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verick
2014-01-28 20:18:04
《純潔心靈的永恆陽光》電影劇本
《純潔心靈的永恆陽光》電影劇本
文/[美國]查理·考夫曼
譯/羅姣
市郊火車站。白天。
天氣陰沉。站台上擠滿了乘客:一色的西裝,大衣……色彩如此單調,以致鏡頭看上去就像黑白電影,只有某位乘客肋下的一個鮮紅色心形糖果盒格外搶眼。對面的站台上空無一人。一列半空的火車徐徐駛近。這時有人突然起身,衝向天橋,一步兩級臺階,飛快地跑了上去,恰好趕在火車停下時跑到了對面站台。車門打開,他鑽進車廂。火車開動,這位乘客透過髒兮兮的玻璃望著人群。我們這才看見了他的臉龐——-喬爾·巴里什,30齣頭,面呈土色,略有些浮腫。頭髮不十分整潔,衣服式樣又舊又髒,只見鮮艷的領帶上印著牛仔競技的圖案。
蒙陶克車站。
喬爾在打電話。電話亭四週狂風呼嘯,喬爾用手掩著話筒。時斷時續的,在各種噪音里傳來他的話音——
「你好,辛迪,我是喬爾。喬爾。我今天不大舒服。不,多半是食物中毒。吃多了貽貝。貽——貝!請原諒,沒早點打電話,但我感覺想吐。嘔吐,我說!就是這一點比較嚴重!」
喬爾走在空蕩蕩的沙灘上,刮著風。他拿著一個公文包。從一個拿著金屬探測器的老頭身邊經過,兩人互相點頭致意。喬爾坐在石頭上,看著大海。從包里抽出一本又大又破舊的記事本,打開,閱讀最近的記錄——
喬爾的聲音:「2001年1月6日。沒什麼特別的。我和內奧米在一起。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還不錯。會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嗎?我怎麼想?我想是的。」
日記的下面是一幅刻畫入微的畫:一盞掛在電線上的裸燈照亮了地下室,一個男人從潮濕的地下室角落裡目光狂亂地張望。喬爾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在這頁記事之後被撕掉了數頁。他思索一陣,然後翻開新的一頁寫起來——
喬爾的聲音:「2003年,情人節。兩年來第一次記日記。這些時間都到哪兒去了?不知不覺,就這麼流逝。然後一切結束,你成了亡者。待再過若干時間,誰還會記得你曾在這世上活過?……今天我稱病,來到蒙陶克……天很冷……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寫的。昨晚見了內奧米。這是我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一起過了夜。很奇怪,如此輕易就回到了我們過去的睡眠習慣。似乎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我們突然想,要不要重新復合。這也許挺好。」
沒什麼重大的想法。他開始在另一頁畫畫。抬眼,注意到一個女人的身影向他靠近。她穿一件鮮亮的橘色帶帽針織衫,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顯眼。這是克萊門蒂娜。她30歲左右,身形圓胖。他斜眼注視著她,但當她靠近時,他則全神貫注於繪畫——至少樣子看上去正專注於自己的事。女人從他身邊經過,他以目光相送。她停下來,望著大海。喬爾寫道——
喬爾的聲音:「從生理上我就不會與陌生女人對視。也許,我最好還是回到內奧米身邊。得給她送份情人節禮物。我想,她喜歡玫瑰花。」
喬爾走到一片海濱居住區,房子在這個季節都鎖著門。他小心翼翼地向黑乎乎的窗戶里張望。又用棍子扒拉地上的沙子。
為遊客開設的小吃店,但現在不是旅遊旺季,店裡人很少。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在喝咖啡。喬爾點了熱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湯,挑了個有隔間的坐位。他的記事本上畫著一個拿金屬探測器的滿臉皺紋的老頭。他想招呼服務員過來,再要一杯咖啡,但是服務員根本沒注意到他。克萊門蒂娜走進來,環顧四週,脫下風帽。喬爾看見了她染成亮藍色的頭髮。悄悄地研究著她。服務員端著咖啡壺向她走去。
「您好,又是我!」克萊門蒂娜說:「我住的地方離這兒很遠!」
「要咖啡嗎?」服務員問道。
「上帝,當然!您簡直救了我的命。」
服務員倒咖啡——
「想好要什麼了嗎?」她問。
克萊門蒂娜笑了——
「這是不是世紀之問?」
服務員不覺得好笑,克萊門蒂娜也換成公事公辦的口吻——
「今天你們也有熱三明治和番茄湯?」
「我們的例菜。」
服務員走開。克萊門蒂娜在包里翻找東西,將咖啡杯拿到桌子下,往裡加了點什麼,放回桌上——
「黃油,謝謝!」她向服務員喊道。
環視四週,與喬爾的目光相遇——後者移開目光。她笑了。他不好意思,緊盯著記事本。克萊門蒂娜從包里掏出一本書開始讀。喬爾試圖看清封面上的字。藍白相間的字,但辨認不出書名。
他又來到沙灘上,望著大海。克萊門蒂娜坐在稍遠處。喬爾向她那邊看去。
天色將晚。喬爾坐在長凳上等火車。克萊門蒂娜走上站台,發現了喬爾——事實上,站台上再沒別人了。她異常熱情地向他招手,好像遇到老朋友似的。她挑了站台另一頭的長凳坐下。喬爾盯著自己的雙手,從包里拿出記事本,匆匆忙忙地寫著什麼,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喬爾的聲音:「為什麼每個遇見的女人我都會愛上她,只要她對我哪怕有些微的注意?」
喬爾遠遠地坐在空落落的車廂角落裡。窗外單調的景色徐徐掠過。連接車廂的門被打開,克萊門蒂娜走進來。喬爾抬起頭。克萊門蒂娜沒有看他——她在想該坐哪兒。最終坐到了車廂的另一頭。喬爾望著窗外,但感覺到她在注視自己。列車加快了速度。
「您好!」克萊門蒂娜的聲音傳來。
「對不起?」
「什麼——什麼?我沒聽見!」
「我說,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我說『你好』。就這樣。」
「不,我不知道您是在對我說話,所以……」
她四顧空蕩蕩的車廂——
「說真的?」
「我沒有想到……』
喬爾囁嚅道。
「得了,應該活得大膽點。很容易就能想到,既然車廂里沒別人,那當然就是在和您說話。」
「哦,是的。對不起。您好。您好。您好。」
克萊門蒂娜嘻嘻一笑,向喬爾走來——
「我坐近一點兒沒事吧?免得隔著整個車廂叫。不是說我從來不想叫喊——有時候想得不行……不過如果我妨礙你寫東西,讓你分心……」
喬爾唧咕著——
「不,我只是……事實上我不……」
「什麼?事實上您不怎麼樣?」
克萊門蒂娜己經走過了半截車廂,現在又往回看。
「不,請坐!」
「我只想聊聊天。我有很遠的路要走。」克萊門蒂娜坐到通道對面的座位上,「您去哪兒?我的意思是坐火車,不是說人生道路。」
「羅克韋爾中心。」
「真的?我也去那兒!真巧!」
她仔細端詳他。喬爾開始坐立不安。
「我以前見過您嗎?」
「我想沒有。」
「等等,」克萊門蒂娜思索著,「您有沒有去過『巴恩斯和諾布爾』書店?」
「去過。」
「這就對了!我在那兒當廉價書的售書員,已經快5年了。我覺得您有些面善。」
