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Jack Twist&Ennis Del Mar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2005年的《斷背山》，我是2014年1月份才看的，還是因為實在閒的發慌。雖說自己也是同志，但同志片是沒看過幾部的。況且早就知道《斷背山》是描寫美國西部牛仔之間的愛情故事的，西部牛仔+同性戀，不對我之胃口。所以遲遲未看。

當我真真正正、耐耐心心地看完後影片後，確實被震撼到了。我壓根麼有想到有如此強烈的感情衝擊。之後找來原著及劇本。又反反覆覆看了幾遍。總體感覺是安妮•露普的原著很精彩，很感人。而Larry McMurtry和Diana Ossana對原著的改編也是非常到位的。他們對原著的補充使得這20年跌宕起伏的愛情故事更加豐滿。

先說說原著吧，原著以傑克已死，恩尼斯的生活為引子，接著再敘述了整個故事。引子中恩尼斯的生活是清苦的，人已中年而未來依舊不定，但是他心裡還是充滿了甜蜜和喜悅。因為傑克又與他夢中相見。看完原著再回頭看引子真叫人心如絞痛卻也稍稍有一絲慰藉。痛的是，怎叫這世間竟如此殘忍，20年轟轟烈烈的愛情轉眼間化為天上地下的距離，斷背山動人的故事到頭來卻似一場空！只留恩尼斯一人在世間孤苦伶仃、踽踽獨行。慰藉的是，恩尼斯是如此地愛傑克，以致雖醒時不能相見，卻能在夢中再續。看完原著後，再回想這一段心裡會好受一點。不過電影這段是沒有的。

電影中希斯•萊傑扮演的恩尼斯•德爾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農場幫工。其實，在我看來，這場愛情並不是註定要以悲劇結局。但是可惜的是，恩尼斯他是一個悲劇。十幾歲父母車禍身亡，從此被哥哥姐姐帶著。姐姐結婚離開家以後，只得跟哥哥靠幫人幹農活過活。這樣遭遇的孩子雖然可以被環境打造得堅強，但是他是異常孤獨的，沒人傾聽他的內心，沒人明白他的感情。社會環境對他的挑戰實在太大，他的性格也因此被決定了。他是不會反抗社會的，他從小就形成了逆來順受的性格，因為如果不在樣的話，他根本活不下去。美國西部白人男子主義的社會中所有的社會價值觀、道德觀他都要遵從。他不像傑克一樣，有反抗。他不敢。生活的壓力是如此現實，能安份守己，通過自己的努力稍微改善一下生活對他而言已經知足。他的懦弱，使得他不敢面對自己的性傾向，使他無法完完全全接受他自己心愛的人是男的，是傑克這個現實，更使他竭力維持他和傑克的關係在地下，也最後釀成了傑克被殺的悲劇。關於恩尼斯懦弱這一點，個人覺得原著可能表達地更明顯一些。具體來說就是恩尼斯習慣於睡前從背後抱住傑克。這個古怪的親熱行為一直持續了20年。原著明確說了「even the knowledge that Ennis would not then embrace him face to face because he did not want to see nor feel that it was Jack he held.」也就是說傑克知道其實恩尼斯是不敢面對自己的。電影則通過描寫20年前兩人的擁抱後傑克的一臉迷戀與20年後的兩人的擁抱後傑克一臉絕望來展現原著的。其實電影在這個地方的處理有點差強人意。為什麼呢？因為電影沒有給觀眾絲毫提示便過渡到了20年前，記得當時我還沉浸在傑克與恩尼斯口角後又沒解決問題的痛心中，壓根就沒有注意到這個是在回憶20年前。看第二遍時才發現。個人覺得這個地方可以不忠於原著的，不需要回憶過去。電影中傑克的絕望在某種程度上暗示了他的死亡及他倆的訣別，但是電影似乎在淡化是恩尼斯的懦弱最終導致了悲劇。因為沒有點出傑克心中的明了。

希斯•萊傑的表現是極棒的，而且這是一種陳年佳釀似的感受，你越看，你就越發覺他演得好。希斯•萊傑表現了恩尼斯對傑克的摯愛，這毫無疑問。但很容易忽略的一點是，希斯•萊傑表現恩尼斯在對待生活的態度上——那種滿足於現狀，安貧樂道（stoic），也令人讚嘆。

