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背山/断臂山
導演: 李安
2014-01-11 15:58:3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我是如此喜愛這個故事,無論是斷背山綿延不斷的山脊,成群的綿羊,山澗里清澈的溪水。還是傑克長長的睫毛,深邃的藍色眼睛,孩子般的撒嬌耍賴,還是埃尼斯淡淡的憂鬱,隱忍的真情和怯弱的性格都讓我覺得完美。
這部電影我佔用兩個下午的時間看了兩遍,看第一遍的時候,當他們每次相擁、接吻的片段我有些覺得彆扭和看不下去的感覺,可當我看完之後心裡總是縈繞著一絲絲的哀傷揮之不往,去豆瓣搜索影評之後,我在第二天午後又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遍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情緒,隨著影片的節奏,沒有快進和暫停,故事就慢慢的從眼裡流進心底。
故事發生於1963年的夏天,懷俄明西部,牛仔傑克和埃尼斯受牛場主所雇深入斷背山人跡罕至之地看守羊群,在一晚酒後發生了不可向外人啟齒的事情,在離開斷背山後二人分別娶妻生子,整整四年沒有任何交集,讓人覺得曾經在斷背山遠離塵世發生的事也該隨風飄逝,而傑克再次出現了,從德州開了14小時的車來到埃尼斯身邊,感情如壓抑已久的火山般在兩人相見的那一瞬間爆發,而後兩人相約,以後的每一年裡都要留出一段時間,躲進那沉默、偏遠的斷背山去過他們真心希望的日子。這種生活延續的二十年,在這二十年里這份愛情火山的爆發使他們對彼此既愛又恨,同時也殃及了他們的親人和家庭,但卻沒有辦法放棄,只能在相互折磨中慢慢沉淪。最後,傑剋死了,沒有等到埃尼斯相守的承諾,而埃尼斯也只能對著傑克和自己的襯衣說出那句:「我發誓……」。
這樣寫來,這是一部非常簡單的同性之愛的故事,何以給我帶來如此的衝擊力,讓我有千萬句的感受積鬱的心裡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抒發而出。我想可能就是那種表面平靜,偶有波瀾,實則暗流湧動的演繹方式吧,現在的電影、電視劇,很少有這樣真實的表現手法,對白越直接越白話越好,感情越濃烈越好,衝突越激烈越好,演員高興就高興,演員傷心就傷心,讓觀眾完全不用思考這背後的東西。我想,其實在現實生活中會這樣嗎?我們每個人都極力的隱藏真實的情感,偽裝的自己永遠比真實的自己更好。我們討厭一個人,會表現出來嗎?我們只會在被背後說他的壞話,表面上還是會保持熱絡,維護著利益關係。同樣我們在乎一個人會天天掛在嘴上嗎?不會,但卻時時刻刻從我們的眼神、動作、語氣中散發出來。可能是虛偽和隱藏太過稀鬆平常,所以太多數人會忽略它,不想去留意外殼下真正的情感。《斷背山》就是這樣一部電影,如果你不用心去看,你就會錯過那份真情流露,往往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一閃而過。
在第一遍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對第一場突如其來的激情戲是存有疑問的,這兩個男人怎麼就愛上了呢?難道真的是在這荒涼的斷背山上,不選男人就選羊的選擇題嗎?所以當我看第二遍的時候,我非常仔細的想尋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證明有這份溫情存在,而不僅僅是一時的慾望之迷。影片開始有一特別有意思的小細節,就是傑克初見埃尼斯時,藉著刮鬍鬚的機會在倒車鏡里默默的打量著他,那眼神讓我猜想傑克是不是gay呢?也就理解了後來他們之間面對這份情感,為什麼傑克更加勇敢,而為什麼埃尼斯一直在逃避的原因。然後就是他們在小酒館的第一次談心,埃尼斯從小父母雙亡,由哥哥和姐姐撫養長大。傑克身為獨身子,卻有一個冷漠到苛刻的父親。不同的遭遇,卻是同樣的不得已的原因來到著淒涼的斷背山。
