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san4you
2013-12-25 01:44:16
李安的《臥虎藏龍》
1、 俠客與李慕白
關於俠客,太史公在《遊俠列傳》這樣說:
今拘學或抱咫尺之義,久孤於世,豈若卑論儕俗,與世沉浮而取榮名哉!而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此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故士窮窘得委命,此豈非人之所謂賢豪間者邪?誠使鄉曲之俠,予季次、原憲比權量力,效功於當世,不同日而論矣。要以功見言信,俠客之義又曷可少哉!
如此看來,所謂俠者,有如下特徵:論其出身,當為布衣之士、匹夫之徒;論其品格,當義之與比;最後,俠客當有武功。俠客的本質自然在其卓然品格、在其俠義。然而,何為俠義?這就難說了。古人認為俠客之義在於信:太史公所謂「取予然諾」、李白所謂「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者也;今人對俠義的理解則更高調些:有如郭靖,「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有如蕭峰,獨立高處,悲憫眾生。然而,無論俠義為何,俠客定然是義薄雲天之輩:俠義為其精神,為熊掌。特別地,每每在俠客舍生取義之時,他的抉擇將昭示他的卓然與英雄氣概:俠客的捨生取義將無可置疑而直接地讓人感動、崇敬和欽慕。
李慕白有俠士的格調,卻無俠士的氣概。就前者而言,表現在他空靈正派的劍法、舒緩的語氣、規矩的言辭、那一襲白色長衫以及他的口碑。然而,除了這些表面而外,李慕白卻全然不曾在更深的層面體現出俠士的本質。他一直糾結在三個事情當中:為師傅報仇、與俞秀蓮的情事、追求清靜境界的修行生活。情仇或許是伴隨俠客終始的東西,然而俠客的本質卻不是情仇;那麼,或許俠客能夠在處理情仇之事時體現其本質?不過我們看到的卻是,首先,李慕白的情仇多少有些瑣碎和平淡,和我們平常人的境遇相差無幾;這種境遇的瑣碎和平淡甚至不曾為以卓然的方式來處理它們留下空間。其次,如果這些事情本身就過於平淡,因此容不下卓然的、俠義的處理方式,那麼我們至少可以期待李慕白對它們的處理是斷然和決絕的——那樣,我們至少能體會到俠客的快意、快意情仇;然而在此,李慕白麵對它們的心態讓人失望:特別是與俞秀蓮的感情,他猶豫不絕、舉棋不定,彷彿一個平常人似的。至於通過修行所達成的清靜,那或許是很高的境界,卻與入世的俠客與俠義格格不入:空寂的李慕白或許是聖人、至人或真人,但不會是一個俠客——俠客的卓然而立是在眾人中間的卓然而立,而非背對人群、孤獨的卓然而立。最後,誠然李慕白死了,但他的死卻與我們所期待的俠客的捨生取義沒關係:他在死之前確實施展了武功,但那看來只是出於自衛的本能,不涉及取捨。根本說來,李慕白之死是一個偶然事件——如果去掉整部片子的深沉格調,或者說,如果孤立地看待他的死,那麼似乎和《東成西就》中王重陽之死在性質上並無區別:在《東城西就》中,剛出關的王重陽碰巧被天上掉落的一隻靴子給砸死了。
亦或者,這部片子是表現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主題?那麼,也就不是李慕白根本沒有俠士的氣概,而是愛情讓他喪失了俠士的氣概。然而,與李慕白的感情相對立的不是俠士的生活,而是清靜的生活:並非他的愛情阻礙了他的俠客生活,或者反過來他的俠客身份連累了他的感情;事實是,李慕白在愛情和修行之間進退維谷。況且,他的愛人俞秀蓮也是江湖中人,她沉穩、正直,看不出這樣的兒女情怎會埋沒了俠士。終究,我們得說,標準的俠客以及俠客的品格和氣概在這部優美的動作電影中根本沒有出現。
那麼,這部電影要表現些什麼?
