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艷之秀

（原文發表於《看電影》2013年十月刊）

1993年，被視作日本科幻小說「教父」的筒井康隆寫下了《盜夢偵探》。在小說中，在假主人公之口一口氣說出一堆複雜的專業名詞（簡而言之，就是「用纖維束實現無校驗狹縫式的浮點式電腦圖像處理」）後，他大膽地拋出了藉由儀器訪問人類夢境的假說，並由此展開了理論的豐富層次——夢境的登入、夢境的切換、夢境的退出，以及夢境與現實的交互。十七年後，諾蘭在《全面啟動》里兜兜轉轉也沒有超過他的妙想。

作為科幻小說家，筒井康隆無疑是天才的，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今敏改編《盜夢偵探》就必然是輕而易舉理所應當地成功。2006年，今敏將筒井康隆的這部小說改編成動畫電影《紅辣椒》，使之成為一部令人驚艷的奇幻驚悚電影。《紅辣椒》閃爍著今敏和編劇水上清資的傑出才華，從而驗證了我們所說的「改編電影是一部獨立的藝術作品」。

筒井康隆的小說雖然充滿著各種智力與趣味的因素：科幻、精神分析、邪教，但是就結構而言是平淡的平鋪直敘。照著他的敘事方式，大概更適合拍成個劇集而非電影。所以，今敏在結構上大動干戈。影片一開始就拋出了貫穿全劇的懸念：迷你DC被偷走了！誰偷的？偷它幹嘛？誰才是幕後黑手？

其實這種懸念並不算新穎，結構上說起來也很簡單清晰，但是佐以懸疑（或者說恐怖）氣氛的渲染和案情的層層推進，還是能夠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今敏的第一部作品《未麻的部屋》也是如此。電影開始不久，就出現了恐嚇者的形象，接著是流血事件，今敏在事件愈演愈烈的同時故佈疑雲，讓觀者惶恐不安：究竟誰才是真兇？

如果說《未麻的部屋》還採用了不少低級趣味的橋段，跟蹤、變態、連環兇殺，那麼《紅辣椒》的亮點在於用奇幻製造恐怖。筒井康隆的天才在於，用迷你DC創造了夢與現實的交互。這是一個聽著就非常刺激的命題，而今敏運用動漫的手法，加倍地表現出它的「不可思議」。這也正是今敏的「招牌動作」之一：在虛幻與現實中游走。女主角千葉敦子追逐冰室的第一幕，抓住欄杆準備縱身一躍，忽然——欄杆下變成了高樓下的深淵！今敏充分地把小說中夢境的奇詭用影像呈現了出來，或者說，不只是充分而已。機器人與人偶娃娃的遊行，可怕的無意識，體現的是深植於日本人心中的「恐懼」。在這些「娃娃身上，存在著原罪一般的恐怖，就像是深紮在潛意識裡的刺一樣。」（筒井康隆語）而那些瘋言瘋語中，流露出寓言一般的深刻（」夜晚是做夢的白天/光明是做夢的黑暗/但什麼都不知道的太陽公公/埋葬黑暗/燃燒影子/早晚要把自己都燒光「），又令人不寒而慄。

當這種交互已經失去控制的時候，最奇詭也最有深意的場面出現了。機器人和人偶娃娃的遊行出現在現實中的鬧市里，所有的人們紛紛如入夢中一般癲狂起來。在小說里解釋道，這是迷你DC的過敏反應擴大，但是電影是沒有任何解釋地直接切入這個高潮，直如夢魘一般。今敏在這裡狠狠地諷刺了日本社會的各種陰暗面。口喊著「未成年的我們就像花」的少女援交，變身手機瘋狂偷拍少女裙底的猥瑣大叔，幻想著「栽木成金」的拜金族成了金身，瘋狂拉票的政客就是個大玩偶……夢境本就是的慾望的潛行之地，現在，慾望在日光之下赤裸裸地遊行著。

是的，今敏捨棄了筒井康隆的小說里妖異而精彩的異教怪獸，簡化了大篇大篇的精神分析，而用懸疑為引線，用奇幻祭出了殺手鐧。再舉一個十分之精彩的片段。當小山內守雄在保存抑或殺死千葉時，出現了人格分裂，但是影像上，卻是小山內的身體崩裂出理事長的頭部和惡魔之手。這場景可說是令人反胃，卻又不能不說是才華橫溢。

這裡就說到今敏的」招牌動作」之二：賦予人物雙重人格。在《未麻的部屋》里，真實未麻與虛擬未麻的對話就可謂可怖又耐人尋味。《紅辣椒》亦是如此。儘管在小說里，千葉敦子就是一個「既可做充滿知性的成熟御姐，又可做異常可愛的活潑蘿莉」（筒井康隆語）的雙面人物。但是，今敏的工作不止步於藉由千葉優雅知性與Paprika俏麗動人的造型實現形象上誘人的兩面性，他還從精神意義上賦予千葉敦子雙重人格，那就是將小說里千葉與時田的戀情作為伏筆。

在小說里，千葉在開頭便向時田告白，可謂毫無懸念。但是，電影中，幾乎到了最後一刻，千葉才從身後緊緊抱住時田。「真是的，真笨。又胖，動作又慢，邋裡邋遢。人不可貌相，但也是有限度的吧。像個飯桶一樣的貪吃鬼，居然是不世出的天才。你真是無可救藥的有趣。」

不同於男性觀眾為女主角的活色生香所著迷，作為一個女性觀眾，這才是最令人動容的時刻。小說里有意識令嬡慕千葉的小山內守雄和千葉愛慕的時田浩作在形象上形成巨大的反差：一個俊美如古希臘美男子，另一個則身材龐大臃腫如怪物。電影使之具象化了。有小山內的愛慕在先，千葉的告白在後，才襯托得千葉的情感之深沉與純潔。這恐怕也是今敏刪去了小說中千葉所有感情支線的目的所在。也正是因為如此，敢於真正面對自己情感的千葉才能實現與Paprika的人格統一。

其實，今敏的電影有相當多的性暗示，這可視為今敏的「招牌動作」之三。在《未麻的部屋》里，這種橋段甚至可說是低級趣味。但是，製作《紅辣椒》距離處女作《未麻的部屋》已有8年，這時的今敏更加成熟，對於其種種招牌動作已經運用得得心應手，擁有更強的分寸感。最為懾人的一幕，是小山內剝開Paprika的身體，露出千葉的胴體。這一幕可謂是驚悚與驚艷並俱，也成為男性觀眾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今敏曾很明確地表示，他的動畫從一開始就不是拍給孩子看的，因此從電影手法到文本都有相當可挖掘的深度。或者說，以今敏為代表之一的日本動畫，本身就以其反思的力度和獨特的世界觀為支撐，成為美國動畫之外的另一重要支流。《紅辣椒》一片，在形式上充滿日式的奇幻風格；在思想上，對醫學倫理和超人哲學的探討，對日本社會弊病的反思，都有發人痛省之用。今敏短短一生中的四部電影都有相當高度，但是以其手法的嫻熟優雅和思想的力度而言，《紅辣椒》仍可視為其集所成之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