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孩童與糖果」談政治（非原著黨，只說電影）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在開始正題之前先聲明一下對這個系列的看法：

在看第一部時我對她的態度就經歷了180°的大轉變。這部電影有一個好的概念，正合我的口味，而前半部份的鋪陳也沒讓我失望，但當我抱著「鋪墊完畢，高潮來了」的時候，令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原來高潮早就結束！

「武戲」的部份完全按部就班到沒有任何懸念，我們都知道，我們的女主角不可能像之前參加飢餓遊戲的那群NPC一樣拼到最後一個人，她一定會搞出一些么蛾子，比如救個把沒有存在感的男主什麼的。而女主角也真沒讓我失望，她真就這麼做了（敢不敢有出息一點？）。

可想而知，我為同一系列再次走進電影院的時候抱著怎樣的偏見。但這次又讓我的態度經歷了180°的大轉變，在電影結束時我幾乎成了這個系列的粉絲。


其實搞政治比喻（不能說是隱喻，因為人家是明著來的）的電影子乎全都拍不深刻，想一想《V字仇殺隊》，她的核心概念是不是很簡單？再想一想《守望者》，她反覆重申的東西是不是只有一個？而作為《大逃殺》大背景的BR法案更是如同兒戲。有人可能覺得我太刻薄了，其實並沒有，因為當年看《1984》小說的時候可是結結實實地讓我的脊背爬滿了冷汗，那種操作手冊般的真實性讓我恨不得這本書的全部副本付之一炬。但那些《1984》電影中又是什麼樣子呢？作為電影，她們的敘事太過呆板滯澀，而作為還原原著的載體她們又在表達那個外表古井無波、內心無時無刻不在咆哮低吼的靈魂時顯得捉襟見肘。

為什麼會這樣呢？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政治這種神奇的黑魔法可能是為數不多的比電影更富戲劇性的東西。消費主義、享樂主義、極權主義、官僚體制、政治宣傳、輿論引導、同化與異化……任何一個概念都足夠拍無數部長片，而我們的現實卻是全部這些概念的結合體，能不復雜嗎？

相同道理，《飢餓遊戲》系列的概念也非常簡單，但簡單不代表不好，我向來討厭那些混亂不堪又自命不凡的片子（《穆赫蘭道》一生黑！），但卻願意多琢磨琢磨那些概念並不復雜卻肯在細節上多下功夫的片子。

《飢餓遊戲2》就是這樣一部片子。

由於《飢餓遊戲1》糟糕的體驗留給我的傷疤仍在，所以我不打算為第一步平反，而是在這裡整體回顧一下系列前兩部的所有關鍵概念，對於部份豆油而言，《飢餓遊戲》的概念可能簡單到根本不值得說什麼。但我相信，仍然有人想仔細聊聊這裡面的概念。


回顧以自問自答的方式進行（神經病）：

1. 什麼是飢餓遊戲？

這個概念隨便百度就可以百度到，所以我想換另一種方式來說——也就是影評題目中「孩童與糖果」的故事。

在一個不知名的世界裡，有十幾個孩童和一個成人，糖果是他們唯一的食物，在經歷了一系列的衝突後，成人成了這群孩童的領導者，他食量最大也最貪婪，為了能讓自己得到最多的糖果，他定下了一個規矩：成人每天拿出兩枚糖果，告訴孩童們，他們要互相撕扯打鬥，最後的勝利者將與成人分享這兩枚糖果，一人一顆。

這就是飢餓遊戲，這個遊戲的設計目的是：讓孩童們在沉迷於相互鬥爭中，避免這些孩童合起伙來對付自己。我們都知道，十幾個練摔跤的小孩子也能掀翻滿洲第一勇士。

有三個因素可以保證遊戲達到他的設計目的：

其一，成人在此時此刻擁有著絕對權力，孩子們如果不齊心協力無法反抗他，而他們顯然還沒有做好準備；

其二，美好的願景（hope）極大地刺激了孩童的慾望和賭博心態，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其三，一旦飢餓遊戲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拉開帷幕，孩童們就會因為衝突而產生仇恨，進一步避免了合作反抗成人的可能。

這個比喻差不多詮釋了飢餓遊戲的全部內在邏輯，與國會區菁英階層那些老練的政客相比，12個區的工人就像是一群懵懂的孩子。不平等是顯而易見的，國會區不需要任何戰鬥也能享受到最好的資源，是世襲的統治集團。而另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即使和成年人一起吃糖的孩子也仍舊是孩子，他們永遠不是成人。