「真的?因為……」
「上帝,居然5年了?應該趕緊退休。」
「我經常去這家書店。我好像認出您來了。」
「您說得沒錯。我見過您!很有可能我藏在貨架後面。您有手機嗎?這會兒我就想退休。就在路上。拿退休金,像我爸從前那樣。也許,是這頭髮……」
「什麼頭髮?」
「我經常染不同的顏色。也許,因為這樣您沒有認出我來。我今天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克萊門蒂娜仔細研究著一縷頭髮,「藍色,對嗎?稱之為『藍色毀滅』。名字很形象吧,啊?」
「我喜歡。」
「不知道的還以為『藍色毀滅』是廉價杜松子酒。」
「知道。湯姆·韋茨唱的……」
「對了!湯姆·韋茨。在哪張專輯裡?」
「不記得了。」
「這家公司推出了整個系列的顏色,名稱都很形象:『紅色威脅』,『黃色激狂』,『綠色革命』。這些名稱都是由專人構思出來的。怎麼才能找到這樣的工作?我會很高興幹這活。才不在乎什麼工資呢。」
「我不知道怎麼……」
「『紫紅煙霧』,『粉紅羽緞』……」克萊門蒂娜即興創作。
「什麼,難道真有這種工作?可染髮劑能有多少顏色呢?頂多50種。」
「總之是有人幹這工作,」克萊門蒂娜感到氣惱,但隨即馬上脫口而出——「『橙色落葉』!這是我想出來的!顏色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我可以出色地勝任取名的工作!」
「毫無疑問。」喬爾溫順地表示贊同。
「還有事業!您的頭髮是克萊門蒂娜·克魯琴斯基創作的!噢,想起來了!湯姆·韋茨的專輯名叫《雨狗》。」
「真的?我不知道這張專輯……」
「我想,是的……無關緊要。我試過他們所有的顏色。每種都用過不止一次。現在這麼做年歲大了些。不過用不著張揚個性了,我現在要在和麵粉時發揮新個性。」
「唔,我對此表示懷疑。」
「你並不了解我……本來就不了解,對嗎?」
「對不起,我是想友善一點。」
「明白,」克萊門蒂娜嘟噥道,沉默了片刻,「順便說說,我叫克萊門蒂娜。」
「我叫喬爾。」
「我的名字沒有讓你想笑嗎?不過你不會開玩笑,你想要友善。」
「我不知道關於你的名字有什麼好笑的。」
「動畫片呢?」
「你說什麼?什麼動畫片?」
「你怎麼,是傻子嗎?」
「就算是吧。」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克萊門蒂娜』,」她唱道:「不知道?」
「抱歉。很美的名字。意思是善心的。由『clement』一詞而來。」
克萊門蒂娜深受感染——
「啊哈。只是不適合我。實話說吧,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我可不認為你是這樣的人。」
「為什麼你不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克萊門蒂娜「撲哧」一笑。
「不知道……只是……不知道……我覺得你很友善……」
「現在又是我友善了?你就不知道別的形容詞嗎?例如輕浮,厚臉皮,煩人,聒噪……憂鬱。」
喬爾囁嚅著:「知道,不知道……對不起。」
有一陣兩人都沉默不語。然後克萊門蒂娜說:「我想,友善並不十分有趣。」
乘務員走進車廂——
「你們的票。」
喬爾遞給他票。乘務員剪完票還給喬爾。
「說真的,什麼叫『友善』?嗯,形容詞。有時好像也用作副詞,」克萊門蒂娜繼續說著。乘務員轉向她。克萊門蒂娜在包里翻找,「它什麼也說明不了。拉皮條似的一個詞。畏畏縮縮的。生活可要有趣得多……或者應該有趣得多。上帝啊……真希望將來會……什麼時候……(對乘務員)我有票。馬上就找到了。」
乘務員和喬爾看著她翻找車票,克萊門蒂娜開始著急起來——
「我不要什麼友善。我不想成為這種人,也不希望別人在我面前做這種人。」
「我明白。」喬爾安慰她。
「見鬼。見鬼。我知道票就在這兒。馬上。」
克萊門蒂娜將包裡的東西抖落在座椅上,慌忙地逐一查看。喬爾看見了她在小吃店閱讀的那本書:《紅色右手》,作者喬爾·湯斯利·羅傑斯。
「真是見鬼……啊,在這裡!」
她開心地笑著將票遞給乘務員。剪完票,乘務員繼續往前走——
「下一站是南安普敦!」他通知著,關上身後的門。
克萊門蒂娜把東西塞回包里。雙手顫抖。她從口袋拿出一小瓶酒——飛機上供應的那種,一口氣喝下。喬爾裝作沒注意。列車停了。門打開。沒人上車。門又關上。列車啟動。
「喬爾?你是叫喬爾嗎?」
「什麼?」喬爾回答。
「對不起……我衝你嚷嚷……我嚷嚷了,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我今天真是不太對勁。」
喬爾想通過玩笑轉移話題——
「聽著,『老叫叫』——很酷的染髮劑名字吧,嗯?」
克萊門蒂娜顯然沒聽見——
「說來慚愧,應該承認,我很喜歡你的友善。無論如何,目前很喜歡。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秒會做什麼。但現在我喜歡。」
「沒問題。但我現在有點兒事要做……記錄下各種想法……」
「好的,好的。我沒什麼……」她站起身,將包挎到肩上,「保重。」
喬爾從公文包里取出記事本——
「或者,哪天去您的書店。我們再見。」
克萊門蒂娜邊走邊說:「只要我沒有換工作——構思顏色名字。順便說說,『老叫叫』——挺酷的。」
「那『黑色克倫人』呢?」
「酷!我們可以當合作夥伴!」
他們相視而笑,但是喬爾首先垂下目光……
車廂里上了其他乘客。克萊門蒂娜換了個離喬爾更近的位置,注視著他。喬爾全神貫注於記事本——畫克萊門蒂娜的肖像。
天黑了。車廂擠滿了人。喬爾望著窗外,克萊門蒂娜看著他。
車站。喬爾和其他乘客一起走出來,在停車場找自己的車。
克萊門蒂娜步行,顯然,她快凍僵了。喬爾開車趕上她。他有些猶豫,減了車速,搖下車窗——
「需要的話,我送你回家。」
「沒事。謝謝。」
「真的?天寒地凍的!」
「說真的,是挺冷的。」
她鑽進車裡。
「你住哪兒?」
喬爾問。
「問一下,你不是追求狂吧?」
「你有什麼根據?」
「我了解你們。」
「順便說說,是你先找我說話的。」
「追求狂的老把戲。得了。知道謝爾曼車道嗎?」
「知道。」
「到謝爾曼車道。學校旁邊。」
喬爾讓車調頭。沉默了一陣,克萊門蒂娜說:「聽我說,請你原諒。事實上我不是那麼神經質的人。」
「沒關係。我明白。」
克萊門蒂娜沉吟著——-
「不,說真的,我是神經質。明白嗎?」她突然指著一棟房子,「——那兒。」
喬爾剎車。
「非常謝謝。勞駕了。祝你好運。情人節快樂。」
「也祝福你。很高興認識你。」
克萊門蒂娜下車——
「想喝一杯嗎?我的藏酒很豐富。」
喬爾不知所措。
「行了。貿貿然幹傻事了,現在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晚安,喬爾。」
幾分鐘後,喬爾已經身處克萊門蒂娜的公寓裡。他顯然很緊張,為了平復一下,他打量著房間,仔細研究書架上的書。克萊門蒂娜在廚房邊準備喝的邊絮叨著——
「謝謝,我也很喜歡。我已經在這裡住了3年多。一點兒也不貴。一樓住著一位老太太,總是靜悄悄的,這一點很好。房主非常可愛,這一點雖然奇怪,但很好。我還有個陽台,這也很好,我在那兒讀書,聽蟋蟀叫……」她端著放著兩杯杜松子酒的托盤進來,「兩杯『藍色毀滅』……」
