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之眼

也許我已經來到風暴的眼睛裡。

從危險的邊緣，憑著獸性的令人絕望的自私，一點點落入親手編織的網羅，直至風暴恣肆，把我包圍。然而這裡是安全的，年末的香港，氣候好似家鄉的秋天，記起前年此時的文：「午後，寒氣從腳底上升，捧了熱茶一氣喝掉，等那熱度慢慢逃走。對鏡仔細梳了頭髮，撐傘走進還沒有完結的雨，滿心歡喜地聽圖書館走出的女學生的嬉笑聲。」我心猶同。

風暴眼，安靜得可怕。我的心跳也平靜著，感覺不到大地正在腳下蔓延。對於一個太過浪漫的人來說，現實的殘酷就是徹徹底底的殘酷。

如果沒有這一年的經歷，或者如果回到前年此時，回到我等待著寒氣充盈整個身體，並異常細膩地體會每一句話的清冷；如果在這之前，我遇見你，就在任何一條樸素的小路上，就在任何一個我經過的城市，就在任何時間與空間激起的潔白浪花中間；如果是這樣，我就會毫不猶豫並且坦蕩無懼，而不是像現在，彷彿是教堂裡的小偷，故作高尚地時不時冒著各種大不韙潛進這個世界，想要偷一點東西。信仰選擇了我，我必須順服。

一個既想屬於上帝從而獲得永久的安寧、又無時無刻思念著過去、罪和地獄的人，真是這個世上人的本相！只想為自己活，更甚，還要立牌坊！

這些關於我的事情，一年前、兩年前、更早，我是看不到的。如果沒有選擇信主，我在我的價值觀（毋寧說是審美觀）中活得多麼開心和滿足！我親近佛教和道教，並且在東西方的哲學裡感受到一種張力，沒有選擇好像帶來一種自由。我在文字中簡直能得到救贖，因為無論我來到何種境地，一篇簡簡單單的散文也能使我感激、共鳴，我想到：這個作者也與我一樣；我已經擁有的是何其豐富；生命如此大美，值得我熱愛……我已經過得不錯。我從父母、親人、朋友身上獲得豐厚的支持、愛護和接納，甚至包括無限容忍的接納。我有無邊的安全感，並且有恃無恐。

然而，每當發現我根本無法掩飾、改變和解決我所犯下的一切錯誤，我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我所接受的愛、我信任的說教、我崇拜的榜樣，他們無一能夠解釋我犯錯的問題？無一能夠保證我不再犯錯？無一能夠在我犯了錯之後使我免於更深更痛苦的責問？——人罪的問題，是我認識主以前所有的經歷都幫助不了的。

如果我在22歲，就已經為罪捆綁、身陷不義、無法逃脫，很難想像，當我窮盡一生，來到人生的終點，會怎樣為這一生所犯的一切錯誤失聲慟哭、並且無能為力，那種時候我甚至度過不了自身的良心，更別提將來的審判。

生活不是像電影這樣，每一個對錯都有完美的遁詞。相反，很多時候我們的行為甚至不能在基本的道德和良心面前自洽，更侈談在藝術和審美當中落得端莊。這部電影揭示了罪，摩西十誡之中有兩條講到不道德的男女關係：不可姦淫；不可貪戀人的妻子。它起始於罪，起始於不能原諒進而帶來的瘋狂臆想，那纏繞於耳邊的音樂，帶著惡狠狠的過去的力量，試圖拆毀Pat的生活、家庭。然而當這邪靈一般的幻聽又試圖拆毀他與另一個女子可能的所有溫暖，這時候愛的力量卻戰勝了。影片中同樣受到罪的挾持的Tiffny，在不可遏制的歇斯底里發作之後，看到Pat也受著同樣的痛苦，頓時同情和愛平息了憤怒和私慾。我不禁要引用一段經文來看待電影試圖表達的這種「同是天涯淪落入」的惺惺相惜：

《彼得前書5:8-9》「 務要謹守、警醒，因為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你們要用堅固的信心抵擋它，因為知道你們在世上的眾弟兄也是經歷這樣的苦難。」