他們一起騎著馬,趕著上千頭綿羊上山的時候,我想說李安絕對有陶淵明的世外桃源情節,風景那個美啊!天是藏青的,山是黛綠的,雲是銀白的,水是明淨的,兩個男人,兩匹馬,一隻狗,一群羊,這景色天然就是用來講故事的。
當然風景不能當飯吃,日子還要過下去,斷背山上日子是悽苦和寂寞的,可以果脯的東西最多的也只有豆子罐頭,埃尼斯負責在主營地裡生火做飯,照顧兩人的起居,傑克每天早晚在主營地吃飯,其餘時間都在牧羊,晚上要和羊群在一起,誰在那如貓尿一樣騷的帳篷里,一個晚上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防土狼,初上斷背山的日子兩人沒有過多的交流,當然李安在這裡又埋下的一個伏筆,就是二人隔著叢叢山嶺的互望,白天當埃尼斯望向傑克的時候,傑克騎在駿馬上牧羊,晚上傑克望向營地裡的營火,那溫暖的一點就如埃尼斯在等待自己歸來。
傑克慢慢的越來越依賴埃尼斯,他向埃尼斯抱怨吃膩了豆子罐頭, 埃尼斯表面上沒有任何表示,卻在接受補給的日子裡,責怪前來送貨的農夫為什麼沒有給他們馬鈴薯和奶粉,給農夫下個星期所需用品的單子上,也多了湯罐頭,而他先前說過自己不喜歡吃那些。
傑克傍晚回到營地,發現埃尼斯並不在,等到夜幕來臨,當埃尼斯終於出現的時候,傑克急壞了,大聲說出自己的不滿:「我餓著肚子放了半天羊,回來卻只找到些豆子!」嘿嘿,我想傑克那時心裡真實的話語應該是:「你跑到哪裡去呢?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你明知道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還讓我找不到人!」然後他發現埃尼斯受傷了,就是為了他們的食物,傑克心裡肯定為剛才的發火感到十分的愧疚吧,他拿下自己的圍巾,給埃尼斯擦拭傷口,這時埃尼斯,並不領情,拿過來自己擦,顯然這時他對傑克還是疏遠的,傑克低下頭,有一股淡淡的哀傷。他們的食物成了問題,傑克提議,自己去打隻羊,埃尼斯說:「我們來這是為了看守羊,不是吃羊,我還是吃豆子吧。」傑克說:「我不幹。」然後埃尼斯就幫傑克打了一隻麋鹿,並嘲笑傑克的爛槍法,當年打麋鹿可是犯法的。
他們第一次談心,傑克:「今天比你先前兩個月說的話還多。」埃尼斯說:「我一年都沒有說過這麼多話。」傑克高興的大聲唱歌、手舞足蹈。傑克就像一個喜歡撒嬌的小男孩,他又繼續抱怨農場主不應該讓他們做這些違法的工作,不能生火,還必須和羊住在一起,他說的很清楚:「我們應該一起住在營地的帳篷里。」這句話應該是他的一個試探,而埃尼斯說他可以和傑克換,不介意住在那和貓尿一樣騷的帳篷里。這一定是傑克沒有想到的,所以他說:「我可是什麼都不會做。」他告訴埃尼斯你可以反悔,但埃尼斯沒有。埃尼斯完全沒有必要幫傑克,工作本來就已經安排好了的,我就負責在主營地裡做飯,可他連條件都沒有提,就答應了互換工作,我想這時傑克肯定非常感動。傑克什麼都不會做,連開罐頭都不會,但洗澡的時候他願意把熱水全部讓給埃尼斯。
這樣一點點的慢慢梳理下來,就不再覺得那第一場激情來的是那麼突兀了,但是我覺得埃尼斯是在酒精作用下,荷爾蒙為主導。第二天早上的小片段也很有意思,埃尼斯醒後一言不發,騎上馬背就要離開,沒有回答傑克晚上見的問候。當時傑克肯定是很慌亂的,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到底什麼態度?他是不是厭惡我?是不是連朋友都做不成?