喬爾在細細端詳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飛翔的烏鴉。
「喜歡嗎?」
「非常喜歡。」
「一個小伙子送給我的。就在前不久。我也很喜歡。我喜歡烏鴉。我前生大概是一隻烏鴉。」
她遞給喬爾一杯酒。
「謝謝。」
「你相信這種謊話嗎?有關轉世投胎之類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瞧,反面寫著什麼——」
克萊門蒂娜從牆上摘下照片,指給喬爾看上面的署名。
「羅伯特·弗羅斯特?」喬爾猜測道。
「正是他。我簡直太崇拜他了。他的詩讓我想起學校的課程。為此我不知怎麼就哭起來。也許,正是因為回憶起了中學時代。你明白嗎?」
「很美的詩。」
「我懷念中學。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說『中學』。我更喜歡這樣的說法。40年代的時候這麼說來著?我真希望生活在那個年代。大家都戴著帽子。好了,為你的健康乾杯!」
「也為你。」
碰杯。克萊門蒂娜喝了一大口,喬爾慢慢啜飲著杜松子酒。克萊門蒂娜倒在沙發上,拽下靴子——
「見鬼,真舒服!你也脫了吧。」
「我沒事。」
「是嗎?那坐下吧。」
喬爾坐到對面靠牆的椅子上。克萊門蒂娜飲盡杯中的酒——
「再來一杯?」
「我夠了。」
「我還要一杯。」
克萊門蒂娜走進廚房。
「打開音樂!」她喊道。
「放什麼?」喬爾翻檢著光碟。
「隨你。」
「最好你決定,我不是很……」
「我也不知道!我在這兒看不見。選點兒好的。」
喬爾選中布萊恩·伊諾的專輯《機場音樂》。
「選得好!」克萊門蒂娜讚許道。
將光碟放進碟機里。夢幻般的輕音樂悠揚地響起。克萊門蒂娜閉眼躺在沙發上聽音樂——
「唔……這才是生活,喬爾。選得好。」
喬爾默默地喝酒。克萊門蒂娜看上去心滿意足,但他開始坐立不安——
「我好像該走了……」
「別走……再待一會……」她睜開眼,「再來點兒?」
「不用了,我似乎該……」
「別吞吞吐吐的!」
克萊門蒂娜從喬爾手中抓過酒杯,走進廚房。從那裡傳來她的聲音——
「上帝,要感謝酒精!沒有它我該怎麼辦……耶穌,瑪麗亞,約瑟夫,我大概連想都不願想!」她嬉笑著。
喬爾再度打量房間。一些套著可愛的服裝的馬鈴薯映入他的眼簾:馬鈴薯護士,馬鈴薯脫衣舞孃,馬鈴薯教師,馬鈴薯家庭主婦。克萊門蒂娜端著喬爾的酒回來,自己的酒杯也重新倒滿了。
「謝謝。」
「乾杯,年輕人。這會讓勾引的過程沒那麼難堪。」
喬爾驚愕地抬眼看她。
「別,我開玩笑的!或許不是?」
她瘋狂似地哈哈大笑,瞇縫起眼睛,往後靠在沙發上。喬爾看著她的胸脯。克萊門蒂娜睜開眼,醉醺醺地笑著,向他使眼色——
「知道嗎,我好像有超感覺……」
「真的?」
「關於這事我去找過一個人,她有超感覺,她總說我有潛質。她看得更清楚。你相信這些事嗎?」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有時候我會有預感,所以……也許只是巧合,對嗎?比如說,正想著什麼,它就發生了,或者腦子裡想到一個什麼詞,別人正好就說出來了。你明白嗎?」
「我不知道……很難說。」
「就是,就是!我就是這麼看的。很難說。好吧,那有多少次我們想到什麼事,可什麼也沒發生?我們也就忘了!不是嗎?」
「是的。人的理智可以在沒有任何秩序的地方建立秩序。」
克萊門蒂娜陷入了憂鬱的沉思——
「可我認為,我有這種神秘的秉賦。到底還是有。不過最好還是想著,世界是有秩序的。你不是很健談,對嗎?」
「抱歉。我的生活中實在沒什麼有趣的地方。上班。回家。不知道該講些什麼。你讀讀我的日記。太無聊了。」
克萊門蒂娜尋思著他的話——
「這會令你感覺沮喪嗎?或者引起不安?我就常常精神緊張,總是在想,自己活不過這一輩子。所以,要好好利用每次機會。清楚知道自己沒有白白浪費所擁有的短暫期限裡的每一秒鐘。」
「我也這樣想。」
她緊盯著他的雙眼。喬爾嘗試了一下,但無法避開她的目光。克萊門蒂娜輕聲哭泣起來——
「你真是太好了。很友善。我為什麼要衝你嚷嚷……我真是個渾蛋!」
「我也喜歡濫用這個詞。相當含糊的一個詞。」
「我喜歡你。這是我的超感覺天性。我能感覺別人。但問題在於,我不相信自己。但就你而言,我真的感覺到,你是一個真正的好人。」
「謝謝。」
「可你對自己估計不足。我看得出來。你想得太多。你瞞不了我。我的目標……要不要跟你說說我的目標是什麼?」
喬爾裝出生氣的樣子:「為什麼不?」
「我的目標,喬爾,就是希望一切從我身上流逝。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所有這些情感,思想,它們快速產生,變化,消失,又以另一種形式產生。我們被教導要有始有終。愛上某個人——就這樣,愛到永遠。決定了人生要做什麼,那就只能幹這個。成熟的標誌就是將一切進行到底。可我覺得,這簡直是要命,因為你不再聽從真實想法,而真實的想法總是不停地變化。你明白嗎?」
「是,我想,是的。很難……」
「例如,我想跟你交談。我不需要任何理由;誰知道那些偉大的理由?」
「是啊。」
「我要嫁給你!我知道!」
「嗯……好。」
克萊門蒂娜哈哈大笑——
「你真是太好了。上帝,這話我重複得夠多了。我讓你不安了嗎?」
「沒……是的。好像是。不過總體上說,沒有。」
「我有點喝高了。你沒必要為我感到不安。我喜歡你。你覺得我胖得難看嗎?」
「瞧你說的!一點兒也不。」
「我不胖。以前胖。但現在不了。你知道,如果我不喜歡自己的體型,我會減肥。你明白嗎?那些皺紋,傷疤,感覺日漸虛弱——這會毀了一個人。」她鬱悶地接著說:「我遇到了一個小伙子……」
喬爾微微一震,但克萊門蒂娜沒有發現——
「喬爾,你真是個寶兒!」她親吻他的臉頰,「我和他才認識一個禮拜。很年輕,卻愛上了我!我感到挺得意。況且誰會不喜歡呢?當然,有點傻頭傻腦的,可令人感動,有時說出來的話簡直令我心碎。那張烏鴉的照片就是他送給我的。」
「明白。」
「我甚至忍不住哭起來。我們一起去了波士頓,我突然覺得非去不可——就想躺在查爾斯河的冰上,如此而已!現在河己經結了冰。」
「不害怕嗎?」
「說得正是!讀大學的時候我曾經幹過這事,突然強烈地想再去冰上躺躺。我拉了派屈克出來,兩人坐了一整夜車,他跟我說了一些話,真是動聽!但隨後卻開始覺得遺憾,我竟然是和他一起躺在冰上。失望。你明白嗎?又是因為我的超感覺:就覺著,他不是那個人,如此而己!你明白嗎?」
「似乎明白,兩年前我也有一個女朋友,昨晚還……」
「我一點也不相信什麼心靈相通,但是……派屈克給我講的那些事……我們喜歡同一位作家。是他讓我知道了喬爾·湯斯利·羅傑斯。」
「也是我欣賞的作家之一……我看見你包里有他的書……」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男孩,沒得說的。不過卻不是那個人。情人節,可我沒辦法逼自己給他打電話。聽我說,喬爾,你無論如何應該和我去一趟冰封的查爾斯河!」
「好。」
「太好了!」克萊門蒂娜靠近他一點,「我帶上野餐所需的東西,夜間野餐,因為夜裡野餐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喬爾有些發窘——
