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31 09:26:44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李慕白從來就不是一個能真正進入定靜之境的人,甚至,他是個慾望極深的人,所以他閉關修出的,只是那深深的寂滅的悲哀。 寂滅不同於單純的寂靜。寂靜是種穩定的狀態,因為沒有對立面而得以保持恆定的中間態。寂滅則不然,滅與生相反相生,有生必有滅,滅了必再生。李慕白並非因為忍受不了入定中那種悲哀才下山還劍,想要擺脫那種悲哀,只要出定就行。他是在寂滅中看見了它的反面,即那極強的一直被掩蓋被克制的慾望。他終於明白,他沒法再去壓制和逃避那慾望了,除了面對,別無他法。
作為旁觀者,也能輕易看穿他的慾望——既有對力量對血的慾望,也有對情的慾望。他的從容淡薄其實破綻百出,都只是克己的表現罷了。俞秀蓮說,走江湖要的是人熟,守信,義氣,在這樣看似粗暴實則規矩的江湖裡,靠淡然自在,是不可能遊刃有餘聲名鶴起的。身在江湖,沒有誰能真正清心仁慈。他和秀蓮說劍那段..「你看他乾乾淨淨,因為它殺人不沾血」… 這句絕了——再乾淨,有再多道義的動機,都掩蓋不了殺人的事實。有鬥爭,就有恩怨。即使不濫殺無辜,也掩蓋不了嗜血的本性,只是每次殺人,都躲在了道義的偽裝下。江湖規矩的意義何在?就是讓人殺人也殺得得體殺得優美,殺得「不沾血」。規矩,歸根結底都是用於粉飾和壓制人心底的慾望。人越不敢正視自己的慾望,越是容易深陷藩籬,越是深諳粉飾之道,越容易被慾望淹沒。
對力量的慾望隨著年齡或會漸漸褪去,而對感情的慾望,卻日久彌深。於是在那寂滅的悲哀中,他終於看到自己對秀蓮的慾望。在這份慾望面前,江湖已經不再重要,與江湖的一併失落的,當然還有江湖規矩。他看透了那些標榜暴力的俠義,覺出了它們的虛妄。就這樣,他就那樣放下了江湖,放棄了劍,放棄了恩怨,也放棄了師傅和仇和對兄弟的義。當他終於打破了多年來的道德束縛走去秀蓮面前後,卻並沒出現一個兩人跑去山上桃花源的結局,嬌龍的出現把所有事情都整複雜了。
他竟然又踏進了他已決心摒棄的江湖,並堅持要收嬌龍為徒。他並不在乎劍,那他是否真的怕嬌龍變成一條毒龍拿劍作亂呢?是否真的只為傳授武當派的絕技?恐怕不是。他已經意識到俠義的虛妄——它們不過殺人的藉口罷了,好武功好藉口,都只會製造更多的糾葛,既然如此,調教嬌龍又有何意義?即使調教成他自己那般,又能怎樣?也只能不斷在恩怨情仇里創造自己和他人的悲劇。所以李慕白是喜歡上了嬌龍了吧。可是他不是來秀蓮這兒求拯救的麼他不是從開始到最後都口口聲聲愛秀蓮麼怎麼就喜歡上嬌龍了呢..?
李慕白恐怕並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樣愛秀蓮,秀蓮恐怕也並不是他真正的救贖。他眉眼間並不見多少愛,不論是握著她手說想跟她在一起時,還是最後真情吐露時,都並不那樣動情,甚至顯得倉促。他對秀蓮的感情,怕只是在壓抑中逐漸深厚起來的,是作為壓抑的反作用力,而非愛的原力存在的。他在寂滅中看到了自己心裡那巨大缺口的強烈慾望,他以為那慾望之所以強烈是因為太愛,但實質可能只因過份的克己。所以他所以為的對摯愛的追求,只不過是一場以愛為名義的反叛,而非愛本身。相對應的,當他奔向對秀蓮的愛時,他衝破的也只是關乎那份愛的阻礙——他不知道問題的實質在於他的作繭自縛。所以當他很快又遇到另一份禁忌的愛時,他再一次用曾經的繩索將自己捆綁,從一個牢籠逃進了另一個牢籠。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嬌龍的感情,他依然以為秀蓮是他的慾念所在,是讓他免於淪為孤魂野鬼的愛人。
在我看來,李慕白其實講述了一個在克己中迷失自我的故事。在一個限制重重的空間內,熱情只能深埋在地下,一旦噴湧而出,也只能匯成一股反抗的力量,無法追隨自己真實的願望。人在外界的限制中,很容易對自己的願望產生誤判,誤以為自己被剝奪的就是自己的摯愛,即使力量被釋放,也只會去追逐曾被剝奪的,不再有心力去探求自己真正的心意。李慕白的悲劇在於,因為曾經的克己,因為曾經的被剝奪,他至死都沒能勻出精力弄清楚他為什麼那樣孤獨,他到底想要什麼。可能他要的並不是某個特定的人,某份特定的感情,而只是一顆舒展誠實的心。
嬌龍呢,跟他們不一樣。她很新鮮,有藏在深閨中的一顆很野的心。她想愛便愛,想打便打,從不需理由,也從不克制。正是因為這份李慕白拼命想去改造的無法無天、這份李慕白自己所沒有的無知無畏,對李慕白來說她才成為致命誘惑吧。雖然她的心是自由的,現實中她卻是被禁錮的,所以她同樣為反叛而生,為她所沒有的自由而生。她嘗試逃走,嘗試留下,嘗試故作非為,嘗試被教化,她不停在自由和規則的邊界探索。她逃出了高牆,她嘗過愛了,她嘗過自己日思夜想的自由了,卻依然沒有找到答案。眼看著自己在這場反抗中迷失了自己,她比誰都絕望。
可能都是慾望的故事。為什麼孤獨?為什麼寂滅?因為有慾望。慾望是被什麼控制走向的?被愛?被熱情?不是,是被缺失。彌補了缺失我們就會好起來嗎?不會的。答案在哪裡?在別處。那裡,大概沒有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