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遊戲2--關於統治者的奴役法則

看完《飢餓遊戲2·星火燎原》，第一感覺是廣電總局竟然能通過審查，當然有可能是我大驚小怪了。個人以為從2的趨勢上來看，飢餓遊戲系列是或可比擬《V字仇殺隊》的，同類型題材的電影還有《撕裂的末日》，英劇《鏡子》第一季的《一千五百萬的價值》。電影副標題的名字「Catching Fire」譯為星火燎原也不錯，意味深遠，很少有國外電影翻譯的如此準確。我建議要去看這部電影的人，先看飢餓遊戲1，這個系列1是簡單粗糙的開始，2是精心鋪陳的佈局，3才將是高潮迭起的結束，3是可以期待的。

飢餓遊戲系列為何值得品味？主要是它的思想框架搭得好，這個框架建立在大政府與小平民，更準確為圍繞奴役者與被奴役者之間的一個遊戲展開的各種對照社會現實的博弈推演。很遺憾，按理，大陸人應該在看的過程中很有感覺，但是在影院中途竟有人立場，豆瓣的評分也偏低，我寫此篇的初衷是想給這部還算不錯的系列電影做個背書，省的很多朋友因為評分而錯過。

我對飢餓遊戲系列的好評度或者興趣，都是基於它的政治寓意，尤其是奴役者與被奴役者的組織與個人之見的博弈非常值得玩味，所以，如果只是簡單的看像日本電影《大逃殺》一樣討論人性的，圖個恐怖刺激的，下面的評論你也不用看了。

1、統治者的奴役法則

從人類社會誕生到現在，實力競爭的勝出者如何統治或如何奴役被統治的人們，一直是個大問題，當然，對於被奴役者來說，如何擺脫奴役爭取整整解放個體的自由權利，相對來說比之更加艱難，因為還要涉及到如何避免無窮迴圈的問題。我們先進入統治者角色模式，站在統治者的立場下思考問題。

幾千年來，各片大陸不同種族勿論文化，總結下來，統治者奴役被統治者的原理無非幾樣東西：（1）剝奪自由生存權；（2）挾以武力恐嚇；（3）分化被奴役者同盟。歷史上看，歐洲古老的君主帝國也好，東方古老的封建帝國也好，統治者或極權主義者，不管什麼差異，這三樣必不能少。

（1）剝奪自由生存權
所謂剝奪自由生存權，就是所有被奴役被臣服的平民，第一、你的生命是我的，你的財產是我的，你的思考你的勞動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第二、在此基礎上，不能私下有交易，也就是說不能有市場概念，只能有計劃經濟，單向資源分配是其基本特點，即使有黑市，也是統治者故意睜著眼放行，減輕自己的統治壓力。馬上一個問題，統治者為何會這麼想為何要這樣做？

其一，對於統治者來說，被奴役的所有「人」皆不是人，都只是商品，在遠古的時候，有些被奴役的「人」連商品不是，比如老人，小孩，包括一些青壯年，只留還能生育的婦女。在遠古，就是徹底的叢林社會，統治者他們用自己的生命用鮮血用自己的智慧打敗另一個種族或一個部落，失敗的「人」就是要被淘汰，所有「人」都只是物品，有價值的留下，沒價值的有威脅的就讓其消失，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戰利品，永遠歸屬於自己，世世代代連綿不絕，這是強者延續生存的邏輯。而到了繼承者手裡，雖然沒有戰利品的概念，但是一定會有極其享受的佔有慾在裡面，想想吧，如果一個人投胎投的好，一生下來，全天下的財富，資源，女人都是自己的，有多少人願意拱手相讓？這是人性的慾望所決定的，只要是極權組織，在位置上的個人或者群體，都不可能擺脫被奴役者就是物品，商品的想法。在中國，即使在現代，一個小小的地級市市委書記乃至一個縣城，就能自成一片王國，無人能撼動，在其眼裡都會滋生出來其所轄百姓都是屁民的感覺，何況一個王國呢？從這個角度上看，金正恩無論受過什麼西方的現代化教育都沒用，即使是我們每個人，管它知名學府受過什麼西方現代教育，一旦放到那個位置上，一切入權、自由、平等、公平統統失效，跟人性對抗99.99%都是自取其辱。這跟理性也無關，金正恩牢牢做好自己的本分，享受其繼承的一切權力與佔有，對他個體生命來說，就是絕對的理性。