傑克•吉倫哈爾飾的傑克•特維斯特則是個熱情奔放的窮小伙。有意思的是，安妮•露普說她創作時想像中的傑克應該是更活潑的，而吉倫哈爾則給外表開朗的的傑克一絲憂鬱的氣質。吉倫哈爾的這種氣質或許更好。因為在當時的環境下，傑克，作為一個完完全全明白且接受自己是同志的人，不可能做到過於開朗，那樣會有點沒心沒肺。不符合他所承受的社會壓力。先說說傑克•特維斯特這個形象吧，我非常喜歡。他是個敢愛敢恨，真性情的人。剛看完第一遍電影時，他給我的感受很是一般。覺得他在外面勾搭了這麼多男人，上過這麼多床。再看第二遍，第三遍時才慢慢地喜歡他的。在兩人斷背山牧羊結束後，傑克對恩尼斯雖然還是有情的，但是由於種種原因，傑克是在本地開始的他的尋找伴侶行動的。一開始傑克看上了一個技藝很好的鬥牛小丑，隨後便在牛仔酒吧勾搭人家。不幸的是，小丑是個直男，感覺氣氛不對了，人家馬上走人。順便吐槽一下，電影是怎麼搞的，選的那個小丑長的不太好不說而且在電影中表現的也不陽剛，尼瑪傑克怎麼會去勾搭那貨，真是雷死人了。傑克是0，你要誰草誰啊！甚至於在看第一遍的時候，我壓根沒發覺傑克是在勾搭他！回到正題上來，之後傑克肯定還嘗試過勾搭其他人的，但是沮喪的發現沒有人像他一樣愛好男風。於是更加懷念恩尼斯，聯繫上他。

在恩尼斯等傑克來的這段中，無論是原著還是電影對恩尼斯的焦急等待都表現的很有力度。這裡有一個小高潮。恩尼斯見到傑克，他馬上抱了上去，環顧四週，便把傑克推到牆上，狠狠地親他。傑克呢，他先是根本沒有料到恩尼斯是如此喜歡自己，把他推到牆上，然後用力親他。等明白了恩尼斯對他的愛後他馬上展現出自己小受的一面，一臉委屈想哭的表情。然後才是很男人地用力一推，反將一軍，將恩尼斯頂在牆上。吉倫哈爾這裡的表現可圈可點。另外配樂也很到位，在傑克反把恩尼斯推到在牆瞬間，背景有一個強有力的鍵奏。我當時腦海里只有「愛的最強音」這五個字，毫不誇張。

傑克有一個非常動人之處。那就是他從來不強迫恩尼斯和他一同生活。其實無論是電影還是原著，傑克對恩尼斯的依戀都是非常明顯的。他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他時常提出要恩尼斯與他共同經營農場的想法，但是屢遭到恩尼斯的拒絕。用恩尼斯的話就是「two guys live together, no way!」。傑克接受了恩尼斯這種態度並默默地承受其代價——20年里只能每幾個月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電影和原著一個很大區別在於電影更細膩地刻畫了傑克為這段情所付出的代價。我不得不由衷地讚嘆Larry McMurtry和Diana Ossana的「鬼才」，他們把一些原著中暗示了但沒有明說的地方，用他們傑出的想像力天衣無縫地補充串聯起來。首先是，原著對於恩尼斯離婚時打電話告訴傑克，傑克誤以為這是恩尼斯同意要和自己生活了，於是欣喜若狂的驅車去找恩尼斯，結果發現是自己誤解了沒有描寫，另外對於傑克去過墨西哥也只是點了下。McMurtry和Diana Ossana天才地將這兩個細節結合在一起。於是就有了傑克興至而來，敗興而歸之景。在歸程中，傑克實在是太傷心了，難過之至，去了墨西哥，找了鴨。他深愛恩尼斯卻不逼他與之共同生活。這使他不得不尋求其他男人，來填補恩尼斯不在的日子。這樣的生活是不可維繫的。在他們最後一次旅行中，傑克終於是快要說出真相了。電影在這裡處理的極棒！當然首先是劇本寫的好。原著是這樣說的傑克和恩尼斯在玩笑中，傑克辯稱自己有時實在是太想恩尼斯了以致於在外面搞女人。而劇本改成了傑克不是在玩笑中而是憂鬱中說：「告訴你。。。有時候我太想你了，我根本無法承受。」影片中，吉倫哈爾將傑克•特維斯特的內心感受表現得淋漓盡致。傑克嘴角向下，滿臉的悲傷，說：「告訴你」然後他像是陷入了沉思又像是丟了魂，半晌，才說有時候他太想恩尼斯了，他根本無法承受。其實，他想說的是他根本沒有和什麼農場主的妻子搞上，而是搞上了農場主！最終，他沒有說出口。第二天，傑克和恩尼斯發生了爭執。傑克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出同居生活，最後又是無果而終。。。我真心佩服傑克，他自己是極想和恩尼斯一起生活的，但是他卻從來不強迫恩尼斯這麼做。人們都說愛情是自私的，但是在我看來，傑克對恩尼斯的愛是無私的，他等了恩尼斯至少20年。相反，恩尼斯則更多的被社會認同及童年經歷所束縛。當然這裡，電影又再次淡化對恩尼斯「原罪」的批判。因為在傑克爆發說了很多以後，在原著中，恩尼斯此時是沒有說話的，但在電影中，恩尼斯卻說了幾句話，而這幾句話會讓人同情他的遭遇。他說：「為什麼，為什麼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正因為傑克你，我才落得今天這個地步。我一無所有，什麼都不是！」有點轉移視線之嫌。

