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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回憶--Memories of Murder

8.1 / 267662人    131分鐘

導演: 奉俊昊
編劇: 奉俊昊
演員: 宋康昊 金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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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薦嘉

2014-03-17 20:26:33

回憶的驅魔,奉俊昊與阿蘭摩爾..


回憶的驅魔
從處女作《綁架門口狗》(2000)到《殺人回憶》(2003)中間對於奉俊昊的導演生涯是決定性的三年,他實現了從一位耽於幻想的藝術片導演到有著成熟世界觀和創作理念的商業片導演的轉變。1994年他從韓國電影研究院畢業的短片作品《支離破碎》名噪一時,接到了大他六歲的朴贊郁前輩的仰慕電話。接下來的五年,奉俊昊卻一事無成、長期失業,還因結婚生子面臨著巨大的生活壓力。首部長片《綁架門口狗》幾經磨難終於上映,片中不善人際交往而無晉陞機會的大學講師幾乎就是奉俊昊本人的寫照,當時的他對忠武路的商業電影製作體系感到無所適從。奉俊昊回憶當時首映的情形,結束打出字幕而影院燈亮起之前,他就逃離了座位。《門口狗》票房慘敗,也沒有引起評論界的關注。奉俊昊問自己,究竟為何要拍攝這樣一部影片?他犯了新人導演通常會犯一個錯誤,那就是為自己而拍電影而不是觀眾想看的電影。這時,奉俊昊想到了自己從童年起最喜歡看的一類電影,那就是懸疑犯罪片。


為什麼不呢?奉俊昊回憶起兒時一家人圍坐在電視前收看警匪劇《搜查班長》的情形。1978年,9歲的他在大邱的影院裡觀看《音樂之聲》,和別的孩子不同,他對這部風景優美的歌舞片最深刻的印象來自片尾躲避納粹追蹤的驚險戲碼。在《門口狗》失敗之後,奉俊昊開始為構思一部犯罪片尋找素材,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80年代轟動韓國上下的京畿道華城郡連環姦殺案。這是韓國現代史上第一樁連環殺人案,兇手手段殘忍,不留一點人性,作案人至今未破。奉俊昊走訪了當時的受害者、發生地的居民以及負責案件的警官,查閱了大量的警方記錄和報紙,積累起足夠三十集電視片份量的素材。然而從中理出一條劇本的線索並不容易,幸運的是他得到了同樣改編自這一案件的舞台劇《來看我》(金光林編劇)的神助攻。這部劇將焦點集中在了三位主要嫌疑人身上,並想出通過廣播播音找到線索的點子,這些都被沿用到了奉俊昊的劇本中。然而電影中的時代氛圍卻是舞台劇中並未觸及的。
奉俊昊還查閱了大量外國關於連環殺手的書籍,其中一本令他有茅塞頓開之感,這就是由英國漫畫家阿蘭·摩爾創作,講述19世紀末倫敦「開膛手傑克」案件的《來自地獄》。一直到今天,奉俊昊都經常在採訪中提起摩爾的名字。《來自地獄》從皇室陰謀論的角度解讀開膛手傑克,把當時維多利亞時代的重大歷史事件、歷史人物與案件聯繫起來,通過呈現整個時代的風貌來考證兇手的身份和動機。在漫畫的每一頁下面,摩爾都留下了大量考據和理論的註腳。結尾處,開膛手傑克道出了那句名言,「這僅僅是開始,不管好壞,二十世紀馬上就要降生了。我接生了它」。阿蘭·摩爾的整體論歷史觀——認為時代的潮流是不可抗拒的,而個人不過是順應潮流,這種將個體的罪惡轉化時代的罪惡,注重故事的社會隱喻性的創作手法給了當時奉俊昊直接的靈感。


