兒上,多半隻能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打個不那麼恰當的比喻,SM的重點在於過程中的情趣而不是結尾時的高潮,真心喜愛這部作品的讀者,估計潛意識裡都有受虐傾向——不管你承認不承認,反正我是承認了。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
為了證明這一點,故事一開始就讓男主親眼目睹了母親被巨人吞食的殘忍場面。假如按照傳統日本熱血漫畫的路數,男主應該先通過艱苦訓練不斷磨練自己、提升自己,在戰鬥中先抑後揚,被揍得慘兮兮之後「頓悟」奮力一搏,擊敗實力其實高出自己很多的對手成功晉級。曾幾何時,這種類型的故事很受讀者歡迎。
藝術源自生活。在日本泡沫經濟虛假繁榮的年代,人們自信滿滿心態樂觀鬥志昂揚,相信泡沫不破就不算泡沫,相信付出總有回報心想必定事成,所以一遇到問題總是很願意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不成功那肯定是因為自己努力不夠信念不強,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從沒考慮過失敗也許是環境使然條件不足或對手太強造成。
諫山創出生於1986年,從他懂事的時候起,大約已是日本經濟泡沫破裂後的蕭條年代。人們終於發現,原來「努力」二字並不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萬能法寶,個人奮鬥終究敵不過經濟衰退的大潮,環境決定一切,環境造就一切,個體的巨大成功必須建立在「順勢而為」之上——是「時勢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時勢。
特別需要說明的是,這裡所說的「巨大成功」,放在漫畫裡,指的是「以一人之力戰勝巨人」這種量級的成功。對於一般個體而言,不當隨時被滅的炮灰,能活下去就已經算成功。當然,後一種成功一般當不了熱血漫畫的主角。
全世界的老百姓大概都喜歡看屌絲逆襲的故事,而不希望屌絲始終是屌絲。由於在日常生活中看得太多、經歷太多,越是現實中實現不了的野心和願望,越是想在虛構故事中得到心理補償。艾倫在第一次戰鬥時就被巨人吞進肚子,是現實社會中弱肉強食場面的真實寫照,假如故事直接在那裡結束,估計很多讀者會暴走並且直接燒書。
《進擊的巨人》的「殘酷世界觀」,畢竟還是有節制的。人氣角色不死,主角不死,或是出於商業上的考慮和技術上的要求。只要主角的抗爭還有意義、信仰還有價值,就談不上是真正的殘酷。真正殘酷的真相,是發現自己努力抗爭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所有奮鬥、激勵、謀劃、犧牲都是枉然,就像埃爾文團長確證了「巨人就是人類,人類就是巨人」時那心寒的一笑,真叫人毛骨悚然。
一部漫畫作品能走出國門走向世界,紅成一種社會級別的文化現象,必定也是「順勢而為」的結果。撇開故事層面的敘事技巧不談,這部作品中所貫徹的價值觀,或許體現了諫山創這一代日本「85後」年輕人的某種(也許較為普遍的)心理狀態:這世界就是這樣了,努力什麼的根本沒用啊。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後經歷了失落的十年,至今仍在滯脹中躑躅不前,普通民眾產生如此深的無力感和失望情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同時,《進擊的巨人》中所描繪的「人吃人」的末世慘象,囚禁在牢籠裡的屈辱,又從另一種層面映射關照了絕大多數人的生存困境,特別能令國人感同身受。資本原始積累的時期,最是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圈地運動讓農民失去生產資料,被迫去血汗工廠賤賣勞動力,「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成為個體不得不接受的生存法則。雖然中國目前仍處於經濟上升週期,卻面臨著社會矛盾尖銳、貧富差距擴大、社會階層固化等問題,民眾普遍缺乏安全感、幸福感、歸屬感。說深一些,西學東漸,禮崩樂壞,是顛覆傳統東方文化立足之根本的深度恐懼。
「鐵三角」的本質
先說艾倫。這是一個幼年時期經歷了重大精神創傷的主人公,所以他長大後的執拗、神經質、暴走失控似乎都有了令人同情的理由。可是,不要忘記了,在「那一天」之前,他便毫無愧疚和恐懼地殺死了誘拐三笠的強盜們,並且鼓動三笠拿起武器,「為生存而戰」。
壞人固然該死,可是誰又富於了一個「人」神一樣的權力,去審判對錯,決定生死呢?「一命抵一命」是十分直觀古樸的正義觀念,卻不符合以現代法律為基礎的程序正義主張。三笠舉刀尚可說成是正當防衛(因為她當時已喪失人身自由,生命處於危險之中),而艾倫卻是直接敲門進去殺人的啊。