埃尼斯真的很自私,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所以他想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對此傑克也只能接受。
可到了晚上,當埃尼斯怯懦的走向帳篷,當傑克輕易的拿掉他擋在胸前的帽子,安慰的說沒關係,埃尼斯倒在傑克的懷裡,然後是長長的親吻,他們真正的定情之夜。
以後的日子,他們就像所有戀人一樣,像孩子般打鬧,一個打對方一下,另一個立馬追上來,把對方推倒在地,簡單快樂。
但愉快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他們要提前下山,結束這遠離塵世的秘密生活,埃尼斯很難過,但他的表達方式卻是幼稚的,他罵農場主,說肯定會剋扣他們一個月的工資,但傑克沒有懂,他說可以借錢給埃尼斯。所以埃尼斯生氣的說:」我又不需要你的錢,我又不是窮光蛋!」當埃尼斯懊惱的坐在山坡上,傑克拿著繩子套住了他,安慰他說:「牛仔,該下山了!」隨後,又拿繩子絆住了埃尼斯的腳,真是套住他的人,也絆住了他的心。所以埃尼斯很生氣,他和傑克互打了起來,責怪他,都是他把自己變成了同性戀,兩個都受了傷,血染髒了兩人的襯衫,這是襯衫的第一次出場,等到最後襯衫再次出現的時候,刺痛了看過電影的所有觀眾。
下山後,埃尼斯說丟了一件襯衫,說要和阿爾瑪結婚了,說以後不會再來斷背山,而傑克卻明確的告訴埃尼斯,自己明年還會再來,所有面對離別,同樣的不捨得,對傑克來說是還有明年,而對埃尼斯來說是永不會再見,所以傑克在離開後,透過倒車鏡望向埃尼斯的時候是淚濕眼眶,而埃尼斯是難過的嘔吐到哭,連他的胃都知道自己有多愛那個人。
隨後的日子裡,埃尼斯娶妻生子,為生計奔忙,電影有很大一段關於傑克的空白,正當我好奇之時,鏡頭轉到第二年的冬天,傑克回到斷背山,向農場主索取工作機會,農場主說並沒有工作給他,可傑克仍然不死心,他問:「埃尼斯.德爾瑪沒有回來嗎?」農場主答:「我可不是讓你們用狗看羊,自己卻在一邊風流快活的。」農場主輕蔑的眼神告訴傑克,他早就知道他們的秘密,傑克被徹頭徹尾的羞辱了,但他卻沒有辦法為自己,為埃尼斯辯解一句,看到這裡,我真的是很心疼傑克。
傑克去了牛仔大賽,又因為對小丑示好,被調酒師打趣說:「牛仔,你有沒有嘗試過套小牛?」這裡套小牛也和他們離開斷背山時傑克用繩子套住埃尼斯一片段呼應,傑克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性傾向,雖然生氣,但也習慣了大多數人對他的嘲笑和不屑,這點埃尼斯卻相反,這也是他們悲劇結局的本質原因。
為了生計,傑克只能不斷的去往各地參加牛仔大賽,直到他遇見了父親是賣大型農具的富家女羅琳,這裡插一句,羅琳竟然是安妮.海瑟薇演的,作為女生,我都認為她是女神啊!她騎著馬,帶著紅色牛仔帽出場的那一刻真是驚艷,可那又怎樣,女神都沒有讓傑克的心動搖。在舞池裡,因為羅琳的主動搭訕,他們一起共舞,當傑克面對羅琳的時候是迷人的微笑,但相擁時,傑克的眼裡 卻只有滿滿的失落,他真正想一起擁抱著跳舞的是埃尼斯,可那也許只能是一種奢望,那麼和誰在一起都無所謂了,他和羅琳結婚,岳父當然討厭他,他是個不受待見的倒插門。