「聽起來不錯。但現在我得走了。」
「留下來。」
「我明天要早起,所以……」
「好吧。」克萊門蒂娜嘟噥道。
喬爾穿外套。克萊門蒂娜拿起筆——
「打電話給我。會打嗎?我會很高興的。」
「一定打。」
她把自己的號碼寫在他的右手心。他猶豫不絕,勉強才擠出話來——
「我覺得,在電話裡沒法感覺到你。你的秀髮……必須親眼看見才行。」
克萊門蒂娜撲向他,親吻他的臉頰。喬爾竭力保持鎮定——
「很高興我們能認識。」
「那麼打電話給我?」
「是的……」
「什麼時候?」
「明天?」
「今天。試試電話號碼有沒有記錯。」
「好吧。」
喬爾離開。他上車時,克萊門蒂娜打開窗戶向他喊:「在電話裡祝我情人節快樂!」
喬爾駕車回家。他激動不已。將車停到屋後,他轉過屋角向大門走去。
一輛篷車靜靜地行駛在黑夜的街道上。車裡有兩個黑色的身影。
斯坦埋怨著——
「一個號碼也看不清。」
「137?」派屈克在黑暗中瞇著眼,猜著。
「就是他,對嗎?」斯坦很高興。
「有點兒像。」派屈克認同。
汽車尾隨喬爾。喬爾回頭看了看,進了屋。篷車停到馬路的對面。
門又打開,喬爾再度朝篷車的方向望去。車窗玻璃搖下來,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揮動——
「謝謝,喬爾!」
隱約傳來派屈克的聲音和笑聲。
喬爾從信箱裡取出郵件。在燈光下可以看見,他的鬢髮染上了星星點點的藍色。法蘭克走進來。他們相互問候。法蘭克打開自己的信箱,查看信件——
「見鬼,上帝。唯一的情人節問候還是來自母親。很悲哀吧,嗯?」
喬爾心不在焉地含糊應著。
「你真走運,有克萊門蒂娜,夥計。她很酷。」
喬爾抬眼看看法蘭克,後者繼續查看自己的信件。喬爾注意到一個在左上角署著「拉昆納」的信封。
「你和她在情人節有什麼大計劃?」
「沒有。」
喬爾仍然不眨眼地盯著信封。
「就剩一天了,所以,如果你不想到時候去麥當勞的話,就到哪裡訂個位子吧。」法蘭克笑著說。
喬爾回報一個無精打采的笑。
「不然的話你們就得去麥當勞了!」法蘭克一直沒有停嘴,「漢堡和炸雞翅的浪漫套餐!」
「我想睡覺了。」喬爾說。
法蘭克看看手錶——
「才八點半!」
喬爾聳聳肩,朝自己的房間走——就在一樓。
「你頭上的藍點是什麼?」法蘭克好奇地問。
喬爾在家換上嶄新的、剛拆包裝的睡衣。從床頭櫃的小瓶子裡把一片粉紅色的藥片倒到手心裡,看看藥片,飛快地吞了下去。他在房間裡忐忑不安地走來走去,好像在檢查是否一切正常。他走近窗戶,試圖看清馬路對面的篷車裡坐著的人。
他們在觀察喬爾。
派屈克小聲哼哼著:「她是一個,上流社會的追求狂……」
「住嘴,派屈克!」——斯坦打斷他。
一片寂靜。
派屈克又開始唱:「她旁若無人地跳舞……」
喬爾離開窗戶。燈滅了。
「『阿波羅』表演時間到!」派屈克嘟嚷道。
斯坦(他戴著嬉皮士的眼鏡)和派屈克打開篷車的後門,拖出幾個裝著儀器的盒子。向房子走去。
斯坦打開喬爾的房門。兩人進屋,開燈。派屈克還在哼著歌——唱來唱去總脫不開「追求狂」。
……現在房間稍微有些模糊。喬爾換上嶄新的、剛拆包裝的睡衣。從床頭櫃的小瓶子裡倒出一片粉紅色的藥片到手心……瓶子上印著字,但看不清。他飛快地吞下藥片。忐忑不安地環視四週,好像在檢查是否一切正常。
聲音:「沒問題嗎?他們在這兒?」
走近窗戶,試圖看清篷車裡的人。除了黑影,什麼也看不見。他站了一會兒,走到床邊,坐下,撥電話。
自動應答機回答——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檢查後再撥……」
「再見。」喬爾幾乎要哭出來。
放下聽筒,關燈躺下。望著天花板。藥效開始發揮,喬爾睡意朦朧……房間暗下來,變得模糊。他瞪大眼睛,想看清楚這奇怪的事,但沒成功。他閉上了眼睛,房間陷入黑暗中。可以聽見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房門打開,然後是「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哼哼著「追求狂」的聲音。聲音越來越低,完全消失。
喬爾從自己的車裡下來,發現馬路對面的篷車,車裡有兩個黑影。
聲音:「是他們。」
篷車的車窗打開,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揮著。笑聲。喬爾急忙進屋。響亮的腳步聲。
喬爾從信箱裡取郵件。入口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你好,喬爾。有什麼事嗎?」
「噢,法蘭克。」
法蘭克取出自己的郵件,逐一查看信封。
「只收到媽媽的情人節問候。不怎麼讓人開心,嗯?」
喬爾笑笑。
「你很走運,喬爾,你有克萊門蒂娜。」
喬爾發現了他手上拿著蓋有「拉昆納」印章的黃色信封。
「情人節有什麼大計劃嗎?」
「沒有。」
喬爾仍然不眨眼地盯著黃色信封。
法蘭克說:「只剩一天了,你最好……」
拿著信件的人漸漸模糊淡去。喬爾盯著模糊不清的人影。
羅布和卡裡的客廳。晚上。
法蘭克的聲音:「……訂個位子……」
喬爾在房間踱來踱去,手裡攥著一個包裝好的東西。羅布和卡里——他們40歲左右——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喬爾:「……我直接從公司來的——這見鬼的事讓我煩透了,我打電話給她。想著,好吧,再過3天就是情人節了,必須弄清楚我們的關係。我打算先給她打,搞搞清楚等等。誰知道……」
喬爾的公寓。晚上。
喬爾在撥電話號碼。
自動應答機回答:「您撥打的號碼無法接通。如果您……」
喬爾不解地放下聽筒。
「老閣樓』商店。晚上。喬爾站在櫥窗前,裡面擺放著晶亮奪目的項鍊。
喬爾的聲音:「我想,何必呢……我跑到商店,『老閣樓』商店,給她找禮物。」
售貨員用紅紙包起一隻盒子。
喬爾的聲音:「我想,去上班的地方找她,提前把情人節禮物送給她。因為不然的話我簡直要發瘋了。」
一隻手在一張心形卡片上寫著:「克萊姆,我錯了,但是我愛你。喬爾。」
「巴恩斯和諾布爾』書店。晚上。
喬爾走在書店裡,眼睛搜尋著克萊門蒂娜。現在她的頭髮是鮮艷的棕紅色。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她,問道:
「你的電話怎麼了?」
克萊門蒂娜迴轉頭,笑著——一種熱情的售貨員的笑容——
「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喬爾吃驚地看著她。她依然笑著等候他回答。派屈克——一個面部模糊不清的年輕人——從她身後走近。喬爾無意中注意到,他呼吸很急促。派屈克掃了他一眼,然後才開始和克萊門蒂娜說話——
「你好,克萊馬托!」派屈克叫她。
「噢,小朋友!」
他們親吻。喬爾又驚又懼地看著他們。
「你在這兒做什麼,小——朋——友?」克萊門蒂娜拖長聲音問。然後轉向喬爾,補充道:「稍等,先生。」
在羅布和卡裡的客廳,喬爾停止踱步,看著他們——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不知道,親愛的。」卡里嘆了口氣,「真糟糕。」
「有誰要抽菸嗎?」羅布問。