回首80年代,奉俊昊嗅到的是宵禁的日子街道上死寂的味道。研究資料時,他注意到華城最後一位女學生的死亡日期是11月15日,「在我們那代人的生活中,每個月15號是軍事演習的日子,家家戶戶和公共場所全都一片黑燈瞎火。我一想到那個女孩就是在這樣一片黑暗中死去,心中就充滿了憤怒。」《殺人回憶》的故事重點並不在兇手身上,他只是一個「麥格芬」。殺死女孩的不是兇手,也不是像小丑一樣辦事效率低下,所到之處雞飛狗跳的鄉村警察,而是時代的黑暗。奉俊昊通過《殺人回憶》所做的是揭開韓國人集體記憶的瘡疤,進行的一次精神分析意味的驅魔行動。
影片的結尾轉到2003年,宋康昊的角色放棄了警察的行當轉而從商,搬進了首爾的公寓過上小康生活。然而路過當初那一片稻田時,他忍不住俯下身來朝著當初發現受害者的石板下觀望。從1986到2003年,韓國發生了經濟騰飛社會巨變,一代人對於軍事獨裁時期民主運動的流血記憶被掩埋和沖刷得無影無蹤,然而在人們的心中仍然有一件鬧鬼的房屋。正如同片中最終承認案件無解的斗滿(宋康昊飾)那句「我不知道」充滿了挫敗無力感,個體除了被歷史的滾滾車輪席捲前行之外別無選擇。當《殺人回憶》這樣一部電影披著類型片的外衣出現時,韓國觀眾猝不及防被它的豐富隱喻所擊中了,它不僅最終沒能抓住兇手,甚至從頭到尾都是對於混亂、錯誤和挫敗感的不斷重複,然而重要的是那段歷史如同那些死去的女孩——被後人「提及」了。在《殺人回憶》的結尾,這種揭瘡疤的行為有了一絲弗洛伊德學說解救與昇華的意味。甚至當年投身學運並遭受過牢獄之災的熱血青年奉俊昊,也對片中的勇固(金羅河飾)失去的右腿——曾經用來踐踏嫌疑人和示威民眾的右腿展示了同情,歷史和它的民眾得到了憂鬱的和解。


奉俊昊的影片中混雜了表現主義的誇張情緒表達與寫實主義的鏡頭風格,深受薩姆·佩金帕、約翰·弗里金德以及約翰·卡朋特這些七八十年代好萊塢類型片大師的影響,同時他影片又有一股韓國氣質令人無法忽視。《殺人回憶》那段著名的犯罪現場的長鏡頭中,進入畫面的人物不停地滑到的滑稽形象,與警察們弱智可笑的查案手段相得益彰,令人忍俊不禁。到了後來的《漢江怪物》,法國《電影手冊》特地給這種主人公總是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喜劇效果起了個名字叫做「piksari的藝術」(piksari韓文意為「破音」)。
關注底層和社會殘破面的世界觀可以是後天形成的,這與奉俊昊大學時期參與民主運動的經歷密不可分,然而他將現實和概念轉換為構圖語言的能力卻是天然的。成長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他的父親後來成了首爾一所藝術設計院的院長,母親是韓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意識流文學大家僕泰遠的女兒(朴泰遠在韓國戰爭後去了平壤而與韓國的家人失去了聯繫)。年少的奉俊昊與書本為友(他曾經熟讀父親書房裡的20卷韓文版大英百科全書),並且很早展示出了繪畫的天賦。觀看電視上的外國電影,他總是將片中被剪掉的暴力色情場面在腦中演繹出來。當時的韓美軍電視台會播放大量沒有韓文字幕的英文電影,奉俊昊同樣如痴如醉,雖然他純粹是在看畫面,情節靠腦補。在準備電影中關鍵場景時,奉俊昊事先會在大腦中精確地設計,並能繪出令人驚嘆的分鏡草圖,拍攝時很少做出修改。他也總是將關於希區柯克鏡頭創作的書籍帶在身邊,琢磨著如何能將一個普通的過渡場景也變得充滿戲劇性。
在《殺人回憶》最後描述嫌疑人「長相很普通」的女學生,斗滿反覆強調自己能夠通過和嫌疑人對視來判斷兇手,這些情節都是一些精心設計的雙關和對主題的呼應,而地下室、水溝和隧道這些日常生活中常見又有些神秘的意象,成了奉俊昊影片中反覆出現的元素,並被賦予了隱喻的價值。儘管沒有像父親、哥哥姐姐那樣走上藝術設計的道路,但奉俊昊他在影片所做的將零碎影像素材以創造性的方式組織起來,從而達到一種「言此意彼」的諷喻效果,同樣是一種高超的設計藝術。

結語
《殺人回憶》讓奉俊昊作為故事講述者的能力獲得了極大的肯定,時至今日它依然被韓國媒體公認為是本國影史佳片之首。這部影片的成功對於奉俊昊本人的心理也是一次驅魔,由此他終於擺脫了出道時期的自我懷疑(他甚至懷疑自己沒有能力寫出一部長片劇本,或者一輩子只能當約翰·卡薩維茨那樣的獨立電影導演),並且在作者風格和大眾心理、商業手段之間找到了最佳的平衡點,而之後他在《怪物》和《雪國列車》等作品中對類型片的探索更加大膽,對商業的追求也更加堅定。(原載《大眾電影》)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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