此故，剝奪自由生存權的第一邏輯「你的生命是我的，你的財產是我的，你的思考你的勞動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我的」，這是統治者角色最本質最真實的想法。

其二，順著一的邏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東西都是我的，那麼當然，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應該統統歸屬於我，但是全天下有價值的東西太多了，一來自己大部份也消化不了，二來自己也沒那麼大地方全部寄存的了，三來總要讓這些奴隸有一些基本的生存品，要不然沒辦法讓他們幹活創造更多有價值的東西。於是，在統治者眼裡，一個完美的統治模型在涉及價值商品方面，應該是：

A、全天下的最有價值的東西10%以內的東西都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裡，抓大放小；
B、第一時間能夠監控被奴役者創造了什麼最有價值的東西，必要時可以隨時單向徵繳；
C、所有價值商品都應該由自己來分配，被奴役者手上只留有基本生命體繁衍和存續的東西即可，必須杜絕私下交易，避免價值商品遺漏。

最終，這樣分娩的產物除了計劃經濟還能有什麼呢？極權與計劃經濟是天然綁定的。當然，衍變到後來，聰明的統治者單向徵繳剝奪被奴役者財產的就是萬能的稅收。在極權國家，當財富主體集中到公司組織以後，萬稅的發展也是自然而然的邏輯。

通過以上，我們知道極權者只能是計劃經濟。反過來另一個角度，極權者為何必須計劃經濟，其極度害怕市場的原因是什麼？是資訊的交換。市場看似是交換，但本質是資訊流動，交換本身除了商品本身，更大的價值在於流動性，市場從誕生起就是跟資訊流動天然伴隨而生的，但是對於所有統治者來說，從來不懼怕物物交換，而是資訊交換，這個資訊當然也包含了人們的思想。

極權者的天敵就是市場，對極權組織的閉環模型來說，封閉性，計劃經濟，單一思想是它的基本要素。沒有這些東西，極權組織很容易瓦解。但是市場經濟，對於極權者來說，就是病毒，一旦感染，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因為封閉才能杜絕資訊外侵，因為計劃經濟才能最大利益享有極權利益，因為單一思想才能最大程度控制被奴役者這些只會幹活的「行屍走肉」。市場經濟最大的作用是激發個體意識，啟動資訊傳播，將個體解放出來，將資本解放出來，這是自由資本主義最核心的根本，而它也是極權組織最可怕的夢魘。

所以，任何極權統治者必需要絕對杜絕市場經濟，這應該是鐵的紀律，掛在紫禁城乾清宮的牌匾「正大光明」寫成「不要市場」可能更好，老皇帝臨終前使出吃奶的力氣都要交代太子憋一句「不……不……不要……市……市場」。

在《飢餓遊戲2》中總統有所察覺，徹底打擊了黑市，這點上他亡羊補牢，至少不能說是錯的。關於計劃經濟對於極權統治的影響究竟有多大，就不再展開了，而對於封閉性，單一思想，以列寧大師為起點的蘇聯，集大成的本朝及亦步亦趨的朝鮮給出了教科書般的指導，主要有7條：A、神秘的儀式；B、緊密小團隊；C、思想排他性；D、灌輸經常性、反覆性；E、簡化理論、接地氣；F、樹立榜樣、標竿教育；F、建立宏大的宣講場所。具體就不贅言了，如果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去看看傅志彬《洗腦的歷史》科普下。