「去你的!」卡里斥責道:「你歇一會吧。」
「她想懲罰我的誠實,」喬爾說:「得去她家一趟。」
「我懷疑你是否有必要去她家,夥計。」
「好吧,我不想表現出很絕望。」
「也許,你應該把這視為一種信號,」卡里思索道:「表明你該繼續前進。翻開新的一頁。」
「聽著,喬爾,問題在這裡……」
「羅布!」
「有什麼奇怪的,卡里?你有什麼建議,見鬼?你有什麼卓絕的、深思熟慮的解決辦法?」
「上帝啊,你一定要把我們捲入這亂七八糟的事裡嗎?這不是我們的問題。」
「我同意。這是喬爾的問題,而且他已經是大人了。不是卡里媽媽的小寶寶。」
喬爾惶恐不安。卡里又憤怒又無能為力,「砰」地一聲甩上門。
羅布和喬爾在廚房。羅布在抽屜里翻來找去,終於找到一張黃色的卡片,遞給喬爾。喬爾讀——
「親愛的羅布和卡里·埃金夫婦:
「克萊門蒂娜·克魯琴斯基將喬爾·巴里什從記憶里清除了。請你們不要再向她提起他們之間的關係。」
「此致,
「拉昆納公司,
「紐約,紐約大街424號。」
喬爾看著卡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黃色的卡片和他之前看見的鄰居手上拿著的來自「拉昆納」公司的信封顏色一模一樣。
喬爾走在街上。眼前出現了幻象:他雙手拎著兩個垃圾袋橫過馬路。差點被一輛貨車撞到。真實的喬爾停了一下,然後推開一扇掛著「拉昆納公司」招牌的門。
在接待處,他坐到女秘書的桌旁。瑪麗——她25歲左右——認真地在打電話,準備郵寄的「拉昆納」公司的信函。
「早安,『拉昆納』公司,」她對著話筒說:「不,非常抱歉,但那一優惠僅在年前有效。是的。當然,我們可以把您登記到第二期。要到禮拜三。好極了。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說……好極了。請留下能在上班時間找到您的電話號碼。很好。祝您一切都好。」放下聽筒,頭也不抬地問喬爾,「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喬爾·巴里什。我約了梅茲維克醫生。」
喬爾尾隨瑪麗。她沒有回頭,問道:
「您今天怎麼樣?」
「不怎麼樣。」
斯坦——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從實驗室探出頭——
「嘿!」——他嚇唬瑪麗。
「現在不是時候,斯坦。我在工作。」
「對不起,我無意……」
「這邊請,巴里什先生。」瑪麗打開梅茲維克醫生辦公室的門。
醫生將黃色卡片在手上翻來翻去。喬爾把目光轉向站在他所坐圈椅後的瑪麗,她正含情脈脈地注視著醫生。後者沒有察覺。
「您本來不應該看到這個,」醫生對喬爾說:「請接受我的歉意。」
「這是個遊戲,對嗎?克萊姆想出來的……」
「我向您保證,不是。」
瑪麗也搖搖頭,附和著梅茲維克。
「但這是不可能的!」
「您要知道,巴里什先生,我們的檔案是保密的,因此我不能向您提供證據。我只能說,克魯琴斯基小姐不……」
羅布和卡裡的廚房。
卡里在煮咖啡,而喬爾在廚房走來走去。隔壁傳來用錘子敲打的聲音。
梅茲維克的聲音:「……不太開心,想改變自己的生活。」
「『……不太開心,想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們為人們提供這種可能性』」,喬爾重複著,「什麼東西?她的生命里沒有比我更好的人了!就是說我想說……」喬爾回頭一看,羅布已經去了隔壁。他邊吸菸邊釘一個鳥籠。
「看在上帝的份上,羅布!」卡里叫著。
「我給自己做個鳥籠!」
敲打聲繼續。卡里讓自己冷靜下來,對喬爾說:
「喬爾,克萊門蒂娜在超市遇見了一個女人,她跟她說了這個『拉昆納』公司。於是克萊門蒂娜決定清除有關你的記憶。純粹為了好玩。」
「為了好玩?!」
喬爾繼續與卡里交談,與此同時回想起自己在梅茲維克的陪同下走在「拉昆納」公司的走廊上——
梅茲維克的聲音:「巴里什先生,我們這裡不勉強任何人。這完全是個人的決定,但我想建議您至少仔細考慮一下不斷遭受同一個問題折磨時,是否有潛在的精神障礙。」
卡裡的聲音:「你也知道克萊門蒂娜,喬爾。嗯,她就是這樣。怎麼跟你說呢?很衝動。」
喬爾在自己的車裡哭泣,車停在一家露天電影院前。玻璃窗裡面幪上了一層霧,周圍的一切沉入黑暗中。
「拉昆納」公司。
喬爾闖進醫生的辦公室,瑪麗追在他後面——
「不關我的事,霍華德!他自己跑進來的……」
「好吧,醫生!給我做吧!」喬爾要求著,「馬上!」
「我對他說了,」瑪麗解釋著,「情人節前我們這兒總是人特別多,可他……」
「沒關係,瑪麗。」梅茲維克安慰她。
「可這怎麼行?我們有預約,大家等著……」
「巴里什先生狀況不佳,我們也有部份責任,這應該考慮到。」
「當然。您說的對,霍華德。」
瑪麗走開。醫生對喬爾說:
「那麼,巴里什先生,首先——您得回家……」
喬爾在屋裡拖著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梅茲維克的聲音:「把與克萊門蒂娜有任何關係的東西一件不落地收拾起來。一定要全部。照片、衣服、禮物、日記、香水、她給您買的書、你們一起買的碟、我們要清除乾淨您的住所……把克萊門蒂娜清除出你的生活。」
喬爾從架子上把書抽出來,從廁所拿出盛洗用品,從衣櫃取出衣服,收拾小擺設、畫、相簿裡的照片(看到一張克萊門蒂娜小時候的照片,她頭戴一頂粉紅色的牛仔帽,抱著小狗)、香水瓶、《雨狗》專輯、穿著女性服裝的馬鈴薯、化裝舞會穿的骼骸裝、裝著克萊門蒂娜寫的信的鞋盒、來自「老閣樓」商店的禮品。他從日記里撕下數頁——有記事,有克萊門蒂娜的畫像。公寓裡空落落的……
梅茲維克的聲音:「我們利用這些物品……」
喬爾拎著兩個大垃圾袋走在馬路上。當他過馬路時,差點被一輛卡車撞到。他之前幻覺所見的場景又重新上演了,但現在是在現實中。
梅茲維克的聲音:「……處理您頭腦中有關克萊門蒂娜……」
「拉昆納」公司的接待處。
喬爾拎著自己的垃圾袋坐著。對面——一個哭得雙眼通紅的女人腿上放著一個裝滿狗玩具、食盆和其他東西的紙盒。
梅茲維克的聲音:「……的記憶。」
瑪麗在打電話。然後,她朝喬爾點點頭——
「您今天覺得怎麼樣,巴里什先生?」
喬爾還來不及回答,她就再度埋頭於工作了。梅茲維克從辦公室往外看——
「巴里什先生?」
喬爾慢騰騰地尾隨梅茲維克走,拖著自己的垃圾袋。瑪麗在往黃色卡片上蓋「拉昆納」的印章,當他們經過她身邊時,她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因為情人節,二月是我們最繁忙的月份。」
梅茲維克停在實驗室門口。喬爾向裡面張望,看見斯坦在接待一位顧客,正給他放映愛情老片。
「斯坦·芬克,」醫生介紹道:「我們最優秀的技術員之一。今晚就由他照顧您。」
斯坦走過來,和喬爾握手——
「很高興認識您,巴里什先生。」
喬爾掃了一眼實驗室的設備。
在辦公室,梅茲維克讓喬爾坐下。兩人之間的茶幾上放著錄音機。
「就在這兒開始。我們聊聊。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將打開錄音機,以便您對想清除的記憶有個概念。」
喬爾點頭同意。醫生客氣地微笑,打開錄音機,將一盒紙巾挪到喬爾跟前——
「那麼,說說您的名字以及要從記憶里清除的人的名字。」