這個矛盾是飢餓遊戲第二部的基石，我們先按下不表。


2. 飢餓遊戲第一部的遊戲設計師為什麼會死？

這個問題等同於，第一部的遊戲設計師究竟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

第一部的設計有點呆萌，經常被總統訓話（這一點和他老謀深算的繼任者相比就更明顯了），總統訓話中有兩點關鍵資訊：其一，一定要讓他們（12個區的人）保有希望，這樣才能保證他們繼續裝傻充愣，在這場荒唐的遊戲中玩下去；其二，這希望只是遠方的一個光點，你不能給的太多。

設計師一臉迷糊的表情，但還是假裝聽懂了。要有希望？還不能給的太多，明白！瞧好兒吧您吶！結果他就把事情徹底地給搞砸了。

都說這麼明白了他為什麼還會搞砸？因為當這兩點發生衝突時，他把優先級搞反了！這一點第一部沒有具體說，但第二部里總統對女主角的話中這個意思很明顯：「他應該在你拿毒藥威脅之前把你們都炸死。」

所以，上面兩點的優先級是：寧可斷絕你的希望，也絕不讓你蹬鼻子上面！

再舉那個孩童和糖果的例子：有一天，勝利的孩童不停哭鬧，說一顆糖果不夠，我要兩顆。對於這件事我們都有經驗，如果今天真給了兩顆，這小兔崽子明天就敢要四顆，而且這事沒完沒了。不幸的是，遊戲設計師就犯了這個錯誤。

我們知道如何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總統也知道，我們都是成人。方法就是：狠狠抽這個孩子兩巴掌，告訴他今天一顆糖也沒有，以後繼續勝利者每天一顆糖。

這樣做有一定風險，但卻可以將反抗的苗頭立即掐滅，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作為一個人，第一部的設計師是有良知的，他沒有做到把人等同於政治平衡公式中的抽象符號，結果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作為一個遊戲設計師，他是不合格的，作為他的半個同行，我為他默哀。現實中的遊戲設計也好，飢餓遊戲也罷，很多看似自由的東西其實都有嚴格的控制，從電影中透露的部份資訊來看，似乎每個區的獲勝者的人數都是差不多的，而在樣本如此之少的統計中，你真的相信能呈現出如此標準的機率分佈？


3. 在想到極限競技賽之前，總統想讓女主角做什麼？

很簡單，電影中也說明，想讓12個區的人認為女主角是國會區這邊的人，讓那些將女主角作為革命的精神領袖的人們斷絕念頭。女主角已經過上了優越的生活，推翻現政府不會讓他的生活更好，只會讓她的生活更差，從純粹利益的角度來講，他跟其他優勝者一樣沒理由這麼做。

然而很不湊巧，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不為利益而活，他們被稱作「鬥士」。總統當然知道這個可能性，所以他密切關注著女主角的一舉一動，但他馬上就發現了，她並不是什麼「革命鬥士」，「她只想自保」。說自保太狹隘了，她還想保護自己的家人、愛人、朋友以及身邊的人。

於是總統利用女主角的弱點威脅她走上人民的對立面（囧），女主角只能就範。這也就是為什麼男女主角在11區感人肺腑的演講在他們的人精導師看來只值一句「Oh，shit！」

但這個總統肯定是不看動漫的，否則他應該知道，根據動漫主角開掛定律：有想要保護的人或事物是每一個動漫主角開啟暴走模式的充分必要條件。這條定律的準確性不亞於武俠小說主角掉下懸崖必然會撿到武功秘笈定律。

樹欲靜而風不止。女主角雖然表面上做足了姿態，但革命者們已經認定她站在他們這一邊，在一系列交手中，總統一直處於被動。


4. 在極限競技賽中，總統希望得到什麼結局？

前面已經說過了，現實中的遊戲設計也好，飢餓遊戲也罷，很多看似自由的東西其實都有嚴格的控制。這次極限競技賽針對突髮狀況而來，目的性就更加明顯。

在設定好的結局中，女主角會為了男主角開啟暴走模式，殺光所有的競爭對手再自殺。這次女主角和總統想到一塊去了。

女主角這麼做的理由可能很單純：出於對男主角的歉疚，也為了讓自己解脫，甚至還有一些已經萌芽了但她還沒有感覺到的愛。

而總統之所以想要這個結局則經過了縝密的政治考量：

第一、顯而易見，這樣可以消滅我們的女主角、革命者的精神領袖；

第二、男主角可能是所有人當中最容易駕馭的，他善良、純真、懦弱，憑著熱情和善意行事，可獲不會對縣政府構成任何威脅；

第三、女主角的決定在一定程度上是出於自願的，最大程度上撇清了政府的關係，人們會讚揚女主角的偉大、歌頌她的犧牲，然後很快將她遺忘——公眾總是如此盲目而健忘；

第四，證明愛是自私的。在前一次飢餓遊戲中，女主角拯救男主角靠的是個體間的「小愛」，與革命者們期待的聖母一般的大愛是截然不同的，個體之前的愛情無法成為追求解放的動力。