另外在對傑克的死因方面，原著和電影也是有較大差別的。傑克的到底是被誰殺死的，想必是所有看完電影亦或是原著後，大家都想弄明白的。原著較之電影，在傑克是被人殺害而非偶然死亡上，更明顯——他是被殺害的。但是原著在到底是誰殺了傑克上異常模糊。本來傑克的岳父可以說是有最大的嫌疑，至少在電影中，正面衝突就不止一回。而原著卻是白紙黑字地說明了傑克岳父在傑克之前已死。也就不可能是他了。網上看有人居然說是被傑克自家人殺害的，個人覺得這有點不靠譜。實際上傑克父母至少是在傑克和鄰居來幫忙農場時就明白傑克是同志，他們對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傑克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沒有必要痛下殺手。也就是說傑克到底是被誰殺死的，原著基本是沒有線索的。電影呢，我覺得經過Larry McMurtry和Diana Ossana的豐滿後，傑克的死因還是很清楚的。傑克是被老婆及婆家的人給幹掉的。首先，電影極力渲染傑克和其岳父的種種不和。實際上，只要是有他岳父出現的場景，他岳父都表達了對傑克的不滿。另外注意一個細節，這個洛倫，每每傑克和她爸爸發生衝突，電影都對她進行了特寫。其實洛倫和艾爾瑪一樣，很早就覺察到丈夫的不對勁。但是她對傑克是有情的。順便插一句，McMurtry和Diana Ossana在這方面又一次巧妙地刻畫了兩個女人對心愛之人是同志上複雜而微妙的感覺。套用McMurtry和Diana Ossana想像出來的角色Cassie Cartwright對恩尼斯的一句話說就是「girls don』t fall in love with fun」。艾爾瑪、洛倫漸漸明白真相，心裡對自己男人的恨也水漲船高。之前的情也不斷被腐蝕。但這是一個過程。艾爾瑪主要表現在她的表情語言上，而洛倫，雖然電影裡她給人感覺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男人有什麼問題。但是李安導演還是給予我們提醒。問題就在她的裝束上！洛倫長得很美，從頭到尾都很美。但是她已經變了。一開始她是以女牛仔的形象出現在眾人眼中。特別颯爽、熱情的女子。及至後來結婚，美貌未變，只是更添內涵。但是後來就不對了，開始是頭髮變成金黃色，大家可能認為她畢竟也30幾歲且事業有成，金色頭髮會更成熟一些。沒錯，但是恩尼斯和她通電話是，她的頭髮基本快呈白色了，且妝很重，再仔細看，其實有點嚇人！更不用提她那鮮紅的指甲。英語中「fake nails」象徵著「fake story」。可見李安導演用心良苦。顯然，在傑克和鄰居共同經營農場後，其妻子終於忍不了了，憤怒壓過了情感，同意了她爸爸早就預謀好的計劃，最後導致了傑克的悲劇。很多人不讚成這種說法認為電影中有幾個鏡頭表現了洛倫對傑克的愛。特別是最後洛倫與恩尼斯通電話時。但事實是，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哪個好妻子不愛自己的丈夫的。艾爾瑪不也早就發現了他和傑克的秘密嗎，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離婚?原因就在於這些女子對丈夫還是有情的。而我個人對洛倫與恩尼斯通電話表情的解讀是，洛倫是有點愧疚，所以才顯示出抽搐。而原著說的很明白了「her voice as cold as icy」，並沒有像電影那樣，表現的那麼傷心。另外，McMurtry和Diana Ossana還為原著加以一關鍵補充，暗示傑克婆家的懷疑。在電影中，有一段恩尼斯和傑克旅行的畫面。恩尼斯問傑克，他和洛倫怎麼樣了，然後就問洛倫有沒有什麼懷疑，並說了自己的感覺。要知道這段在原著中根本沒有。