強盜案當時是如何結案的,漫畫裡並沒有交代,但是艾倫和三笠殺過人卻已是不爭的事實。不管怎麼說,他們後來逃避了懲罰,對自己的作為亦無悔過之意。在後面針對艾倫的軍事審判中,憲兵團隊長終於亮出當年的案底,強調「不得不對他身為人類的根本人性產生懷疑」,而作者也借利威爾的口道出:「他是個怪物。」
那麼,艾倫在這部漫畫中究竟是不是正義的化身呢?我覺得不是,因為他的行為有著太強的個人復仇動機,並只受本能的原始力量(慾望)驅動。所以,當艾倫被人們寄予厚望的時候,一變身就失控,轉頭攻擊三笠。
表面上看,艾倫之所以能變成巨人是因為父親給他注射了來路不明的針劑,而作者卻不惜花費大量筆墨,描繪艾倫被生吞之後的忿怒、冤屈和不甘心。正是這種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強烈情緒,使他變身後經常處於暴走失控的狀態(就像人在暴怒時往往感覺遲鈍,清醒後根本就不記得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艾倫對自己攻擊三笠的事實完全沒有印象。
回顧艾倫的歷次變身,可以感覺到他更多地是靠情緒推動,而非體力或者目的。一旦情緒不到位,變身就很難成功。這既是他最大的潛力,也是最危險的地方:發自感性,難以控制。成功還是失敗,幾乎都是偶然,存在極強的變數。而這個話題也是藏匿身份的巨人幾次三番隱晦交流討論過的。
艾倫,基本可以看做人的本我,是最原始的衝動和慾求。他的行動受自身慾望支配,無道德束縛,亦無理性反思。軍事法庭上的激辯,即著眼與此。他唯一的訴求僅僅是驅逐巨人,是「把他們都殺光」的復仇慾望,至於這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巨人和人類存亡究竟有何關聯,他並不是真的很關心。
再說三笠。據說這個名字取自一艘戰艦(*本文不談政治免議謝謝),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的確是一個完美無比的殺人機器。而在三笠由人「工具化」的過程中,艾倫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即便他自己是無意識的。
強盜案中,三笠受艾倫鼓動殺人,「從此以後身體再也沒有顫抖過」。事後,和艾倫一樣,她也沒有任何良心不安,唯一的苦惱是「無家可歸」。
注意,殺人和殺巨人,不是一個概念。在真相大白之前,巨人在人類眼中,原本只是「一堆沒腦子的、無意義的肉塊」(外傳)。縱然殺死一千個巨人,士兵們也不會有罪惡感。可是,當利威爾得知「巨人就是人類」時,立刻垂下頭反問「之前死在我手上的……也都是人類嗎?」可見這一最新情報對他的心理觸動極大,對於自己所處的立場和信念也有所動搖和懷疑:如果人與巨人的本質相同,那麼怎麼確證「我」就代表正義的一方?下回再遇到巨人,他內心多少會面臨「殺與不殺」的矛盾,這是正常人的道德觀念在起作用。
「殺人」實為「洗禮」。艾倫充當了三笠的神父,為她去除了「軟弱的、無用的」人性,使其具備了與強大殺人機器相匹配的心理基礎。接著,艾倫又給了三笠一個「家」,給了她歸屬感。三笠對艾倫的依戀,不僅是家人式的,還有精神上的崇拜和依附。縱然個體的戰鬥力再強大,能夠以一當十,若沒有艾倫(正如他被巨人吞食的那次),三笠就像失去了主人的工具,從心理層面上否認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以及作為獨立的生命個體的價值。
為了艾倫,三笠可以毫無憐憫地對昔日的同伴拔刀,毫無顧忌地衝撞上司、拒不執行命令,只要艾倫需要,她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這是典型的信徒式的狂熱感情,不能作為她還具有人性的理由,因為她對艾倫以外的人幾乎沒有任何共感。所以讓才會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不問理由地為艾倫犧牲生命啊。」
在被巨人圍剿的生死關頭,當艾倫差點被自己的無力感擊潰時,三笠突然一改平日的冷傲疏離,向艾倫一連說了很多句「謝謝你」,包括「教會了我生存下去的方法」,以及「為我圍上了這條圍巾」。這不是簡單的男女告白,而是三笠這麼多年來最接近人性的時刻,所以她的神情才會如此寧靜,溫暖,柔軟,笑里含淚,淚中帶笑,終於變得像一個少女。
三笠對艾倫的感情,早已超越生死,更不能用愛戀來形容——唯有真心信仰對方的人,才能如此堅定、無悔、決絕。神,只需要一個信徒,便已足夠。
最後說阿明。比起前面二位有勇少謀的硬漢,阿明無論從戰鬥力還是外貌上都趨於柔弱,直至他確認自己在夥伴眼裡並非毫無價值的拖累,且深受朋友信任時,才爆發出驚人的洞察力和敏銳的天賦。在後面的故事情節中,阿明也多次充當冷靜的觀察者、分析者、解說者的角色,作者常常從他的視角出發對劇情進行復盤反思,從而達到了設置懸念伏筆和構建闡述意義的雙重效果。