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不是嗎？但是總統又一次失敗了。正當他與新任的設計師制定出這個「圍剿」計劃時，設計師又與另一撥人制定了相應的「反圍剿」計劃。


5. 「反圍剿」計劃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支持者？

這個「反圍剿」計劃的苗頭早就有表現了，在訓練場上，女主角炫了一番弓箭絕技之後，她的導師告訴她：有超過一半的人要和你結盟。

這一點很奇怪，女主角的箭法是很厲害，但還沒有厲害到能讓這些同樣強悍的冠軍們爭先恐後地求交往的地步。原因只有一個：「反圍剿」計劃的前期準備工作這時已經全面展開了，導師黑密許、甚至服裝設計師都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競賽過程中發生的事進一步印證了這種情況，與第一次飢餓遊戲中四面受敵的情況不同，這次女主角的朋友明顯比敵人更多。倒是PVE關卡難度不小，但既然我們的設計師同時也是反圍剿計劃的參與者，他一定有辦法通過各種引導保證女主角一行的生存。

為什麼這些桀驁不馴的參賽能夠同時服從一個計劃？為什麼毫無交情的陌生人一次一次拔刀相助？無為什麼原本的敵人願意拼死相護？請看下期《走進偽科學》（你夠了……）。

其實很簡單，如果說第一部是呆萌的設計師玩火自焚的話，那第二部就是高高在上的總統玩火自焚。他太自信了，自信到選擇了這樣一個走鋼絲的遊戲卻認為自己能夠勝券在握。

二十四個貢品，來自12個區，政府承諾了他們一旦確定就享有終身的安全保障、優越的生活和明星般的待遇。這些曾經的冠軍不一定是最強大的，但一定是最聰明最敏銳的，典型的例子如黑密許，這個老人精看透了一切：虛偽的表演、惡毒的謊言、荒謬的遊戲，但他不想揭穿這一切。其他的冠軍們也跟他是同樣的心態，何苦跟自己的好日子過不去呢？就像《駭客帝國》中想回到母體的人，我直到這一切都是假，但有怎麼樣呢？

如果沒有出這個叉子，冠軍們會和統治者在謊言的維繫相安無事，但總統卻選擇了戳破這層謊言：你們只是商品、玩物、角鬥場的奴隸角鬥士。喬安娜在電視節目中直言不諱的粗狂表達了大多參賽者內心深處的想法，也為事態的失控埋下了伏筆。二十四個冠軍只是二十四個代表，更多的普通民眾將加入反抗者的陣營。

整場政治角逐中最高明的人是新任設計師，黑密許有過氣急敗壞的時候，總統也有過火冒三丈的場合，只有設計師從頭到尾一直是一副志得意滿、勝券在握的樣子，而他也確實幹得漂亮。他出了一個讓精明如總統都以為是個好主意但實際上是個愚蠢透頂的主意。

這句話有點繞，但話糙理不糙，戳破謊言，意味著你必須承受千千萬萬各受騙者的怒火，而這怒火，可以燎原。

這個事實表明了設計師的思維凌駕於總統在內的所有人之上，而當從天而降的機械爪將女主角從修羅場中救出的時候，國會區的敗局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了。政治鬥爭講究的是對「勢」的博弈，一旦大勢已去，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6. 為什麼選擇女主角而不是其他人？

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女主角……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是一個標竿、一個信仰。

更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打破了規則。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讓人絕望，但女主角在這個鐵盒子上撬開了一條鋒，我們稱這種人為開拓者、破冰者、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以及——英雄。


7. 為什麼國會區不實行平等主義？

真正的平等是不存在的。羅馬俱樂部曾經預言：如果全世界40億人（目前已是60億）都過上美國那樣的富裕生活，至少需要20多個地球資源。這不是電影，是現實，國與國、地區與地區之間的政治博弈是無處不在的。

而電影中的施恩國情況更加極端，共同富裕是不可能的，只能共同貧窮。統治者選擇了一個最舒服的方式，讓所有13個區承受赤貧，只讓國會區過上優越的生活，用恐懼維繫統治。

無需懷疑，這樣的統治遲早會被取代，但新的統治者還會面臨同樣的問題和同樣的選擇，我沒看過原著，也不想接受劇透，就讓這篇影評在這裡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