不過這個故事，即使傑克沒死，也不會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因為在傑克和恩尼斯最後一次旅行中，傑克最後一次問恩尼斯，願不願意搬去同住。恩尼斯拒絕了他。要知道傑克在此之前已經和那個鄰居共同經營農場了。只是，他還沒對恩尼斯死心。而這一次，正是傑克與恩尼斯的決裂。所以我們可以想像，如果傑克沒有被殺的話，那麼故事可能是這樣的了：傑克和自己的鄰居開始正式交往。幾年過去後，他倆都確定了彼此後，傑克與妻子離婚，然後和這個鄰居同住一處，經營農場。隨著時間的推移，傑克終是忘了恩尼斯，而恩尼斯，在知道事情後，無奈，只得繼續一人過活。所以正如前面所說，只要恩尼斯一直這麼懦弱下去，這個故事怎麼樣都是悲劇。網上有人說，他們倆都對不起對方，看似有些道理。實則是恩尼斯對不起傑克。恩尼斯20年來不斷拒絕傑克的要求，而最後一次拒絕可以說是直接將傑克推向地獄。

原著的結尾特別出彩。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段：
Around that time Jack began to appear in his dreams, Jack as he had first seen him, curly-headed and smiling and bucktoothed, talking about getting up off his pockets and into the control zone, but the can of beans with the spoon handle jutting out and balanced on the log was there as well, in a cartoon shape and lurid colors that gave the dreams a flavor of comic obscenity. The spoon handle was the kind that could be used as a tire iron. And he would wake sometimes in grief, sometimes with the old sense of joy and release; the pillow sometimes wet, sometimes the sheets.
最後一句真他媽太好了！

另外，再說說原著的中譯本吧。網上查了一下國內只有一個官方譯本。是一個叫宋瑛堂的台大外文系學士，台大新聞所碩士，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的人譯的。我只能說很失望。怎麼說呢，原著的語言是帶了濃重的西部色彩的，還有很多詞彙用法很隱晦。該譯本都沒有很好地表現出來。舉個例子，前面不是說原著有一段這樣的描寫：傑克和恩尼斯在玩笑中，傑克辯稱自己有時實在是太想恩尼斯了以致於在外面搞女人。安妮•露普用whipped babies來稱傑克在外面搞女人。而該譯本竟然將其直接譯為打小孩，真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這樣一來讀者根本不明白傑克到底做了什麼。還有一個比較典型的是Joe Aguirre對傑克說：「Twist, you guys wasn』t gettin paid to leave the dogs baby-sit the sheep while you stemmed the rose.」這裡的「stem the rose」其實就是肛交。然而譯文居然翻譯成「采玫瑰」。Aguirre對傑克的厭惡完全沒了！說來甚是好笑，我在網上還看到一篇這樣的「奇文」。文章也談了一下該譯本的翻譯，中有這樣一例：
Sure as hell seem in one piece to me. You know, I was sittin up here all that time tryin to figure out if I was?
宋瑛堂譯文：你呀，我看還壯得像頭牛似的。你知道嗎，我坐在這裡拼命想，我到底是不是？然後作者說對於"Sure as hell seem in one piece to me. "一句，宋瑛堂採用意譯手法，她的譯文很女性化，性別身份標籤很鮮明，符合恩尼斯的同性戀身份。
我了個大槽。。。真是雷的我外焦里嫩！我嚴重懷疑作者有沒有看過原著或者是電影。恩尼斯很女性化嗎？這麼陽剛的兩人被說成這樣，真心無語。按作者這麼一說，我們是不是還可以這樣理解，現在有許多男人沒有男子氣概，顯女氣，雖然他們是直男。但是我們得將他們掰彎，因為他們的氣質和性傾向不符！

另一個國內比較流行的版本是微雨寒梅的。該譯本在很大程度上還原了美國西部牛仔的語言特色。比宋瑛堂的譯文在人物對話要更精彩許多。遺憾的是，作者對原文理解不夠，有些地方出現了誤譯或錯譯。不過對一個英語好愛者來說，能出此譯文實屬不易。

國外還有一個哥們為此文及電影寫了一本書，寫的挺好，書還不薄。嘆嘆。
艾瑞克 Patterson On Brokeback Mountain : meditations about masculinity, fear, and love in the story and the 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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