「我叫喬爾·巴里什,我來是為了從記憶里清除克萊門蒂娜·克魯琴斯基。」
「好極了。講講克魯琴斯基的事。」
「該講些什麼?」
「所有的事。我們要知道所有的事。開始吧,必要的時候我會引導談話。」
「是……兩年前我和一個女人同居。內奧米。我的朋友羅布和卡里邀請我們去海灘野餐。內奧米不能去。她正好在寫學校的報告。我一個人去的。事實上我並不想去,我不喜歡這類聚會。但最終還是去了。克萊門蒂娜就在那裡。穿著橘色的絨線衫。還有她的頭髮。她身上有很特別的地方……」
晚些時候。
「頭髮就是她的全部事業嗎?簡直是胡扯!3O多歲的女人了,可她怎麼也不能放棄這點破事,看著真是可憐。」
什麼東西掉了。喬爾朝聲音看去——
是派屈克弄掉了文件櫃裡的夾子,現在正從地上一一撿起來。
「對不起……」派屈克走出去。
「海邊那天的她讓我非常鍾情。但我本來就是個多情的人。」
實驗室裡。
喬爾坐在圈椅上,斯坦給他的兩鬢畫上一個個藍色的小圈。
梅茲維克在一邊做說明。這時,周圍的顏色都黯淡了下來。醫生的聲調也變了,變得冷淡、單調:
「讓我們從最近的記憶開始,往前追溯……每段回憶都有情感的核心點……當我們漸漸遠離核心時,衰退的過程就開始了。到早上您醒來,我們鎖定的記憶將全部消失。就像醒來後回想的夢境那樣模糊。」
喬爾看著斯坦把電極貼到藍點上。
「對人腦有傷害嗎?」
「從技術上講,療程本身就是對大腦的傷害,但傷害程度和飲酒作樂一宿差不多。不會更大。」
喬爾感覺到自己是站在圈椅旁,看著坐在圈椅上的自己。而房間差不多消失了。
站著的喬爾問:「為什麼我……我不明白看到的是什麼。」
斯坦回答站著的喬爾:「我們準備分析您腦中的記憶圖……」
「可我怎麼……站在這兒……噢,上帝,記憶錯覺!記憶錯覺!」,他捂著頭,「就是這樣……」
「開始幹活,」梅茲維克插話,「如果我們想讓療程……今晚就完成,那就得做點兒工作了。」
「……今晚完成,那我們就得做點工作了,」喬爾重複他的話,「我已經進入了自己的大腦,是這樣嗎?」
梅茲維克環視漸漸昏暗的房間:「我想是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理應如此。斯坦,請吧……」
斯坦從喬爾的垃圾袋裡拿出一個雪球,給喬爾看。
「研究一下這東西。」梅茲維克建議。
喬爾看見,在實驗室的顯示器上,他的神經結構圖漸顯複雜。
「非常好。」斯坦評論著。
接著斯坦取出一個扮成脫衣舞孃的馬鈴薯。喬爾留心細瞧。儀器記錄下他的反應。
「完成後我們會銷毀這些紀念品,」梅茲維克說:「這樣,你就不會因為它們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家裡而摸不著頭腦了。」
「完成後我們會銷毀這些紀念品。這樣,你就不會因為它們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家裡而摸不著頭腦了……』喬爾重複著。
斯坦取出一個印有克萊門蒂娜照片的瓷杯。喬爾看著杯子,儀器記錄下他的反應。
「好,」斯坦稱讚道:「我們收到的反應很好。」
實驗室。
斯坦和梅茲維克現在看上去像幻影一般。
斯坦的聲音:「派屈克,勞駕……」
「派屈克,派屈克,派屈克。」喬爾努力想回憶起來。
派屈克的聲音:「什麼事,斯坦?」
喬爾望向斯坦——後者的嘴唇沒有翕動,但他的聲音繼續響起——
「檢查一下電壓,這裡清除得沒有我想的那麼乾淨。」
喬爾抬眼看。斯坦的聲音從上面某處傳來。喬爾透過斯坦看見瑪麗領著他走過走廊,看見自己坐在接待處,拎著垃圾袋走在街上,往袋裡塞東西……喬爾叫出聲來。
喬爾的公寓。夜晚。
喬爾穿著嶄新的睡衣,睜大雙眼躺在床上。他頭上的電極連接著數個儀器。斯坦在操作儀器,現在他相當不修邊幅,鬍子拉碴,派屈克協助他。其中一個監控器追蹤著正在連續掃瞄喬爾大腦圖像的光標。斯坦按按鈕,推動操縱柄。派屈克注視顯示器——
「電壓正常。」他說。
「你檢查一下連接埠。」斯坦建議。
派屈克調節著換向器——
「好點沒有?」
「好了,謝謝。」
「拉昆納」公司。白天。
斯坦從袋子裡取出零散的紙張。梅茲維克笑著說:
「瞧,你的日記。對我們來說這是寶貴的資料。」
斯坦平淡無味地念起來:「今天晚上認識了一個姑娘。天,上帝,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叫克萊門蒂娜,她真令人驚異。生活充實,率真,熱烈,敏銳。對比和內奧米一起的那些事——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在和她混日子。」
斯坦的聲音:「這些我們好像己經鎖定了,可以繼續往前。」
站著的喬爾尋找聲音來源,而坐著的喬爾在傾聽斯坦單調的朗讀。
派屈克的聲音:「簡直不是家,像垃圾場。對不?」
喬爾的公寓。夜晚。
派屈克打量著房子。斯坦注視監控器——
「公寓就是公寓。」斯坦漠然地回答。
「好吧,就算不是垃圾場,這住所終究是毫無趣味。死氣沉沉。還散發著霉味。什麼東西爛了?」
「派屈克,干你自己的活吧。我們一整晚都有工作要做。」
「這倒是。」
派屈克走到床前,調試儀器。掃了一眼毫無知覺的喬爾——
「你怎麼認為,我和這個男人誰更可愛。」
斯坦斜睨派屈克。
……喬爾坐在自己的房間傾聽,房間裡模糊一片,黑黢黢的。
斯坦的聲音:「聽著,瑪麗準備過來。」
斯坦推動操縱柄。派屈克挨著喬爾坐在床上——
「真的?」
「我想提醒你一下。」
「我喜歡瑪麗。」派屈克說:「她過來我很高興。不過她可不喜歡我。」
「她對你很好。」
「我在想,要不要打電話把女朋友叫過來。我現在有女朋友。」
「想叫就叫吧。」
「我跟你提過我的新女朋友嗎?」
斯坦目不轉睛地盯著監視器——
「好,這已經是歷史了……我們繼續往前……」
「問題在於,斯坦,情形挺怪異的……我女朋友……」
「派屈克,我們必須集中精神。」
喬爾的公寓。夜晚。
喬爾心不在焉地翻著書,看看手錶,然後試圖接著讀。門打開,克萊門蒂娜跌跌撞撞地走進來——醉醺醺的——
「喲——嚯——」
「3點了。」喬爾說。
喬爾的聲音:「見鬼。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
「親愛的,我鬧著玩的。別罵人,我把你的車給撞了……」
「醉酒駕車。可惡。」
「不算太嚴重。嗯,輕輕撞了一下。這有什麼可惡的?」
「可惡。而且極不負責任。你可能會撞死人。」
「上帝,我誰也沒撞著。擋泥板撞癟了一點,如此而已!可你就像一個膽小的老太婆,馬上嚇得發抖……」
喬爾的聲音:「真的!她稱我是膽小的老太婆!我記得,我對她說……那你是什麼?酒鬼!」
「酒鬼?50年代的老太婆用語,」克萊門蒂娜哈哈大笑,「是的!你鑽牛角尖是因為我一個人出去了,現在你的齷齪腦筋又試圖揣測:她是不是跟誰幹了?」
「不,克萊姆,我毫不懷疑你是不是跟誰睡了一覺。難道你還有別的方法討男人歡心嗎?」
一語正中軟肋。克萊門蒂娜「騰」一下起來,開始狂亂地收拾自己散落在屋子裡的東西。喬爾驀然悔悟,追著克萊門蒂娜——
「我錯了,克萊姆。好嗎?實際上我不是這麼想的。我大概是太生氣了。」
克萊門蒂娜「砰」地甩上門,喬爾跟著她衝出去。
他跑出門,看見撞壞的車頂在消火栓上,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