四年後的一天,當埃尼斯回家之後,妻子問他:「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傑克的人?」埃尼斯答:「可能吧,也許吧。」「那裡有他寄來的明信片。」「他是不是和你一起放牧的人。」埃尼斯答:「不,傑克大多時候干競技牛仔。我們曾經一起釣魚。」 他顯然想隱藏斷背山上的一切,不想讓任何人知曉。但感情並未因為四年的杳無音訊而有絲毫消亡,埃尼斯飛奔到郵局回信:「就此約定。」
那天,埃尼斯焦急的在窗口等了一天的傑克終於來了,他激動的跑下樓梯,一個深深的擁抱後是重重的一吻,這是埃尼斯第一次的主動,從傑克詫異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來的時候對他們之間,是不抱任何幻想的,他們的再次相見,讓故事有了新的意義,讓人以為他們之間不再是無疾而終的愛戀,而是有了一起盼望未來的希望。同時埃尼斯和妻子阿爾瑪之間也正走向分別的路口,阿爾瑪從窗口看見了著一吻,看見了丈夫在自己身上從未有過的激情,可以想像她當時是多麼的震撼和不知所措,但她當下沒有拆穿,埃尼斯也沒有察覺出妻子的變化,他和傑克一起出門了,並說晚上不回來,此刻的埃尼斯只心心唸唸著他的愛人。
在汽車旅館裡,兩人赤裸的身體,傑克告訴埃尼斯:「自己可是開著車飛奔而來,生怕耽誤了一分鐘。」然後問:你呢?埃尼斯本應該說,是的,我也等了你一天,多好的回答,可他說什麼?他說:「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們還能再見面。」當時我心裡就在想,真是個笨蛋!但傑克也接受了。
第二天,埃尼斯回家告訴阿爾瑪,自己要和傑克去釣魚,一起去山裡待上一個星期,阿爾瑪拿出工作和女兒都沒有留住丈夫,她只能抱著女兒哭泣,真是可憐的女人。我想這部電影的高明之處,就是把因為社會的不認同,所造成的方方面面的傷害都演繹的淋淋盡致。
在山裡,兩人終於可以放下一切枷鎖,安心的相處,晚上,傑克看見埃尼斯一直望著天空,開口問他在看什麼,「我在禱告,感謝上天讓我們還能像現在一樣在一起。」我們內向的埃尼斯當然說不出這樣的話,他說:「我在禱告,你終於沒有帶那可惡的口琴來,我喜歡安靜。」當時我就笑了,他可真是從來都沒有說出觀眾期待的話啊!傑克詢問埃尼斯:「他們可以一起生活?開個農場,販些馬生活?」對於自己的婚姻,他早就說過,是因為一年都待在馬背上,只賺2000塊,連飯都吃不飽。這時埃尼斯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心魔,在他9歲的時候,鎮上的一個同性戀男人,被殘忍的殺害,父親一定要帶他去看。埃尼斯說:「也許連父親都有一份。」9歲的埃尼斯就被父親灌輸了這樣的思想,看吧!這就是同性戀應該有的下場!埃尼斯害怕被殺,更深層次的害怕是被父親殺害,所以他始終不願面對真實的自己,一直在逃避。
隨後埃尼斯說出了此片,也是生活的殘酷事實:「不能改變的事情,只能忍。」「忍多久?」「能忍則忍。」多麼無奈,但傑克還是伸手去撫摸埃尼斯的臉,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無論如何,他都要安慰著埃尼斯,哪怕自己也是那麼的難過。
日子就這樣過著,平凡,摻雜著淡淡苦澀,就像真實的生活,阿爾瑪在經歷過種種試探,種種掙扎之後還是和埃尼斯離婚了,她是個好女人,電影中她的出場都是在洗衣做飯,照顧家庭,即使在發現丈夫的秘密後,她也一直在默默忍耐,希望他能夠改變。最終她放棄了,帶著女兒離開,嫁於他人。
