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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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剋死了，死於一場意外。
艾尼斯以他一貫的沉默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他平靜地給羅琳打了一通電話，平靜地來到傑克父母家，平靜地，來到傑克小時候的房裏。直至他從衣櫃最裏層，看到那年他們在斷背山上穿過的襯衫。傑克的藍襯衫裹著艾尼斯的白襯衫，當時打鬥留下的血跡依久，留在彼此的衣袖上，斑漬一片。此時的艾尼斯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情感，深深緊抱著那兩件衣服，黯然留下男兒淚。
艾尼斯終於又搬回到寧靜的鄉下去獨自生活。一日，19歲的女兒來訪，告訴他，自己要結婚了。艾尼斯答應參加婚禮。小艾瑪開心地離去，卻留下外套。艾尼斯將衣服收入衣櫃時，不經意又把視線留在那掛在櫃門內側的衣服上。那兩件，從傑克家裏拿回來的襯衫。不同的是，這一次，艾尼斯把自己襯衫套在外頭，好好地裹著傑克的。在襯衫旁，貼著以斷背山為封面的明信片。「Jack, I swear......」艾尼斯把傑克襯衫的扣子扣好，不禁哽咽。手指輕輕擦過明信片，關上衣櫃門，全劇終。
對於這兩件衣服的處理，在劇本裏本是沒有的，而是導演後來加上。但在我看來，這小小情節卻對全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可以說，是對艾尼斯和傑克兩個人20年來感情的總結與回顧。
可以說，在傑克去世以前，他們對這段感情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面向。傑克選擇忠於自己的感受，但艾尼斯卻選擇隱藏甚至逃避。一直以來，都是傑克在呵護著這段不被世人接受的禁忌之戀。就像他掛在衣櫃裏的衣服一樣，把自己的套在艾尼斯的外面，保護著艾尼斯的恐懼的心，保護著他們的感情。
所以我們看到的是，從開始到傑克去世，他們之間的每一次互動都是傑克主動。主動請他入帳篷、主動聯繫他、主動去看他、主動提出要一起建個家永遠在一起。
而艾尼斯則是一個沉悶而被動的人。
在斷背山的那晚後，他明明對傑克動了真感情。但因小時的深刻經驗，讓他對這種禁忌之愛帶有莫名的恐懼。他無法完全迴避自己的感情，但也無法走出內心的恐懼。於是他總是向現實妥協，委屈自己，委屈傑克，委屈他們的愛情。
在兩個多小時的影片中，我總為艾尼斯的懦弱感到絲絲悲憤和無奈。直到最後，看到他把他和傑克的衣服掛在衣櫃最顯眼的地方時，我才突然明白了他。
艾尼斯自然是矛盾的，但他並不是沒有想要改變。他何嘗不想和傑克永生廝守，但他有許多要做的事，要負的責任。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被困在這個社會了。他終究是無法克服內心因小時候看到同村的同志被眾人折磨至死而留下的陰影，於是，他想，或許當他盡了他在這個社會上應盡的責任後，就可以和傑克上斷背山，或是另一個鮮有人跡的地方，蓋個小木屋，造一個家。所以在最後，當他的大女兒19歲時，他還是搬回了鄉下。小艾瑪19歲，我認為這是有一定的寓意的。這寓意著艾尼斯撫養女兒的責任即將完成，也寓意著他在這個社會上所受的束縛即將得到解脫。或許再等一兩年，他就可以實現他和傑克的願望了。可惜，傑克已經等不到了。
於是，艾尼斯把他們倆的衣服放在衣櫃最顯眼的地方。這似乎預示著，他決定不再讓這段感情躲躲藏藏，它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在，存在在艾尼斯觸手可得的地方。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傑克保護著他和他們的感情。艾尼斯一改被動的位置，他把自己的衣服包裹在傑克的之外，像是向傑克承諾，從現在起換他來守護他們的愛情，換他來保護傑克，愛惜傑克。與傑克之前還是把衣服掛在衣櫃最隱秘的地方相比，艾尼斯這一次更加勇敢。他不僅要守護傑克，更要不顧一切地正視彼此的愛情，毅然而決然。
衣服和斷背山的明信片放在一起，彷彿也是艾尼斯的一番心意。傑克永遠地離開了，但艾尼斯從沒有忘記他。從他們在斷背山上相遇的那天起，他這一生就只能愛他，只能把他一人放在心上。雖然人不在了，但他們的靈魂卻終於可以永遠地在一起，永遠留在那年的斷背山上。他們一起放牧、野炊、等待天明，無憂無慮，幸福恬淡。
艾尼斯最後用那衰老粗糙的手指緩緩撫過斷背山明信片，一如他粗糙、不甚細膩地對待自己的愛情。可他卻是最忠貞的，他滿含淚水地說：「Jack, I swear......」或許就是想對傑克說，我發誓，我真的想和你過只有彼此的生活。我發誓，我真的愛你。我發誓，我真想我們，永遠在一起。艾尼斯何嘗不是用盡全力去愛，只是和傑克的方式不一樣罷了。
李安對這兩段衣服情節的安插和處理，使這兩個男人的情感得以用一種含蓄的方式完整地表達出來。正如李安一貫的表現手法，「以小見大」。從生活中的小細節，看到人生的冷暖情愛。一貫的溫情，一貫的感人。也使這倍受質疑的禁忌之愛，真實地呈現在世人眼前，留給世人深刻的反思：這種不一樣的愛戀，非同志本身可選擇，但一旦愛上了，也與這世間所有的愛情一般，忠貞不渝、刻骨銘心、海枯石爛、地久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