喬爾開車追上克萊門蒂娜——
「我送你回家。」
「滾開,去你的!」克萊門蒂娜頭也不回。
喬爾叫道:「看看這兒!全都碎了!我要清除你了!真高興。」
克萊門蒂娜加快了腳步。
「但是是你先這麼做的。我難以置信,你竟然這樣對我!」
他停車,下來……
此時的街道只能在夢中看到,更像是蕭條的街道留下的映像,而不是真實的街道。黑暗掩蓋了細節。遠處是克萊門蒂娜離去的身影,她雖然在走,卻像停留在原地。
「等到早上就沒有你了!哈!喬爾衝著她的背影叫,跟在她身後跑,「聽見沒有?沒有你了。這段狗屁歷史的最佳終結。」
停下腳步。他仍然站在起跑的地方。
派屈克的聲音:「聽著,你記得那個女孩嗎?我們上個禮拜受理的那個?帶馬鈴薯來的那個?」
喬爾抬眼,因聽到這陌生的聲音談到克萊門蒂娜而感到吃驚。
斯坦的聲音:「她是個很少見的女孩。記得。」
斯坦注視監控器。派屈克慌亂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看看毫無知覺的喬爾,忍不住顫抖——
「我應該告訴你……那晚我好像愛上她了。」
「她那時沒有知覺,派屈克。」
「她很美。那麼可愛……我真是愛上她了。她的頭髮。我偷了她的內褲。」
「你說什麼,派屈克!」
在昏暗、模糊、並且越來越模糊的馬路上,喬爾聽見派屈克和斯坦的談話。他一次又一次地經過同一些房子,而克萊門蒂娜還在不停地走著。
派屈克的聲音:「我知道!這不是為了要怎麼樣……我是說,內褲都是乾淨的……」
斯坦的聲音:「聽著,我不想聽這些胡言亂語。也不想知道。」
派屈克的聲音:「好吧,好吧……」
斯坦的聲音:「該幹活了。」
街道完全陷入黑暗中,喬爾來到……自己家。喬爾和克萊門蒂娜坐在電視機前吃晚飯。兩人各自坐在沙發的兩頭,顯然很無聊。畫面很快變模糊。消失。
派屈克的聲音:「好吧,但還不止這些……(喬爾聽著)第二天早上,我跑到上班的地方去找她,約她散步。」
「我的上帝!」喬爾看著沙發那一頭的克萊門蒂娜。
斯坦的聲音:「派屈克……你知道,這不太道德……」
「有個小子偷了你的內衣……」喬爾說。
「在哪兒?」克萊門蒂娜不解。
喬爾向上指指。
克萊門蒂娜索然無味地看看天花板——
「我誰也沒看見。」
晚些時候。喬爾在看電視。聽見克萊門蒂娜的聲音,忙躺倒在地板上,裝死。克萊門蒂娜穿著內褲胸罩,掃了一眼螢幕,沒有注意喬爾。她穿上裙子——
「你怎麼會看這種垃圾?簡直令我作嘔。」
喬爾睜開眼睛坐起來。他感到尷尬。房間開始變模糊。克萊門蒂娜穿上鞋走向門口——
「應該把你放到舊貨市場去!」她說。
舊貨市場。白天。
喬爾和克萊門蒂娜在市場裡逛,但根本沒瞧櫃檯。克萊門蒂娜不時瞧瞧帶著孩子的一家人。
「克萊姆,想走嗎?」
「我想要孩子。」
「我們過些時候再談這個。」
「不。我想要孩子。我要孩子。」
「我認為,我們還沒準備好。」
「是你沒準備好。」
「克萊門蒂娜,你真的認為自己能養育一個孩子嗎?」
她怒氣沖沖地轉向他——
「什麼?!」
「我不想在這裡討論這個。」喬爾嘟噥道。
「聽不見!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在嘰咕什麼!說話的時候張開你該死的嘴巴!見鬼的腹語!」
「我不想在這裡討論這個。」喬爾一字一字地說得很清楚。
「就不!我們要討論!」
喬爾看見有人在注意他們。
「管他呢!知道嗎,他不想談!可你怎麼對我說的?」
「克萊姆,不要……我信口開河……」
克萊門蒂娜泣不成聲,拼命喊:
「我可以當一個出色的母親!我喜歡孩子!我有創造力,我手腳麻利,我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母親!是你自己什麼都不行,是你要躲著所有人!我在你身上得到了什麼?是你走運!」
周圍的東西在矇矓中消失。克萊門蒂娜沒有停止叫喊,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結束這一切,現在就要。讓你和這些可笑的飾品留在舊貨攤吧。說不定你能找到一把老搖椅,躺在上面等死!」
克萊門蒂娜還在慟哭,但動作有些機械,就像電腦動畫裡的人物,沒有真實的情感。
「我要走了,克萊門蒂娜。這見鬼的一切,見鬼,怨恨、失望。這一切馬上就要被清除掉了。」
克萊門蒂娜抬眼看他——
「我很高興。」
他們的目光相遇。她在他眼前消失。
「我也很高興。」
在人群擁擠的酒吧,喬爾兩手各拿一個杯子擠到桌前,克萊門蒂娜和一個年輕人坐在那兒。
「喬爾,這是馬克。他喜歡我的胸脯。特意過來告訴我。很可愛,對吧?他可不認為我胖。」
酒吧開始變得模糊。馬克站起來——
「聽我說,朋友,我不知道她有伴侶。」
「她好像也不知道。」
「沒關係,馬克——馬克,喬爾不喜歡我的胸脯,」她故作耳語狀繼續道:「他好像根本不喜歡女人。」
酒吧變得靜悄悄、模糊不清。
「你喝醉了。」
「多聰明的男孩子。這麼有觀察力,這麼……」
克萊門蒂娜在說話,可語音己經聽不清楚,就像刮過一陣輕風一般。
門鈴聲。喬爾回頭一看。酒吧服務生低聲問:
「喬爾,是找你的嗎?」
喬爾的公寓。夜晚。
派屈克打開門——是穿著冬季大氅、背著背包的瑪麗。
「你好,派屈克。」
「你好,瑪麗。怎麼樣?」
她從他身邊走過,和斯坦親吻。脫掉大衣,看著喬爾——
「真可怕,冷得要命。」
「不難找到這兒吧?」
「一下就找到了。」她朝喬爾那邊擺擺頭,「可憐的小伙。」
發現標有「拉昆納」字樣的一個瓶子裡裝著啤酒。
「沒有更烈一點兒的嗎?」
「沒看到。」斯坦說。
「好吧,讓我來履行女主人的職責。我快凍僵了,要喝一點。」
瑪麗向廚房走去。
「瑪麗不喜歡我,」派屈克抱怨道:「從來沒有女人喜歡我。」
「也許,如果你不再偷她們的內褲,會有人喜歡的……」
「我還沒跟你講事情的全部,斯坦。」派屈克面有愧色地承認。
斯坦回頭看派屈克,但此時瑪麗拿著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進來了。
「真沒想到,」瑪麗倒酒,「哦,派屈克,你不喝的,對吧?」
「不知道……好吧……」
瑪麗遞給斯坦一杯,舉起自己的那杯酒:
「『健忘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甚至能從自己的錯誤中受益。』這是尼采在《善惡之彼岸》里說的。是我在《巴特勒特》(注1)里找到的名言。」
「很好。」斯坦說。
「我一直想有機會讀給霍華德聽。」
斯坦的臉色變陰鬱了:「是句好名言。」
「《巴特勒特》是什麼?」派屈克感興趣地問。
「名人語錄集。」斯坦回答。
「我特別喜歡名言。溫斯頓·邱吉爾也喜歡。我在《巴特勒特》里找到了邱吉爾給《巴特勒特》的致詞。很酷吧?」
派屈克試圖跟上他們的話題——
「沒得說。真酷。」
「銘記在腦海中的名言能激發出優秀的思想。」瑪麗念道。
「好。」帕特特里克響應,「說得妙。」
「我喜歡讀智者說的話。那麼多優秀的作品。人類不斷在同自我對話。懂嗎?」
「唔。」斯坦答道。
「你覺不覺得,霍華德也是這類人?智者?」
「唔。」
「當然!」派屈克支持她。
「總有一天,霍華德也會名列《巴特勒特》。」瑪麗宣告,並給自己斟上酒。
「當然。」派屈克說:「霍華德說話可是地道的《巴特勒特》。」