傑克在知道埃尼斯離婚之後,一路開著車,哼著小曲就來了,他找到埃尼斯,認為他們可以一起生活了,可埃尼斯卻支支吾吾的說這周女兒來了,在交談時,小路上開過的汽車還讓他有些許晃神,傑克明白埃尼斯依然不想讓我們關係曝光,自己的愛是他的禁忌,傑克沒有爭辯什麼,他轉身開車離開,頭也不回。在車上,傑克流淚了,這部電影他唯一一次流淚,以前就算再傷心,都只是紅了眼眶沒有落淚,已經開了14小時的車,可他的愛人不需要他,甚至不想承認他們之間的愛,他能怎麼辦呢?再開14小時的車回德州嗎?他來到墨西哥,找了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妓,兩人一起走進黑暗的小巷,鏡頭在這裡停頓了很久,黑通通的一切,代表他和埃尼斯沒有一絲亮光的未來。
人一旦沒有了對未來的憧憬,就會變得對生活消極以待,埃尼斯是,以前總是開朗,充滿力量的傑克也是,變得被動、死氣沉沉。
時間又往前推進了一年,在飄雪的聖誕節,埃尼斯在前妻的新家吃飯,吃完火雞,在廚房裡,阿爾瑪質問埃尼斯,她早就知道,他每年和老友傑克一起消失在深山裡的秘密,她想看見埃尼斯的悔恨,她想聽見他的道歉,她罵傑克噁心,認為是傑克把自己以前的丈夫變成這樣。但埃尼斯發瘋一樣,拿暴力威脅阿爾瑪閉嘴,並大聲說,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阿爾瑪也大聲讓傑克:「滾出我的房子!」阿爾瑪以為埃尼斯和傑克在一起是快樂的,她為之感到齷蹉,她不懂他們之間的感情,埃尼斯的痛苦。埃尼斯出去和陌生人打架,先前電影裡有過幾次暴力片段,可以看出埃尼斯是很有力量的,這部電影並不像其他同性戀電影那樣,總是一個人陰柔,一個人陽剛。李安用兩個同樣有力量的人來訴說「愛」這個字和其他任何東西無關。但這次打架埃尼斯輸了,輸給了這個社會的價值觀。
傑克一家同樣在吃火雞,在和岳父無言的戰爭中,他第一次反抗,並取得了勝利,時間讓他變得已經可以把握自己的生活,可他依然拿埃尼斯沒有絲毫辦法。
又到了可以相聚的日子,在星空下,兩人訴說著自己平淡無味的日子, 埃尼斯說自己被一個酒吧女綁著死死的,傑克說他在和鄰居偷情,被羅琳發現肯定會被打死,我想他應該是和多嘴女的丈夫在一起,他害怕埃尼斯生氣,沒有說實話。然後傑克接著說:「事實是……有時候我很想你,想到我心痛。」鏡頭一下子就轉換了,大家知道埃尼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分別的時刻,埃尼斯卻告訴傑克,他們要等到11月才能再見面,傑克問8月為什麼不行,埃尼斯也不說,他知道無論他提什麼,傑克都非答應不可。傑克被激怒了,「你明明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說這個。我們為什麼一直要待在這麼寒冷的地方,我們應該去些溫暖的地方,比如墨西哥。」埃尼斯總有一大堆理由,子女撫養金,和那個好像離了他就要關門的農場。他又搬出斷背山上的日子,說以前的日子多麼快樂,11月我們可以打獵,打只麋鹿,他總是拿以前的美好來絆住傑克,不讓他離開。
