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知淺識談《美國往事》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了解美國不得不看的電影之『美國三部曲』……」，這就是我當初得以走近這部偉大電影——《美國往事》的契機。起初著的是這高大全標題黨的路子，但每次回味電影的時候都不得不承認，這話雖潑皮唬人，但電影真真切切的詮釋了動盪時期的美國夢。這個夢離不開導演個人經歷的鋪墊，也離不開真實存在於二三十年代美國紐約歷史舞台的人事物；《美國往事》的導演塞爾喬·萊昂作為義大利西部片之父，兒時受到了法西斯政治暴力和左翼思想的影響，戰爭的創傷使他對象徵著正義、幸福、自由的美國心馳神往，所以，萊昂畢生都在有意或無意地運用電影來演繹對兒時「美國夢」的重構和幻滅，呈現在《美國往事》中的偽善、陰謀、背叛、貪婪和屠殺便成為導演眼中的景像。於是故事就從一幫混跡街頭的壞孩子開始。

二十年代的美國，紐約少年「麵條」和幾個同齡朋友一起認識了聰明狡黠的「麥大」。若說那時的大人們因為經濟蕭條變得極度自私虛假，這次被安排在幼時的相遇還是反映了時代僅存的單純——景仰、喜歡、是否是一個路子甚至厭惡看不上都在第一眼相望中表露無遺，你根本不用猜測便會主動去創造下一場的相遇。本是壞蛋的聚頭，卻因為那個更加操蛋的時代而顯得安全而溫暖，至少有一份可靠的友情能和你一起去頑抗去掙扎；但是關於未來的未來，誰會知道，誰又會在那個被禁酒令綁架的「自由」社會去思考。壞孩子註定是那個時代的操縱者，他們打架鬥毆，走私越貨，但要知道，不是他們創造了時代，只是時代創造了他們，他們不是唯一。不久，麵條在一場械鬥中殺傷人命，入監。在那個安靜的只有槍聲的鏡頭中，當麵條懷裡的多米尼克說出「我滑倒了」後死去，年少的麵條不顧警察的到來刺死兇手，這是兄弟情義的指引，也是他善良本性的必然。我想麵條那個時候腦海充斥的只有對友情強大的責任感，甚至拋開了自己和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未來。這樣一個因為「復仇」入獄的少年，他的回憶也只有和夥伴們一起燒燬報亭、搶劫醉漢、敲詐巡官、闖蕩黑幫。朋友的死也勢必讓他認為做這些看上去離經叛道的事才能挑戰正統的社會秩序、證明白己的存在和意義。

麵條出獄了，一齣好戲也即將上演，但角色已經被友情綁架，黑幫生涯就此開始。影片中無數的小細節都透露這兩個男主角在性格上的差異，即使共患難也避免不了分道揚鑣的結局。在黑幫活動的激情和快意中，麥大和麵條逐漸變成貌合神離的兩個人。看到麥大對麵條愈發冷漠的表情和更加熱烈的擁抱，我問我自己，現在的他們還是朋友嗎？答案不飄在空中，他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映射到現實中，這也是我們伴隨著成長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多麼難得可貴能有一幫共同成長的髮小，但當共同經歷有了一段空白期，大家都將發生著變化，也許後來就變成陌路人。電影總是可以把人性極致化，他安排的是兩個性格差異巨大的人，一個人有著善良的心靈，一個人總是陰鬱和妒忌，隨著惡魔的爪牙勾出人們心中越來越多的陰暗，麵條可以為麥大安排走私，協同敲詐，甚至搶劫銀行，但麵條也一樣會去救贖自己；再見了，青春的友誼，再見了，腦海中的那個與現在如此不同的朋友。這是麵條對善良的選擇，可是善良卻絕對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做法。麵條不忍眼看好友走向毀滅，偷偷打電話報警，想逼迫麥大收手。警察與麵條的朋友展開激烈槍戰，麥大等人全部被殺。麵條帶著深深的悔恨和痛苦，離開紐約，回到年少時生長的地方。男人間友情必然會超越一切，這自責也將是麵條一輩子要背負的傷痛。青春的友誼仍然沒有死，但在這長近四個小時的影片裡誰又會想像到導演安排的那場陰謀呢？