2、 青冥劍
像李安許多別的電影一樣(比如《飲食男女》、《喜宴》),《臥虎藏龍》這部片子實際上沒有標準意義上的主人公。在那種以特定性格為中心的電影中,其他角色都是為了襯托這一特定性格而設定:配角就彷彿是一幅肖像畫的背景,比如映襯蒙娜麗莎的不是標準頭像照中的純藍或紅色,而是那樣描繪出來的田園景色。而在李安的電影中,角色與角色之間幾乎沒有從屬關係:在他的電影裡,獨立的人物們誠然要彼此遭遇,但是通過李安的傳遞,我們能感覺到,這種遭遇、這種重疊確實只是每個人物生活的複雜週遭的一小部份。換句話說,李安的片子所展示不是某個特定角色的性格以及性格的複雜性,而是所有角色的生活以及生活的複雜性——或者,即便生活的複雜性不是他核心要展示的東西,但李安的所講的故事確實是在這樣一種氛圍中展開的。
就《臥虎藏龍》來說,我們無法把李慕白或是俞秀蓮或是玉嬌龍或是碧眼狐狸確定為主角——確實,他們現在在同一個場域裡;然而此時的遭遇依賴於此前他們個人的因果:那些因果都被展示了出來,而那些被展示出來的個人因果大多並不依賴於此時在場的其他人。拋開這種展示的在電影中意義不談,這種展示本身就會給我們留下這樣的印象:沒有唯一的主人公。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很難說這部片子是關於某某的故事,而只能說它是關幹什麼什麼的故事——它講的是李慕白把自己的青冥寶劍送給貝勒爺的故事。確實,這個物件將所有的角色聯繫在一起:李慕白是這把劍的主人、想要送劍;俞秀蓮代李慕白送劍、在劍遺失後找劍、直到最後將它送給了李慕白想送給的人;玉嬌龍渴望這把劍,並兩度偷得並使用這把劍;碧眼狐狸則死在了這把劍下。如果這部片子想表達什麼、並且確實表達了什麼,其鑰匙也就在這一物件的象徵意義上。
青冥劍的象徵意義在片子的開端就已交待清楚。影片開頭,當李慕白的翩翩身影由遠及近踏過流水潺潺的青石堤(他在石堤上轉頭望了望),來雄遠鏢局,他和俞秀蓮開始了一段彬彬有禮的談話。李慕白託付秀蓮將自己的青冥劍轉送給京城的貝勒爺。秀蓮對李慕白送劍的舉動感到不解,說道,我還是不明白,這是你的隨身佩劍,這麼多年它一直跟著你。李慕白應道:
跟著我惹來不少江湖恩怨。你看它乾乾淨淨,因為它殺人不沾血……該是離開這些恩怨的時候了。
對李慕白來說,青冥劍代表著「江湖恩怨」,離開這把劍就意味著離開這些恩怨。如果說「恩怨」或者說「恩恩怨怨」是個多少讓人煩惱的字眼的話,那麼就這部影片而言,我們當然不能說,青冥劍象徵著諸如人世間的煩惱。因為現在,畢竟只是對這樣一個「一度進入了一種很深的寂靜」的人來說:「江湖恩怨」看起來是令人厭倦的。對玉嬌龍來說,即便在最表面的層面來看,江湖也是一個好玩的地方——這是影片給出的她後來去偷劍的最直接的理由。這樣,青冥劍象徵的是「江湖」,或者一種江湖的生活方式;只是,江湖對一類人來說是好的,對另一類人來說是壞的。
然而,什麼是江湖?
3、 內城、江湖與武當山
貝勒爺收到了這把寶劍。晚些時候,他跟九門提督玉大人一起把玩它,隨之引出貝勒爺的這一段說辭:
劍要人用才能活,所謂劍法即人法。這京城內城還好說,無非是皇親國戚、各部的官員,加以八旗兵,佈防嚴密、各有轄區。這外城就雜了,三教九流,往來人等。玉大人整治京機,不能隻眼看著朝廷,江湖上也要有所聯絡,九門提督才坐的穩。
在貝勒爺眼中,京城內城與外城區別開來:內城嚴密,外城雜亂;內城的人身份清楚可鑑,外城則「三教九流,往來人等」;朝廷管的是內城,江湖管的則是外城。
而對李慕白來說,當他起了棄劍而退隱江湖的念頭時,他所隱退的地方自然不是京城內城,而是武當山——他心中想的是,斷了恩怨、在武當山過一種清淨的修行生活。這樣,這三個地點也就彼此區分開來:京城內城、外城和江湖、武當山。
當然,由於它們是三種不同生活得以展開的場域,這三個地點才彼此區分。武當山上的生活在片子中並未被正面表現,通過李慕白之口,倒也不難設想:它是清靜的、離群索居的、沒有人情事故的、不受感情牽絆的,諸如此類。唯獨需要注意的是,這只是從外城或江湖的視角來界定的:上述字眼要說的是,不像外城或江湖的生活那樣,武當山上的生活不是喧囂的、群居的、充滿人情事故的、情感化的。畢竟,儘管李慕白欣悅、嚮往並且曾觸及到這種生活,但他還不是真正生活在武當山上的人——李慕白曾進入「一種很深的寂靜」,但在這種寂靜中,他「卻被寂滅的悲哀環繞著」,這悲哀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這樣,他才要下山來、重回江湖,來處理一些他「心中放不下的事」。
