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我與兵長不相見已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團長死了，兵長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外牆到王城打算跟著兵長奔喪回團。到王城見著兵長，看見滿院狼藉的東西，又想起團長的菊花，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兵長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廉價變賣裝置，兵長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團中光景很是慘澹，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兵長賦閒。喪事完畢，兵長要到死魚眼康復中心謀事，我也要和巨人攪基，我們便同行。到麻臉故鄉時，有鎧巨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船到凱洛擼吧，下午上車西去。兵長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土豪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土豪，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土豪不會暖床；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十四歲，牆外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河，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腐女賣些本子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她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份，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色緊身衣鋪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土豪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土豪不認得錢，託他們只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唉，我說道：「兵長，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白薯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一個吃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兵長是一個矮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白色頭巾，穿著黑格子短裙，深青死庫水，快速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矮矮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每隻都咬過一口的白薯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白薯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白薯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拉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白薯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緊身衣上。於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兵長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團里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闖蕩江湖，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如今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己。情鬱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只是3P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炮友。我西去後，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左腿疼痛厲害，抬腿踢人，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矮矮的、青死庫水黑迷你裙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