在詩人的船上，那種個人失意、自然之景、音樂的通感等等交織的那種瞬間的親近和溫暖，卻找不到一個切實有效的辦法使得遭受苦痛的人獲得治療。在音樂中詩人把握住了某種宗教般的寧靜，彷彿來到了風暴之眼……

我們愛可愛的人，神愛不可愛的人。

就是這樣兩個在他人眼中是危害社會的病人，也絕不會置身了無一切的境地。事實上，本片著重反思了家庭之愛對人的意義何在。首先，家庭之愛充滿了緊迫感和危機感。影片開頭，Pat母接兒子回家，路上因為錯帶了Pat的病友回去一度情緒失控，當他們母子倆回到家，Pat的父親又因為妻子將他的失業告訴兒子而顯得極其沮喪，而帕母亦因此暴露了隱藏的不安，人與人即便無間如夫妻，也難得真正意義上的互相信任和坦誠。親情是不可或缺的，但人都太有限了，我們只是沒有能力像耶穌那樣愛。這段經文我曾經百思不得其解：《路加福音14：26》「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愛我勝過愛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做我的門徒」——這樣一位賜平安，而且要求我們要孝敬父母的主，怎會說出前後矛盾的話？電影解釋了這個問題。當Pat回到家，首先瞥見他的照片被放在下邊，與掛在上邊的哥哥的照片形成對比。即便是父母，也真的很難釋懷有些時候的「愛無能」，這在後來Pat父在兒子床邊的流淚道歉中表現得更加明顯——若不靠著那一位愛和恩典的終極施與者，我們哪一個能愛得完全、又愛得公義、愛得順遂所願？若不先學會愛神，從祂那裡支取愛的全部力量和真諦，我們哪一個敢說，我會愛，我曉得愛，我永遠都具有愛下去的能力？這是一個基督教家庭，我分明看到，儘管其中的每個人都無法避免地具有人的有限和不會愛、忘記愛、背離愛、曲解愛、忽略愛，但由於他們信仰的這一位，是正直而公義的，是信實和仁慈的，祂幫助這個家庭逐步建立和恢復內在的聯繫。

在風暴之中，在史前的一場洪水之中，神也是這樣幫助了諾亞的家庭安然度過。

其次，家庭之愛是上帝對我們愛的精彩比照。和很多浪漫輕喜劇不同，本片強調的是婚姻而不是愛情。我的姊妹告訴我，浪慢火熱的愛，最終都會變成理性冷靜的深沉。也許我們對「愛情」這件事本身知曉甚少，而這個世界又是被罪掌權的，充斥著謊言，當我們談論愛情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麼？是瑪格麗特-杜拉斯筆不絕望、熾熱、僅此一次的性愛嗎？本片根本對這種從肉體的歡愉中尋求贖救的企圖完全藐視。Tiffny的性癮，使得她在第一次遇到Pat之際就提出了性要求，然而Pat的拒絕，使她看到了人即便面對無望的婚姻也不放棄的努力，因此第二天她跑步追上Pat，真心地想要認識他、了解他，她纏繞自身的疾病正在獲得治癒。也即杜拉斯式的路在影片開頭就被棄絕了。是張愛玲筆下冷水中的一點陽光嗎？飄忽不定捉摸不著，全然屈服那「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的時間的殘忍，把愛情理解為蒼白生計之中偶然感覺到的一絲溫涼。影片證明了愛不僅不是偶然，還可以持久，並值得等候。Pat對Tiffny的第一印像是一位蕩婦。沉浸於對前妻的緬懷中，很難想像他會愛上Tiffny。人的心意是幽微的、不確定的，關鍵是，我們不能看見按照己意會帶來何樣的後果。只有神能把人的心意完全奪回。在《何西阿書》中，神要何西阿娶淫婦歌篾，這對任何一個男人都是一場悲劇吧！然而何西阿不僅僅是表面順服主，還活出了主的旨意。他也必然在順服神的婚姻中領略神的愛。我們每一個人的罪，本質上並無不同。在神面前，我們不過都叫作以色列。唯有經歷了試煉和考驗，這樣的愛才有可能在歲月中積澱下來，不再是回不去的十八春，也不再是將傾之城的小兒女的一點點難以滿足的溫暖，而要化作Pat父母舉手投足之間的相視一笑，亦換來父親對他最終的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