（2）挾以武力恐嚇
饅頭加恐懼，這是極權統治左膀右臂，實在缺一不可。剝奪自由生存權，最大的目的是清空人的大腦，讓有思想的人有見識的人也因為生存的基本渴望而被掏空，最終被洗腦。飯都沒都吃了，有幾個人，有多少所謂有骨氣的知識分子會挺身而出呢？這是一個基本的邏輯，很顯然99%的情況下是正確的。但是，總有那1%是漏網之魚啊，有一部份人是真不怕死，有一部份人是怕死但有精神力量的支撐，這些少數派是屬於極權主義的惡性腫瘤，必須全部找到以肉體及精神消滅，武力的其一價值就在這裡。

其二，殺雞儆猴的武力恐嚇跟洗腦一樣，循環往復不斷灌輸以後，被奴役者也會形成條件反射，人們會尤其的膽小、懦弱，這跟跳蚤原理是一樣的。

在飢餓遊戲2中，每逢集會遍地荷槍實彈的白衣戰士，裝甲部隊絕對是有威懾力的，鞭刑，就地槍斃，現場直播極刑等等對反叛區的十二個地方平民都會形成極大的威懾。久而久之，人們很容易對未來失去希望，反抗兩字就會自動在腦中抹殺，代之以的就是認命的行屍走肉般勞作。

武力是極權國家必不可少的，一個國家的被奴役者再怎麼揭不開鍋，餓死多少人都無所謂，但對於統治者來說，強大的軍備必不可少。再不濟，對付所轄這些頭腦簡單的有機生命

機器一定要綽綽有餘。但對於統治者來說，你擁有兩把菜刀以上他都是不滿意的，誰知道這把菜刀會不會一不小心砍死英明偉大的金大元帥呢？

（3）分化被奴役者同盟
即使做到以上兩者，統治者躺在床上還是不大安心，為什麼？因為他怕自己下面的爪牙過份了，把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一隻兔子不要緊，千千萬萬隻兔子如果集合起來也是很頭疼的，而且你總不能把所有兔子都殺光了，殺光了，誰來給自己幹活啊？

於是，統治者就想，對自己最有利的形勢是什麼樣的呢？被奴役者已經被洗腦洗的差不多了，很少再有人關心如何擺脫統治，但是一個清醒的有憂患意識的統治者可不是啊，他成天還會琢磨如何加強他的統治，很快他就想到了。最有利的形勢就是，在內部，各個地區的奴隸要相互仇恨，相互發生矛盾，最好自相殘殺，不要把情緒矛頭對準統治者，永遠把真正的敵人導向跟自己一樣的弱勢群體而不是自己，在外部，大家又能同仇敵愾，一致把矛盾對付外人，保護自己的國家。

飢餓的遊戲本身的劇情設定背後邏輯，主要就基於第三點。飢餓遊戲2裡面有一句最經典的台詞：不要忘了你真正的敵人是誰？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看似簡單，但是當你在飢餓遊戲的殺人現場，這句話卻是很難聽得進去的。整個飢餓遊戲被分成了國會區與非國會區的另外十二個被統治區，十二個被統治區就是70多年前戰敗的所謂反叛地區，然後總統抓著這個反叛不放，十年如一日的對被統治區洗腦關於反叛與被救贖的思想。為了分化這十二個被統治區，他想出了飢餓遊戲這一招，既有觀賞性，又有內部份化的巨大價值，還能作為一個思想洗腦的宣傳平台，一舉多得。

老總統深謀遠慮，他的這個極權模型還是構建的不錯的，遺憾的是，這個平台在74屆飢餓遊戲中因為一個演出來的生死愛情激發了不少人塵封心底的力量，到75屆極限飢餓遊戲以後，因為愛，因為勇敢，因為希望等各種力量激發，早就暗流湧動的社會底層開始藉助這個平台展開一個反抗的遊戲，遊戲即將倒轉，電影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幕一個火紅的射箭動作，矛頭對準的是什麼？極權。背後力量是什麼？是愛，是勇敢，是希望，是自由。飢餓遊戲3就是整個系列的高潮，反抗大軍在星星燎原之後如何反撲，這個就是編劇的任務了。