喬爾的臥室。夜晚。
喬爾和克萊門蒂娜躺在床上。記憶已經清除了一半。克萊門蒂娜的聲音像機器人一樣機械平淡。她在用印著自己照片的杯子喝茶。
「你什麼也沒有對我講,喬爾。我像一本攤開的書。什麼都告訴你。包括最不好說出口,最不堪的。可你卻不信任我。」
「不要懼怕沉默,克萊門蒂娜。當人們誇誇其談的時候,未必在交流。」
克萊門蒂娜沉思著——
「我不是那種人。我想了解你。怎麼,我很嘮叨嗎?上帝,人需要談心。那才是親近。你剛剛說的甚至讓我有點傷心。」
「我不想讓你難過。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陳。」
「你撒謊,喬爾。你本身就是一個籠罩在黑暗中的謎團。我要你給我讀你的日記,你老是匆匆忙忙寫幾筆的那些……如果你沒有想法,沒有恐懼,沒有激情,沒有愛,那你記的什麼?」
周圍一切最終消失。克萊門蒂娜剛剛放杯子的地方——空空如也。
中餐館。晚上。
喬爾和克萊門蒂娜默默地吃著晚飯。喬爾看看餐廳裡其他成雙成對的人。有人看上去很愉快、很興奮。有人顯然很無趣。
喬爾的聲音:「我們也是這樣嗎?兩人在一起悶得要命?真討厭,如果我們也被視為無聊的一對……」
「很正常。」克萊門蒂娜回答。
她飲儘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又斟上。將酒瓶遞給喬爾——
「還要嗎?」
「不,謝謝。」
喬爾的聲音:「她要喝醉開始胡鬧了。」
一陣沉默。
「順便說說,」克萊門蒂娜打破沉默,「勞駕你,洗完澡後把肥皂上沾的頭髮衝掉。行嗎?」
「哦,好。當然。」
「不然有些不雅……讓人噁心……說真的。」
他們繼續吃飯,而周圍的一切開始漸漸消失……
派屈克的聲音:「你好,克萊門蒂娜!」
喬爾吃驚地向四週張望——
「你的熟人?」他問。
克萊門蒂娜沒有回答。繼續機械地吃東西。
派屈克的聲音:「怎麼回事,克萊馬托?」
喬爾回頭,然後……
……看見自己在「巴恩斯和諾布爾」書店和棕紅色頭髮的克萊門蒂娜說話。派屈克從後面走近她。坐在中餐廳餐桌邊的喬爾試圖看清他的臉,但他的臉隱在黑暗中。
「你好克萊馬托!」
「派屈克!你好,小朋友!」
他們親吻。喬爾從餐廳走過來,想靠近看清楚派屈克,但即使在近處也看不見他的輪廓。
派屈克的聲音:「對不起……可我不知道,有沒有必要現在過去……我無論如何也要準備一下考試……」
喬爾的公寓。派屈克坐在喬爾床邊的電話旁。斯坦注視著電腦顯示屏上的信號。
「等等,我問問和我一起準備的朋友,」派屈克用手摀住話筒,「斯坦,我能不能離開一會兒?我女朋友現在……」
「派屈克,我們有重要的工作……」
「可她就住在旁邊。心情很遭。你也知道——女人!」
「讓他去吧,斯坦。我幫你。」
「去吧。」斯坦嘆口氣。
「瑪麗不喜歡我,」派屈克小聲說:「希望我快走。」又對著話筒:「牛仔,我就來。」
躺在床上沒有知覺的喬爾震了一下。
從一片空白的畫面上漸漸顯出克萊門蒂娜鮮艷的橘色針織衫……她向喬爾展示衣服。她的頭髮現在也是橘色的。
「喜歡嗎?我挑了絕配這件衣服的顏色。」克萊門蒂娜在喬爾面前轉圈。
「喜歡。你就像一個橘子。」
「橘子克萊門蒂娜,太棒了。」
「他怎麼會知道你的外號?」
「誰知道?」
喬爾看著她,依稀開始明白過來……
「我的上帝……」
房間變了……
克萊門蒂娜的公寓。夜晚。
燈亮著。喬爾和克萊門蒂娜蓋著被子躺在地毯上,聽音樂。
「喬爾……」
「什麼事,橘子?」
「你有沒有讀過《長毛兔》?」
「沒有。」
「是我喜歡的一本書。從小就喜歡。講一個玩具兔的故事。裡面有隻皮馬,向兔子解釋怎樣才能變成真的。」
她啜泣起來,然後也覺得好笑——
「我這是怎麼回事,一下哭起來……」
克萊門蒂娜大聲朗讀一本破破爛爛的書:
「這要花去很長時間。因此很少發生在易碎品身上,或者那些稜角鋒利的,那些需要小心呵護的。在你變成真的之前,你已經滿身瘡痍,眼睛掉了,到處都鬆動了,你看上去破破爛爛。但這毫無意義,因為,成為真的後,你不會再醜陋——除了在不懂你的人眼中……」
克萊門蒂娜放聲大哭。喬爾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們親吻,在被子裡緊緊相擁,柔情地、甜蜜地。一切開始變得模糊。
「梅茲維克!梅茲維克!」喬爾大叫。
他向下一看——克萊門蒂娜哭泣的臉龐消失在黑暗中。
喬爾赤身跳起來,對著天花板大喊:「不要!求求你!我改變主意了!」
看著下面正在消失的克萊門蒂娜,他又仰頭向天花板:
「我不想!叫醒我!停止程序!求求你了……」
喬爾的公寓。
喬爾毫無意識地躺在床上。瑪麗和斯坦邊抽大麻邊注視著監控器。瑪麗打破沉默——
「很驚人,是吧?霍華德為人類創造了多麼重大的奇蹟。」
「是的。」斯坦感嘆地說。
「讓人們有機會重新開始。多好。看看嬰兒們:那麼清新,那麼純潔,那麼……自由……成年人呢……混亂,憤怒,恐懼和痛苦……霍華德能把這一切從他們身上清除掉。」
「你……你愛上他了,是不是?」斯坦問。
瑪麗吃了一驚,措手不及。沉吟良久,回答:
「不。再說霍華德己經結婚了,斯坦。他是個嚴肅正派的人。我不想慫恿他做出背叛的事。」
「還不錯。」斯坦不客氣地說。
他深吸一口大麻煙,遞給瑪麗。
派屈克被一個大背包壓彎了脊背,他走在街上。克萊門蒂娜從窗口注視著他。她在哭。
派屈克走進房裡,克萊門蒂娜對他撒嬌。
「你怎麼了,親愛的?」他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有點心煩意亂。害怕。我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消失。一天天老去,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噢,橘子!」
「一切都毫無意義。一切都毫無意義。」
她掙出他的懷抱,盯著他的臉——
「我們去波士頓?」
「好!下禮拜去……」
「現在!就現在。我要看結冰的查爾斯河。馬上!」
「那我給一起學習的同學打個電話。」派屈克心慌意亂地說。
「太好了!我去收拾東西。」
克萊門蒂娜跑進臥室。派屈克拿起話筒,這時才想起來不知道電話號碼。想到自己不久前從喬爾家往這邊打過電話,於是撥了來電顯示裡的最後一個號碼。
喬爾的聲音:「我是喬爾。請在信號聲後留下您的口信。」
「斯坦,我是派屈克。接電話。」
斯坦的聲音:「你在哪兒?」
「我現在和女朋友有點兒小彆扭。或者,你一個人能應付?請原諒。沒辦法……」
斯坦拿著話筒在喬爾家。他已經處於迷幻狀態。他看看迷迷糊糊的瑪麗,她正隨著輕響的音樂跳性感舞。
「好吧,能應付。反正他現在由自動程序控制。」斯坦對著話筒說。
克萊門蒂娜的公寓。
「謝謝,斯坦。算我欠你的。」派屈克回答。
他放下電話,急急忙忙地在背包里翻找。從裡面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紅色禮盒——就是喬爾準備在情人節送給克萊門蒂娜的那個,塞到衣袋裡。然後掏出一疊信,翻看著,不時小心地瞅瞅臥室門。找到一封女人筆跡的信,讀起來——
克萊門蒂娜的聲音:「親愛的,親愛的喬爾,謝謝你昨晚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