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之狼》：Big Ferocious Attack （大而狠的攻擊）

我堅信馬丁斯科塞斯的新作《華爾街之狼》，是一部嚴肅的批判現實主義的作品。但令人驚異的，是71歲的老爺子整出來的，同時又是一部奢華浮誇，用勁過猛，刺激低俗、膽大妄為、又處處流露黑色幽默的電影。

電影和人物都一直保持在一種特別High的狀態中，還能嚴肅地批判現實和人性嗎？《華爾街之狼》給出肯定的答案，可以說是一個異數。

電影根據同名原著改編。這個叫做Jordan Belfort的臭名昭著的華爾街掮客和騙子，是那種26歲能狂賺5000萬美元的極聰明也極具感召力的人。他蠱惑人心的sell的能力可以說已經登峰造極，各種窮困的人在他的說服下也會掏出畢生積蓄購買永遠不會上市的垃圾股票，而他和他癲狂的團隊，則坐收50%的佣金。

如此坑人道德嗎？Jordan Belfort會說「這是個什麼狗屁問題？」按他的話說：「我告訴你，窮裡面什麼高貴的東西都沒有。我做過窮人，我做過富人。我他媽每次都會選擇做富人。」

於是此人除了賺錢，就只剩下一個「作」字。這部三個多小時的電影充滿了毒品、做愛、暴力和奢糜，每一分鐘裡每一個人都幾乎處於癲狂的狀態。什麼叫紙醉金迷，什麼叫腐化墮落，什麼叫驕奢淫逸。此類詞彙隨便說吧，形容這電影裡這幫人的生活都沒什麼過份。相比之下，那部似乎很豪華的同樣小李主演的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對不起，感覺就太假太塑料感了。

馬丁說：「I want it big, I want it ferocious。". 意思是他想把這部電影搞「大」，搞「狠」。他又說：「我要拍一部美國式的Caligola.".

Caligola, 著名的毛片大師Tinto Brass拍的如實展現古羅馬皇帝Caligola驕奢無度生活的電影，通片酒池肉林，嘿咻群P。是為《華爾街之狼》的典範。

然而這部荷爾蒙飛濺的電影裡，除了做愛和吸毒，卻處處有令人抑或鼻孔張大，抑或會心一笑的精彩而用心良多的橋段。鼻孔張大的，自然是Belfort幾場motivational speech，也就是動員大會的演講。傳銷那點伎倆在華爾街之狼面前也就是甘拜徒孫吧。還有那場小李吸毒過量，從門口爬向自己的座駕的片段。（從肢體表演上說，小李的這一段戲基本可以說是再造巔峰了）令人會心一笑的也挺多，比如小李的畫外音，說到「搞」定美女模特：「I fucked her brains out... for 11 seconds". 還有美女一次、兩次、三次向他臉上潑水的戲，讓人感覺這TM壞蛋還挺可愛的。

哦，當然還有開篇時候馬修演的小李的入門師傅，一通關於每天必打飛機兩次的高論。挺黑挺幽默的。

從表面上看，《華爾街之狼》就是這樣張揚無度，處處用力。習慣了馬丁斯科塞斯《好傢夥》和《無間行者》裡面的冷酷和狠勁的人，會有點不知所措。但導演說了，他這次就是要拍一部跟以往不同的電影。(他說他通常是讓演員do less, 而這一次卻總是讓他們do more.) 但我所好奇的是，一個71歲的老頭，哪裡來這樣的內心能量，三個小時連續不斷地營造一場又一場誇張而肆意妄為的戲。那些群P、嗑藥、雞血誓師大會、豪華遊輪祼體派對，老導演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勁頭？

這樣的放肆實際上是給馬導造成了諸多的爭議，就有衛道士們指著他罵「不要臉！」。但我從馬丁的幾次訪談里看得出來，電影的放縱是因為人物的放縱，而人物的放縱是因為時代、國家和人性的放縱。不像《了不起的蓋茨比》為了浮華而存在的浮華，《華爾街之狼》中的種種「過度」則有它的深義。

實際上導演在說「I want it big. I want it ferocious" 之後，還說了一句話："I want an attack." Attack, 攻擊，是這個電影的關鍵字。電影中蠱惑高手Belfort對他的員工及信徒們高喊：「這裡就是機會之地！公司就是美國！」之後在受到FBI調查時，他的副手跳上桌子，掏出JJ尿灑政府的公文，然後率眾高喊：「Fuck USA! Fuck USA! Fuck USA! Fuck USA!" 群情激憤。

這就是電影對美國夢和華爾街拜金主義的攻擊。製片人小李說：「這個電影的原著裡面的人，正代表了所有讓這個國家出問題的東西。」但電影又不僅僅在政治層面對美國和華爾街進行批判，它更指向人內心最深層次的貪婪。Belfort自稱是一個毒癮者，同時是一個性癮者，他本質上更是一個病態的金錢成癮者。他身上，正集合了佛教里所說的所有的「業」：貪、嗔、痴。

而最為諷刺的是，這個集貪嗔痴於一身的病人和狂人，在服刑三年後再次出山，仍然是萬眾囑目和崇拜的「銷售之神」。雖然也許他已遠離犯罪，但「sell」依然是他的信條，依然寄託著芸芸眾生對一夜暴富的痴迷。電影最後一個鏡頭，是這個銷售大師面前如沐甘霖的一張張臉，你就知道，《華爾街之狼》最終直指的，還是人性中的陰暗。

P.S. 這部電影讓人必須對Leonardo DiCaprio至於崇高的敬禮。在這個幾乎是他一人單挑的電影裡，他做出從影以來最intensive最飽滿和張揚的演出，數個橋段都可以對自己的重大突破。但最難得的是，實際上他才是這部電影的始作俑者。《華爾街之狼》這部自傳，是他在2007年發現的。他感到這才是他要拍的電影和演的人物。為成全這一心願，他先是找了《Broadwalk》的編劇寫了劇本，再多次說服馬丁斯科塞斯執導，還盡力搞定了電影的投資。這麼一個聰明智慧有眼光有意志的大帥哥，還能說他什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