2、被奴役者的反抗法則

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要思考的問題，說實話我並沒有答案。或許，對於被統治的人們來說，儘量的市場化，儘量的資訊流通與透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讓一切有形的東西交給無形的自然之道來處理。在足夠的市場化面前，人人意識到私人財產的重要性的，資訊流通的重要性，從而強調個體的重要性，而不再是組織，集體，圍繞個體權利的一切對抗與博弈都是市場的反應。通過市場的力量，逐步削弱統治者的力量，讓統治者的力量分散到個體，或小微組織身上，儘可能的分散極權力量，同時也讓資訊的傳播更加透明與高效。

而對於武力，也應該逐步削弱甚至最終取締。如果可以設想，社會的高級形態未來個人偏向於自由資本主義，這樣的社會形態國家與國家質檢沒有界限，以致很少有國家的概念，國家不再是一個組織形態，除了常備的警察維持治安力量，常備的軍隊將被取締。

如果不是這樣，帶領被奴役者起來的力量很容易形成一個新的極權組織，換湯不換藥的無窮迴圈有很大一部份原因就在於武力常備上。

這當然是很理想化的假設。在我個人的現實預期中，有一個想法縈繞不絕：少部份人追尋極權的力量，與多數人不得不瓦解極權的力量就像道德有無一樣根本就是相伴而生，是無法一元化的。而作為歷史的當事人，他的立場永遠只有一個，要嘛盡心去維護統治，要嘛去竭力反抗被統治，都在爭取個人自由的利益最大化。

在安·蘭德《自私的美德》中，安蘭德引用高爾特的話:

宇宙間只有一個基本抉擇：存在或不存在——而且只屬於單一的實體類型，即生命體，沒有生命的物質其存在是不需要條件的，而生命的存在卻是有有條件的，生命依靠特定的活動過程。物質是不會毀滅的，它會改變自己的形態，但它不會消失。只有生命體才面臨不斷的抉擇：活著或死去。生命是一個自立、自生的過程，如果一個有機體停止了這個過程，它就死了，組成有機體的化學元素還在，但是他的生命卻不存在了。只有「生命」這個概念才能讓「價值」這個概念成為可能。只有對生命體才有善惡可言。

其後，她又說：

靜止就是生命的對立面，只有透過不斷的自我維持過程生命才能持續存在。自我維持的目標有其終極價值，那就是保持有機體的生命，必須藉由不斷的自我維持次啊能實現這個終極價值。有機體的生命本身就是其自身的價值標準：延長生命即為善，威脅生命即為惡。

為什麼要引用這兩段話？

我想誠實地表達對於極權大政府或自由大社會兩種社會形態的最終看法：

的確，所謂生命是一個自立、自生的過程，每個歷史時期的新的生命也都是一個自立、自生乃至自滅的過程，每一次之間都是全新的對抗與博弈，極權組織本身也是一種生命形態，它本身不會消亡，因為有極權慾望的人不會消亡，有征服佔有的不會消亡，有壟斷實力的人不會消亡，即使極權組織是少數群體，但是對於他們自身來說，延長自己的生命就是善，它天然會對威脅自己生命的群體展開進攻，而且更有目的性，更有組織性，更有野心與慾望。所謂極權，背後都是壟斷，而追逐壟斷的力量才是真正引起社會變革的力量，只有不竭的慾望與野心才是促進入類社會極速發展到現在。從這個角度講，壟斷的力量與自由的力量其實相互正義，也相互邪惡，沒有壟斷沒有極權，自由為何物，是襯托不出價值的。衡量各自生命的價值標準有，且的確唯一隻有：延長各自的生命為善，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即為惡。

所以，極權與自由，魔鬼與上帝，最終作為歷史當事人，評判的標準就只有一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