阿明代表理性。在這個殘酷無情的世界,想保持理性十分不易,因為人性有太多弱點,趨利避害,貪得無厭,膽小怕事,坐井觀天……第一話中,阿明被幾個街頭少年拳打腳踢,即使真理是站在他那一邊的又有什麼用呢?面對暴力,理性本身甚至無力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出手救出阿明的是強大無敵的三笠,以暴制暴或許不是完美無缺的方法,卻是最簡便、直接、高效率的解決方法。
不過,當艾倫變身失控,沉湎在無望的回憶中不能自拔時,又是阿明把他從混沌狀態拉回了現實。在日常生活中,理性發揮作用的表現通常很不明顯,更多地是內在的鬥爭,潛移默化的影響。一般情況下,理性可以讓人作出符合客觀的正確決定,但是要人放棄自己的主觀願望和幻想,接受並承認現實往往會感覺比較痛苦。
諫山創應該說是一個堅定不移的現實主義者。在他眼裡,艾倫、三笠、阿明的「三位一體」或許才是人類解救自己的最好出路。只有自己足夠強大,先解決了「活下去」這一根本問題,理性才有發揮其作用的基礎。釋放本我,保持理性,至於人性本身……在未來的某一時刻,終究會自己找到出路吧。
困境和邏輯
美劇《行屍走肉》也描繪了末世景像,不過最近兩季總有疲弱之感,個人感覺似乎還是格局偏小了。《進擊的巨人》不僅在整體構思上出色,單個的戲劇段落也保持了精彩和緊張感,並為故事的整體敘事服務,猶如打開捲軸般地層層遞進,始終引人入勝。
故事的開篇,作者花了很大的篇幅描繪人類面對巨人時的困境,被動以及無力感。從技術層面講,這裡無非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沒有掌握有效的遠距離消滅巨人的方法,只能近身手刃,而這種方式對個人素質要求太高,成功率低,傷亡率大;二、有關巨人的情報資訊嚴重不足,無法做出正確判斷。
作者對資訊情報的給予十分吝嗇。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會有「現在可以公開的情報」,因為他要的就是讀者和主人公一樣如墜雲裡霧裡的效果,逼著你迷茫、絕望,「在黑暗中尋找一絲微弱光芒」。反觀本國的某些動畫,恨不得先出個教科書把所有故事背景設定都展現給讀者,生怕讀者理解不了如此宏偉複雜博大精深的世界觀,敘事技巧高下立現。
力量上的差異只是問題的表象,真正的障礙在於認知的侷限性。人們習慣於活在自己的固有觀念里,用主觀代替客觀,對許多真實情況視而不見。
利威爾班在巨木森林中保護艾倫躲避女巨人的追擊時,兵長說道:「對於巨人,我們總是情報不足……無論做什麼決定,不到最後結果出來,都無法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的。」人們做任何決定時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回頭去看,總是很容易判斷當時怎麼做才對,可是有幾個人真能在正確的時間做出正確的決定。就像艾倫前一刻還滿心歡喜想著要「相信同伴」,下一刻同伴被全滅的慘狀令他痛心疾首立刻發狂暴走。
個體的侷限性,總是因為有用的資訊和情報不足。就像買股票時散戶的追漲殺跌,太多時候就是一廂情願。你可以是技術派,可以用數學模型分析,可以研究產業政策,但是你始終都抓不到要領。假如成功只能靠賭運氣,那麼失敗就是必然,因為在那個市場裡你(底層散戶)永遠是最後一個得知重要資訊的人。沒有足夠的情報資訊,個人的視野就有侷限,就很難做出正確的、符合客觀規律的判斷和決定——結果就又變成了「賭」。
扯回漫畫。
巨人吃人,巨人是人類天敵,我們要驅逐巨人。
保護人類的牆壁裡面是巨人,是巨人保護了人類——等等,難道巨人不是人類的天敵嗎?是誰說要「把巨人全部驅逐出去」?
人可以變成巨人,巨人就是人類的變異——原來我們恐懼的對象,正是異化了的自身,正如我們只有藉助巨人之力(艾倫),才能與巨人抗爭——進一步說,我們若想要戰勝敵人(巨人),恐怕只能先把自己變成巨人(敵人)。
各位,諫山創真是玩弄辯證法的高手呀!按照這種邏輯,我們的恐懼不僅來自於無知、未知,更直接來自於自身(或自身的異化);不見得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更有可能地是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出了問題……無論作者本人創作這個故事的初衷是什麼,這都可以看做是對於人類本質的探尋、質疑和反思,是可以不知始終往復無限循環的極度心理恐懼。
漫畫裡有這麼一個情節,是很符合我個人心意的對「恐懼」的最好詮釋:調查兵團的士兵們在黑暗中沿著城牆轉圈尋找「洞口」,火把的光線只能照到身前的一點地方,每個人都心生惡寒、背後發涼,從過往的常識判斷,悲觀地預測前方不遠處肯定有厄運等待著自己……結果,結果是看到了對面自己人的隊伍走過來,原來那個臆想中的「黑洞」並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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