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ove that Will Never Grow Old

I wish I know how to quit you.

Jack在潺緩的溪流邊竭力地嘶吼著，背後是和明信片一樣的無暇風景，那熟悉的山峰向上蜿蜒著幾乎觸及蔚藍的天幕和層疊的白雲。耳邊是從不間斷的鳥鳴，間隔著美國西部六七十年代流行的舒緩的爵士節奏，溫柔地讓人窒息。平和的畫面和激烈的情感同時呈現在我的眼前，我彷彿看見，自己手中剔透的高腳杯里流淌著透明的液體威士忌，緩慢流動間優雅到極致，遇上火種之後將蔓延出沸騰的火海。
被壓抑的熱度，被壓抑的悲哀，被壓抑的瘋狂。每一次看，從開始一直流淚到結尾。貧瘠的日子過得太久，需要適時的悲傷和發洩。我需要覺得自己活得還有力度。可以支撐著追問命運的悲途。
 
於是又一次，開始影片的序幕。
可惜早已知曉結局。於是乎，影片開始每一刻的恬靜每一課的溫馨對我而言都是慢性的毒，填塞於胸腔中悶悶作痛。
Ennis的老舊拖拉機咔咔作響，駛向那蔚藍的山下。砰，車門打開。我知道在這裡他會遇見自己的命運。由有一個叫Jack的人在這裡等著他，成為他一輩子戒不掉的癮。下一秒，我會祈禱他們不要遇見。
可他們還是遇見了。Ennis一貫的沉默寡言，眉頭深鎖。Jack笑容耀眼，飛揚跋扈。可是Ennis會在記得Jack說過不想再吃豆子，為了追趕受驚的馬匹上綁著的另外的食物追的頭破血流。他無聲的地體貼著孩子般的Jack。他們在斷背山上過著兩個人的生活，原始人般，與叢林野獸相伴，時而狠狠地追逐廝打，時而背靠背看著夕陽的斜落。在這裡，慾望和衝動替代理智成為生存的理由。於是他們相偎取暖，於是他們真正擁有了彼此。
可是伊甸園並沒有給亞當和夏娃永遠的庇護。他們終於還是被迫墮入骯髒的凡塵。
 
在斷背山的最後兩個人在山上狠狠地幹了一架。因為被壓抑的情感不能使他們倆用語言宣洩，只能選擇暴力。下山後Ennis平靜地和Jack道別，然後走進陰暗的胡同，用力地抽泣，近乎一頭受傷的野獸的被壓抑的咆哮。
整部影片,我一直記得兩次眼淚。Ennis只哭過這一次。還有一次是Jack。當他得知Ennis終於離婚了的時候興高采烈地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來找他，以為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他是那樣笑著，從斷背山上下來以後從未有過的純粹。車裡放著輕鬆歡快的音樂。然後Ennis對這樣的Jack一如既往地搖頭。拒絕。還是拒絕。強顏歡笑的Jack駕車回去。在返程的時候音樂依舊，Jack還在笑，拼命地忍住淚水卻還是不停地漫過上揚的唇角。我第一次發現Jack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容始終那麼哀傷。於是眼淚也和Jack的一起，一直，一直往下掉。
Jack擅於偽裝。他的藍灰色的專注的眼睛和灑落卻痞氣的微笑一直勾人，因為眉梢和唇邊上挑時若有若無的憂鬱的風情。他的眼睛在流淚，嘴角在微笑。眼淚里充斥著對生活的嘲笑，笑容里埋葬著被遺棄的疼痛。矛盾，壓抑，瘋狂。
 
Ennis的臉線條剛毅平板。緊鎖的眉頭，緊抿的嘴角。他沉默著，在思考或者睡眠。他懦弱、自私、敏感而情緒化，一再地拒絕著Jack源於信仰的本能。他一貫地壓抑著自己，給內心套上沉重的枷鎖。上帝。宗教。青梅竹馬的妻子。年幼的或者正在長大的女兒。牛仔的工作。他把這些作為藉口，成為自己可以忘記可以忽略Jack的理由。可惜他錯的離譜。
讓人迷戀成癮的東西向來沒那麼容易被驅逐，毒品、菸酒，更何況是愛情。
他是生活和命運的被動的接受者。他孤獨，卻不知道怎麼表達孤獨。他比Jack更拒絕自己內心真實的感情。他原先一無所有。是Jack讓他第一次有了擁有並且珍惜的感覺。一次在結婚後Alma問他是否覺得孤獨。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擁吻他的妻子。我想在那一刻他的腦海里出現了Jack。
是他教會了他如何微笑。教會了他什麼是孤獨。教會了他什麼是愛。
只有擁有過不寂寞的感覺的人才能夠擁有寂寞。
 
