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22 00:40:27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文/銀色子彈V5
相比第一部,《飢餓遊戲2》可謂出乎我意料地精彩!第一部只是普通的「大逃殺」,第二部則藉由結尾的神反轉,隱隱展現出一幅尼奧和錫安反抗軍的前景。
蘇珊·柯林斯的創意在於,他沒有簡單描繪一種早已流於俗套的「V字仇殺隊式」的近未來極權國家,而是敏銳抓住了當代極權主義的技術至上和娛樂至死特點,大膽將1984和Brave New World這兩種類型的反烏托邦模式相嫁接、糅合,從而創造出施惠國(Panem)這一嶄新的極權形象(Totalitarian Figure)。
不用怎麼費勁就可以看出,Panem的靈感顯然來源於晚期羅馬帝國和第三帝國。The Capitol那種恢宏規整、象徵黑格爾絕對精神頂峰的「日耳曼尼亞」式的城市規劃,大型典禮上採用的納粹集會時常見的綴以意識形態紋章(黨徽之類)的長條下拉豎幅,宴會上寧可嘔吐也不知饜足的瘋狂饕餮,當然,更別提Hunger Game本身這一角鬥士式的娛樂形式。
此外,統治階級盡歸首都即國會城(The Capitol),也是在明顯致意古羅馬,即雖普天之下莫非帝國王土,卻只有羅馬公民是統治階級。古羅馬的公民們前往大鬥獸場觀看角鬥士表演,施惠國首都公民則通過電視收看一個殺人Show及其衍生脫口秀節目。同樣是用對多數人的生殺予奪來娛樂少數人,現代極權政體不過是用更精緻的技術手段復現著古典專制政體下的一切殘忍。
進一步地,可以設想,如果沒有電視娛樂這種屬性,極權恐怖將只是單純的壓制性恐怖,其表現無非二十世紀習見的法西斯政體。然而在Panem,現在所有被稱作「貢品」的年輕男女們不但要在全景鏡頭前相互廝殺,並且還要在這之前之後上電視錄製脫口秀,裝模作樣用各種煽情表演討好觀眾以求罩,這種令人噁心反胃的反差更加烘托、反襯出環境的變態,加深了恐怖的印象。這是納粹式極權在心靈控制上所達不到的高度。
如果說我對故事情節有什麼不滿意,那就是革命來得太突兀。它遵循的還是我稱之為「光明王式」(見羅傑·澤拉茲尼的中篇奇幻)的模式,即高壓統治下天怒人怨,終於有一天,統治階級和中等階級中有良心的人士也看不過眼了,開始聯合民眾造反,統治階級的分裂使暴政從內部自我崩潰。這是英美自由主義偏愛的一種革命邏輯和革命敘事。
很容易發現,他們熟悉這種「光明王模式」,從布魯圖斯刺殺凱撒,到施陶芬貝格刺殺希特勒,再到新大陸的廢奴主義運動,「光明王模式」的革命敘事容易讓自由主義找到High點,所以他們會在文學影視中不厭其煩地謳歌這一主題。然而若細究起來,這些不過是當年資產階級領導人民衝擊封建貴族僧侶的歷史在觀念上的反映罷了,所謂「光明王式」的革命,其實就是資產階級自己的革命家史。
真正讓他們無法接受的革命模式,是壓力達到臨界點時,底層民眾自發的純粹應激性uprising, 就像《黑暗騎士崛起》中表現的那種。彼時的混亂無序狀態至少和獨裁的死寂一樣讓他們戰慄,如果不是更糟的話。同時這也給了獨裁者以口實,允許他們藉口恢復法律和秩序,壓制一切輕微的反抗。
相反,「光明王式」革命的魅力就在於,它能夠克服處於長期壓抑狀態下的社會力比多突然釋放時帶來的混亂和破壞,提供「組織性」這一革命起來後最可貴的資源。它能保證逆熵供給,有領導、有方向、有綱領,在混亂中求秩序、在破壞中求建設,以有組織的革命對付有組織的反革命。而它之所以能夠具備這許多優點,全在於有一支先鋒隊,而這就是統治階級和中等階級中異化出來的反叛分子——光明王們。
電影的問題就在於,它沒有深入追溯和刻畫這些潛在的「光明王們」心理變化的根據和歷程,只是突然地,統治階級就分裂了,轉折和勝利的希望來得這般容易,彷彿惡本身就包含毀滅自己的種子,這就很難不給人以神棍的印象。儘管也有一些輕微的線索,例如Snow總統的孫女對女主的同情和崇拜,Effie對自己團隊成員流露的不忍,等等,但究竟太蜻蜓點水。
再進一步說,這也是整個「光明王式」革命敘事本身就存在的問題。不訴諸利益而訴諸良心,這且罷了;良心的發現也應留下清晰的變化痕跡,沒理由一夜之間突然良心發現了。對這個問題,一種辯護理由可以是,這些人本來就良心未泯,只是在極權恐怖下,不得不按分配給自己的角色行事,現在女主和嘲笑鳥的形象重新喚起了他們深埋心底的人性;另一種可能性則與電影敘事本身的技巧有關,即為結尾反轉的懸念計,不容在本部中交代太多普魯塔什們的心理變化,這些也許會在下一部中有所交代。
最後,請允許我表達對第三部還未開拍就不幸仙逝的菲利普·塞默·霍夫曼的哀悼和懷念!非常喜歡他在第二部中扮演的Head Game Maker.在一個電影「三部曲」中,同一角色換演員是很坑爹的事情。不知道霍夫曼留下的位置在第三部中會由誰來填補?無論如何,這位偉大的演員為我們留下了難忘的作品,祝他在天堂安好!
22/02/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