但這些已經安慰不了傑克,傑克哀傷的說:「快樂的日子實在是太少了。」埃尼斯問他:「那你有什麼想法。」傑克說:「曾經,曾經我有過。」埃尼斯開始轉移話題,「你真的去過墨西哥,我知道那裡有為你這種人服務的人?」「是的,我去過,你TMD能怎麼樣?」「我只說一遍,狗娘養的傑克·特維斯特。我沒跟你開玩笑。我不知道——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就宰了你。我說到做到。」埃尼斯惡狠狠的揪住傑克的衣領。「你這種人」埃尼斯依然逃避,他始終不願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自己愛傑克,他認為自己要和整個社會對抗,從來沒有想過需要戰勝的只有自己。此刻傑克決定挑明:「我告訴你,我們本來可以很美滿地在一起!真正的他媽的美滿生活!我們本來可以有一個只屬於我們倆的地方。但你不想要,埃尼斯!所以現在我們就只有這冰冷的斷背山!這就是所有的一切,這就是我們所得到的,操他媽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就算你從來都沒關心過更多的!你他媽算算看我們這20年里在一起幾次,再他媽量量你狗鏈栓得我有多緊——然後你問我墨西哥的事,跟我說要為一些我想要卻幾乎從沒得到過的東西殺了我。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一切對我有多難!我不是你……我受不了這種一年到頭就在這深山老林里干一兩次的生活!你太過份了,埃尼斯,狗娘養的!我真希望知道怎麼離開你。」
然後埃尼斯就崩潰了,大崩潰,他開始哭著埋怨傑克:「好啊,走啊?幹嘛不讓我一個人呆著呢?正是因為你我才是現在的這個樣子!我一無所有……無處可去……你他媽滾遠點!」他跟20年前一樣自私,認為這一切都是傑克的錯,從沒有想想自己。傑克走過來抱住埃尼斯,和20年前一樣,在這份感情里,他一直扮演著安慰埃尼斯的角色。
鏡頭轉回20年前的斷背山,埃尼斯走過來從背後溫柔的抱住傑克,「你像馬兒一樣站著睡著了,我媽媽曾經說過。」哼起童年時的搖籃曲,傑克閉著眼睛,隨著埃尼斯的節奏搖晃。然後埃尼斯騎上馬離開去牧羊,傑克看著他背影的眼光是那麼充滿溫情和依戀,他找到了想要一生相隨的那個人。這是一部電影中,我最喜歡的片段,沒有過多的煽情,每次想起時卻深深的感動。
今天,當他再次望著埃尼斯的時候,眼睛裡更多的是無奈、疲累和失望,已經20年了,從19歲的少年到今天已經步入中年的傑克,靠著那曾經的回憶、曾經的溫暖堅持了20年,可那個人留給他的依然只是背影。
這個世界上最能夠讓人幡然醒悟的大概就是死亡,當埃尼斯寄出的寫著「傑克,我們11月見好嗎?」的明信片被郵局退回,上面赫然蓋著「收件人已故」的紅色大字,故事命定的悲劇性結局拉開了大幕,在電話中,羅琳告訴他,傑剋死於車禍,並且已經下葬了,她說傑克的願望是可以把骨灰埋在斷背山上,把那裡形容成一個春暖花開,美酒飄香的地方,對於那個埃尼斯看成禁地的地方,傑克從未想過隱藏。
可以看出來埃尼斯很痛苦,傑克的死勾起了他小時候的回憶,在他腦海里一遍一遍的出現,傑克被一堆人群毆,他們打斷他的肋骨,劃傷他的臉,直到他沒有了氣息。
有很多人認為,這才是傑剋死亡的真相,被反同性戀者打死,原著小說里,寫有這是埃尼斯臆想出來的畫面,我當然願意相信後者,因為前者實在是太過殘忍。
埃尼斯來到傑克的家鄉看望他的父母,從他的父親嘴裡埃尼斯知道了更多真相,傑克的父親說:「我知道斷背山在哪?我曾經以為他太過特殊,不適合埋在墓園裡,他總提起,埃尼斯.德.爾瑪,總有一天我要帶他回來這裡,他有過很多設想,你們一起蓋間小屋,一起把這破爛農場弄好,可今年春天,他帶來了另一個人,說是他在德州的鄰居,要和妻子分居,不過這也和傑克的很多想法一樣,沒有實現。」多諷刺,相比於傑克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知道斷背山,都知道埃尼斯.德.爾瑪,埃尼斯卻對他們之間的關係諱莫如深。