透過玉嬌龍的經歷和眼睛,內城的生活也不難設想。玉嬌龍初見秀蓮時就心事重重,因為她要結婚了,而未婚夫是當朝翰林;玉嬌龍並不愛這位未婚夫,然而她又不得不嫁,因為這門婚事於他父親的仕途有好處。這一經歷所反映出來的是,內城生活需要的是冷靜、心機和謀略。然而,在玉嬌龍這個不安於或者不適於內城生活的人眼裡,內城的冷靜、心機和謀略於她則意味著對自己情感的抑制、意味著被支配、意味著不自由地活。
內城的冷靜不同於武當山的寂靜,然而從一個方面講,它們又是相同的:無情。情竇初開的玉嬌龍宿命式地生活在冷靜的內城,內城的生活對她來說是束縛;相應地,對她來說,情感肆無忌憚的釋放則是自由;於是冷靜內城中情竇初開的姑娘玉嬌龍開始嚮往、想像並最終投身於那個自由生活、解放自己情感的空間——她的江湖。
而李慕白則在江湖上生活了很久。人在江湖,折磨他的也恰恰是情感、那些「江湖恩怨」,於是江湖於他就成了煉獄。李慕白想要擺脫情感的煎熬,在他看來,這意味著徹頭徹尾地擺脫情感。這樣,李慕白要做的事就是從那個折磨自己的江湖中抽身而出,達到他心目「聖人無情」的自由境地。
4、 江湖
跟九門提督把玩寶劍的貝勒爺和與李慕白或俞秀蓮交談的那個貝勒爺彷彿不是一個人。在借劍向九門提督發揮了那段為官之道後,貝勒爺隨手一揮那把削鐵如泥的青冥劍,將桌上的一件器皿斷作兩載;和李俞二人交談的那個貝勒爺則只是一位和藹可親、厚重而念舊情的長者。貝勒爺是典型地活在內城中的人,他緣何有兩副形象?——在此,我們不是要問一個關於貝勒爺這個性格的問題,比如他是否是個虛與委蛇的人;我們想說的是,內城、江湖以及武當山所象徵的那三種生活並不是截然對立的關係:說到底,內城是江湖中的內城,武當山是江湖中的武當山;說到底,所謂身處內城的玉嬌龍的江湖不過是現身於江湖的玉嬌龍的理想,就像所謂身處江湖的李慕白的武當山只是現身於江湖的李慕白的理想一樣。人之於江湖,無所謂投身、也無所謂抽身;無所謂進入、也無所謂離開——除非像玉嬌龍和李慕白最終的結局那樣,死掉;然而,即便是死,也只能是因江湖而死,並且為江湖而死。
內城中人們的並非沒有恩怨情仇。看起來,內城是貝勒爺如魚得水的地方,然而貝勒爺並非全然是一個冰冷的人,他也是一個有情誼的人;並且在這部片子中,我們感到,有情誼的貝勒爺形象將那個冰冷的貝勒爺的形象相對化了。而對玉嬌龍來說,生活在內城是她的宿命,同樣親情也是宿命:威嚴的玉大人在私底下、在脫下官衣,著上便服的時候,也是父親。最終,玉嬌龍死了。她的死是她所選擇的解脫之道:她對父母的情感與自己愛情之間矛盾的解脫。而這一矛盾是當她無比貼近自己起初想要的愛情時才發現的:當舉手就能拿到自己最初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她意識到,如果她真的伸了手,同樣重要的東西——那暫時被她遺留在內城的感情——就一去不復返了。那時,她究竟明白了,快意的江湖是不存在的,而恩仇的江湖,或者說她的內城,是一直都在的。這樣,玉嬌龍就出不了內城,因為內城就是江湖,而她出不了江湖。當然,她死的那一刻終究實現了她快意恩仇的理想——從這個角度講來,死對她來說是件好事;然而,這一蹴而就的快意卻是她不能承受江湖重量的後果——從這個角度講來,選擇死掉就不再是直抒胸臆,而是一種徹底的逃避。
而李慕白則是一個已然擔負了江湖的或者說感情的重量太久的人,撕扯著他的是友情和愛情;他一直都在尋找著解脫之道。然而,越是尋找,那些撕扯著他的東西就愈加猛烈地撕扯他:「很深的寂靜」帶給他的是「寂滅的悲哀」。最終,李慕白死了。然而,不像玉嬌龍,李慕白的死不是出於選擇;那麼,也就不像玉嬌龍那樣,死是他的快意時刻。然而,死對於他的積極意義在於,正是死成就了李慕白的快意。死亡讓他感受到,如果再不選擇,將永遠地喪失選擇的機會;這樣,李慕白才向深愛已久的秀蓮直抒胸臆,並且覺得死得其所。這樣,是否真有武當山上的寂靜,也就成了一個不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