從Ennis知道Jack的死訊到去拜訪他的父母到最後取回那兩件重疊在一起的原本以為早已遺落在斷背山上的襯衣，他一直沒有再流淚。Jack的襯衫包裹住Ennis的，兩人的袖子上鮮紅的血色，是愛過的痕跡。
直到最後，他把襯衫調換了位置。
看著白色的屬於Ennis的襯衣輕柔地包裹住Jack的藍色襯衣。還有貼在旁邊的斷背山的明信片。
眼前突然出現那個場景。
斷臂山上的藍知更鳥聲聲吟唱，威士忌暢飲不衰。
年輕的Ennis從後面無比溫柔地擁住Jack，就像幾十年後兩件襯衣的相擁。
那一刻，Ennis的眼睛濕潤了。卻還是沒有液體溢出。
「I swear……」
於是我的眼淚愈發地止不住。
這是一句沒有必要說出口的誓言。
關於一種愛的守護。
對遺落了的幸福的守望。
對命運踐踏入生的暴力行為的無言的抗訴。
This is a love that will never grow old.
 
李安的電影始終專注於一種質樸的詩化，從畫面到音效無不妥帖自然。《臥虎藏龍》里有太多難以顯見的氣氛渲染筆法，有中國式的隱喻和傳統文化的薰染，於外國友人未免稍顯陽春白雪。BBM則不然，既然是拍給美國人看的電影，所謂詩情從藍天的一角白雲的餘韻中緩緩溢出，不嫌厚重，不顯突兀，就這樣流人人的視野，滲透心緒。遠景和細節描繪的交融處理地很完美，既再現了美國西部風景的自然粗獷的氣質，又不失中國傳統審美一貫樂於表現的含蓄幽雅。
在第一遍看完影片之後，我找到了原著小說。影片對斷背山詩意的渲染相對於小說中描寫的髒亂的農場和粗獷艱苦的山間條件是極好的背景，Jack和Ennis在這樣的環境裡相遇，一切都是那麼的妥帖自然。就像片刻前是艷麗柔情的火燒雲片刻後迎來刺骨兇猛的冰雹，Jack粗糙卻悠揚的口琴聲纏綿著Ennis帶有濃重的懷俄明農村口音的粗話，於是我沉迷於這種粗俗的優雅，優雅的粗俗，就像把食指和中指間輕柔夾著的上等雪茄在地上狠狠碾滅，啐上一口，再加上一句Damn it. 影片從來不缺少矛盾。Jack張揚佻脫的笑容，Ennis沉鬱寂寞的眼神，一點點湮沒於沉寂的山巒的潺緩的溪水，那消逝的光陰的曾經的飛揚的青春。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
對於不是一個李銀河一般的社會學家的身為普通人（？！好吧。。我承認自己是腐女= =這不算一般人麼嗎？？）的我來說。這也許並不是說每一個都有同性戀的內在傾向。（……有違我的對外宣稱的論斷……）只是在每一個人心裡，都有那麼一座伊甸園一般的神聖的存在，會追憶，會留戀，會想回到過去想到五臟六腑都發痛，卻沒有勇氣真正地回去，因為跌落塵世的我們有太多牽絆，不忍心觸摸靈魂深處那塊遺失的淨土。
突然之間覺得，有機會我也該爬下斷背山了。
一個人。也許會是兩個。誰知道呢。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諷刺。在電影裡以Jack的死亡作為結尾，現實生活中Ennis的扮演者Heeth的人生卻早早地謝幕。那是一個天才的尾聲，BBM是他奉獻給世界給人類的絕世之作。我感激他。緬懷他。祝福他，在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