三十五年過去了，幾近垂暮的麵條重新回到紐約的傷心地，他遇見了少時的朋友和舊情人，而當年死去的麥大，卻也藉著死亡刷新了自己，帶著那顆骯髒的靈魂成為了一個玩弄政治或者是被政治玩弄的朝野之人。麥克斯拿走了屬於麵條的一切: 深愛的女人、所有的錢、35 年的青春、可能的地位和前途，但是他的復仇之心,在到麥克斯的那一刻消失了。麥克斯拿出手槍, 希望得到麵條的審判，但是麵條拒絕了。這些那麼超乎常理，相悖邏輯，一槍崩了丫的都嫌不夠報這麼血海之仇。這個橋段成為了最為打動我的、讓我思考無數的地方。很多人認為他們的青春友誼在此刻死亡，我不讚同！從我所理解的電影情懷和我對友誼的認識來看，麵條之所以不殺麥克斯，是因為他認識到，不論面前的麥克斯是怎樣, 自己心裡的那個麥克斯是永遠在的，他永遠是自己的好哥們，他是自己曾經擁有、已然遺失的那個純真年

代的象徵。他告訴麥克斯: 「 我不認識你。那個與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少年已經死了。」我接受所有友誼的忠誠與背叛，甚至接受活生生在我面前的少年在我心中死去，這個糾結的想像有什麼解答，也許答案只會飄於那風中。

    江湖上的兒女情長當然不止於男人間的友情，愛情也是一個人成長中要遭遇和麵對的。影片中有太多太多刻畫這美好情愫的鏡頭，但終歸逃不出理想與現實的差別。最痛心的莫過於基於幻想的美好初戀被現實主義叩上枷鎖，歸根到底少年啊，你只是和自己的腦細胞談了場戀愛。影片的男主角麵條和朋友麥克斯同時愛上了餐館老闆的女兒黛布拉, 但是麵條不幸遭遇了男性自尊的第一個打擊, 黛布拉明確告訴他自己的決定：「我最親密的愛人, 他有著水晶般的心, 他有著金子般的頭髮, 他潔白無暇,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 他的身體如象牙般堅實⋯ ⋯ 可是, 他永遠成不了我的愛人, 他是個窮光蛋。」愚蠢的麵條就此死心，走上了追求名利場的不歸路。在一個不懂愛的年紀被一個同樣愚蠢的人教會了什麼是愚蠢的愛情，沒有誰在犯錯，也沒有誰對誰狠心，因為初戀如脂，能被恣意刻畫才是此生最難得的遭遇。後來，最令人慟心的一幕莫過於麵條在車裡強暴黛布拉，把初戀置於跨下肆意強暴，似乎是強者在掌握話語權的報復，其實最屈辱的何嘗不是麵條自己。還有什麼比親手埋葬青春的愛情，更讓人更覺悲哀、更覺痛心。那些美好的泡影啊，於此將不再；那些純潔的回眸啊，不再勾起微笑。黛布拉的那些眼淚不知有著什麼含義，但麵條心中的哀鳴卻可以引起所有在愛情中的失意者的共鳴。為了那些逝去的美好，多少人不能自拔默默沉醉。當麵條見到被麥大搶去為妻的黛布拉，那些沉默的對視可能只有經歷者才能體會。一眼萬年，縱是皺紋滿佈，黛布拉的美麗在麵條心中永遠停留在縫中窺得的那純潔的舞蹈和誘人的身體。

影片的最後結束於大煙館，從麵條口中吐出的煙霧中，眼前的人生放佛也被布上一層迷霧，美國夢就此，終了；而對時代的審問卻一直留在觀影者的心中。這種激動人心的夢想, 像導演說的那樣——「義大利只是一個義大利，法國也只是一個法國，而美國卻是全世界。在這樣一個激情和陽光照耀之地，夢幻會不知不覺變成現實，現實也會不知不覺變成了一場夢幻。」有人說，《美國往事》最不缺的就是人生；而對於人生，我們都無法看透。我知道在以後的人生路上隨著經歷增加，每次看《美國往事》的感受和情緒也必然不同。人生複雜如斯，越要去弄明白些也許就越發糊塗，與其說麵條最終的命運是對人生夢想的破滅，不如說他在行走中完成了對自我的救贖，它超越了善惡的道德說教，走向了飽含深情的起點，在那一刻毀滅就是重生，沉默是最好的呼喊。

說不盡的感悟就留給還未來的未來告訴我們吧，往事不過一場夢，人生除了苟且還有詩和遠方——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once upon a dream in Amer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