傑克的母親應該是全片唯一能接受兒子是同性戀的人,可以想見母愛是多麼偉大,她提醒埃尼斯可以到樓上傑克的房間看看。
傑克房間簡單到極致,一張床,一個小木桌,桌子上一個牛仔騎著馬上的小木刻,鐫刻著曾經青春年少的時光,傑克曾經多少次,望向窗邊的小路,期待著有一輛汽車可以帶來他心愛的人。
如果故事就這樣結束,埃尼斯可能並不會輕易流露出自己的感情,觀眾可能也會有一絲不甘。如果他沒有走向衣櫃,如果他沒有在那樣一個隱蔽的角落髮現那件藍色襯衣,這不就是傑克在斷背山上穿著的那件嗎?袖口還有那天打架留下的血跡,藍色襯衣裡麵包裹著的正是埃尼斯以為丟在斷背山上的那件格子襯衣。埃尼斯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你愛著那個人,如此這般的守護著自己,可你卻等他死去之後才知道。
傑克的母親給埃尼斯一個牛皮紙袋,同意他帶走那兩件襯衣,父親說,他哪裡都不能去,家裡有墓園,他得葬在這裡。畢竟是自己的孩子,最終還是心疼的。
埃尼斯帶著牛皮紙袋離開了,就如影片開始,20年前,他拿著袋子搭車第一次來到斷背山,那時袋子裡是他所有的家當,而今天他帶走的是傑克毫無保留的愛。
埃尼斯買了房車搬到了斷背山下,有一天女兒來訪,告訴父親自己要結婚了,埃尼斯不認識新郎,他問女兒:「他愛你嗎?」這是全片埃尼斯唯一一次說出「愛」,他顯然是懂「愛」的。女兒說:「愛。」埃尼斯不再說什麼,他明白這是兩個人在一起生活的必要條件。女兒邀請他參加婚禮,埃尼斯一如以前的扭捏說要去趕牧,但隨後又說:「我想他們可以重新找個牛仔。」他終於明白,愛要表達出來。女兒走了,忘記了自己的衣服,埃尼斯疊好,放進衣櫃,襯衣第三次出場,埃尼斯已經把襯衣調換了位子,用自己的襯衣包裹著傑克的襯衣。寓意著永遠守護著傑克。
對著他們擁抱一般的襯衣,看著著印有斷背山照片的明信片,埃尼斯終於說出那句,傑克等了一輩子的:「我發誓……」結婚時會說的那句「我發誓……」這是他對傑克的承諾,埃尼斯也終於能夠接受自己,接受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
影片對於阿爾瑪和羅琳葉給了相當多篇幅去描述,她們所受的傷害,承受的痛苦,絕不少於埃尼斯和傑克,李安沒有偏向誰,他只是如實的訴說了一個故事,在這個故事裡,埃尼斯代表的,是直到失去之後,才知道自己有多愛的人。傑克代表的,是愛上這輩子都得不到的人。埃瑪代表的,是遭受背叛,希望對方回頭的人。蘿琳代表的,是愛上不會愛自己的人。
那麼多的字,寫完之後,有些殫精竭慮的感覺,我也知道幾乎沒有人會看完這篇日記,那我為什麼還要堅持寫完呢?那是因為我實在是太愛太愛《斷背山》。看了一個自己喜歡的電影,到豆瓣上搜索評論,看見有那麼多人有同自己一樣的感觸,從別人那裡又得到了新的領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我不由的佩服那些經營自媒體的人,能每天在微信公告號里發出長長的文章,我想使他們堅持的本質原因,不是有多少人訂閱,有多少人打開,有多少人會從頭到尾通讀一遍,而是來自心底深處的熱愛,所以以後對於自己喜愛的公眾號所發的文章,至少要逐字逐句的讀一遍,算是對作者辛苦付出的一種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