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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變奏曲--Dogville

狗镇/厄夜变奏曲/狗城

8 / 168281人    178分鐘 | Australia:138分鐘 | Italy:135分鐘

導演: 拉斯馮提爾
編劇: 拉斯馮提爾
演員: 妮可基嫚 哈莉葉安德森 洛琳白考兒 尚馬巴克爾 保羅巴特尼 詹姆斯肯恩 傑洛米戴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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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沖

2014-03-25 20:57:15

世界是一個大狗鎮


  
這是一個真正的恐怖片。
它的恐怖之處在於,它是一個銳利的、寒光閃閃的追問,在這個追問之下,我們自以為是的道德變得弱不經風:如果你是狗鎮人,你會對一個無辜者施暴嗎?再假如,暴力是民主化的,是被允許的,安全的、正當的,沒有後顧之憂的,你也能從中獲得某種滿足的,滿城皆如是、無人是例外的,你還敢信心滿滿地說不嗎?
在看完《狗鎮》之後,我長久地處於一種顫慄狀態,是真實的肉體顫慄,而非修辭。它不由分說地,把我推到人性的法庭,拷問我的良知,審判我的德行,以致於後來,它們統統站不住腳,變成了可疑的存在。
我會嗎?我敢和整個城唱反調嗎?
我無法自信。
也許會?也許不會?又也許我只會冷眼旁觀,不跟從惡行,也不違良知,遠離集體,明哲保身。但,沉默何嘗不是另一種認可,冷暴力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


  
1,史上最令人髮指的故事

「我只看到崇山峻嶺中的一個美麗村落,大家面對艱苦環境,還是有夢有希望,還有七個一點兒也不醜的小瓷人。」
格蕾絲出現以前,我們看到的狗鎮,堪稱世外桃源。它遺世獨立,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在某種約定俗成的律令下,人們謹言慎行,相敬如賓,同時也不辭辛苦地耕種,沒有任何旁逸斜出的矛盾,一如電腦程式般秩序井然。
「他們都是好人……」
「他們都是好孩子……」
他們的話語勾勒出一個人性的天堂——所有人都是好人,所有孩子都是好孩子,善良在這裡一統天下,人性劣跡無處尋覓,貪婪與邪惡無處容身。
然而,洛基山腳這幫農民們真是如此天真嗎?
測驗總是突然到來。
作為一種矛盾的誘因,格蕾絲出現了。她伴著隱約的槍聲到來,打破狗鎮的平衡與寂靜。這聲槍響代表了狗鎮人對她的理解:隱約的威脅,外來的異端。所以當她走入狗鎮,百計千方地試圖融入其中的時候,他們的善意一直有所保留。
經過商量後,他們決定將格蕾絲留鎮查看兩週,以觀後效。為了討好他們,格蕾絲去每戶人家幫忙幹活,打理土地,陪伴老人,為孩子做家教……兩週之後,他們答應下來,讓這個陌生女子留在鎮中。
電影看到這裡,我幾乎要以為,格蕾絲最終會與這個群體打成一片,嫁給湯姆,成為狗鎮的一員,從此以後,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擁有一個童話式的收梢。
但狗鎮是一個斯芬克斯式的秘密,美人的容顏,獸的身心,它充滿誘惑,讓人陷入、迷亂和恐懼。誰將它解開,它就在誰眼前狼狽而死;誰無力看穿,誰就變成斯芬克斯的獵物!
「狗鎮已經騙過你了嗎?這個村子從里爛到外,就算它墮崖我也無動於衷,我看不到它的魅力……」
在狗鎮人對格蕾絲集體施虐之前,有一個人,一個同樣來自都市,和格蕾絲有著相似追求和背景,但後來第一個強暴她的人——查克——提前預告了悲劇。
他說:「你愛上狗鎮了,樹木、高山、純樸的人,再不然那些肉桂也能騙過你,那些醋栗派裡的肉桂。狗鎮完全符合都市人的夢想……」
「你也來自都市對不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沒那麼笨了,人都一樣貪婪。只是鄉下人比較失敗,有的吃就把肚子撐破……」
可是,格蕾絲不相信這個人人都循規蹈矩、有信仰、有民主、有希望的地方會是一個阿鼻地獄,尤其是同意她留下來的鐘聲響起15聲之後,她覺得,這就是她的烏托邦,是她嚮往的彼岸,是與她父親的黑社會相對應的一種天堂,是貧窮但其樂融融的伊甸園。她將在這裡修行,獲知善良的人性密碼。
但她的天真願望與謹慎的為人處世,並沒有為她贏得永恆的寧靜。
當通緝令又一次貼到了狗鎮,警察來盤查,人們覺得格蕾絲是一種危險,她應該付出更多,才能與收留她的風險持平。她開始做更多的苦活,這一次,大家再也沒有客套,把髒活累活全交給她。這個美麗善良如聖女的女孩,開始替整個狗鎮人承擔,受苦,逐漸骯髒。
但人性的貪婪,從來就沒有滿足之時。
只要你有所求,受制於人是難免的事。格蕾絲的危境,也成為格蕾絲最大的軟肋。果然,當警察再次來臨的時候,她被查克要脅,要嘛別出聲,要嘛他出聲。
她沉默下來,被查克強暴。
罪惡都不是忽然到來的,它一點一點地發生,試探著,猶疑著,欲行又止,如果受害者沉默,它就被那點軟弱鼓勵著,無所顧忌地為非作歹、興風作浪。
格蕾絲無力反抗。於是她悲劇的序曲拉開,噩運正式上演。
她成為勾引有婦之夫的蕩婦,成了婊子,成為破鞋,成為賤貨,她被查克老婆帶著人痛打,當著她的面,摔碎7個至愛的瓷娃娃。
「如果你能忍著不哭,我就給你留下一二個。」
瓷娃娃破碎的時候,格蕾絲對狗鎮人脆弱、單薄及易逝的信任,也跟著四分五裂了。她和湯姆一起合謀,要搭本的貨車逃離狗鎮。但車子行到半路,本停了下來,他阻攔在她逃離的前方,開始勒索,要錢,要嘛要她的身體。
她沒有錢。卡車司機扯開她的衣服,在她的肉體上運動。
這是一個俯拍的鏡頭,髒污的本蠕動著,而格蕾絲一臉木然,看不出悲喜。關於卡車司機行暴的電影片斷,我印像極深的有兩個,一個是《霧中風景》,一個是《狗鎮》。女主角都壓抑而隱忍,但每一個都讓我觸目驚心。在純真的人們奔往希望的途中,惡用最粗暴的方式,把她們踐踏,告訴她們殘酷的現實。
她第一次被強姦,是為了留下。
第二次被強姦,是為了離開。
目的的不同,代表了狗鎮的性質的變化。從前是樂園,現在是地獄。但悲劇沒有完。當車子停下的時候,她從蘋果堆中爬出,又聽到熟悉的狗叫聲,狗鎮的15位居民站在車邊,等著這一個逃離的罪人,開始集體對她進行迫害。
為了防止格蕾絲的逃跑,他們打造了一個沉重的鑄鐵車輪,像一個狗鏈,拴在她的脖子上。他們把她當成狗,一隻沒有尊嚴、沒有人格,甚至沒有意識的狗。她在榆樹街上往返的時候,必須拼盡全力,才能將那個巨大的桎梏移動半步。
她成為狗鎮的囚徒,也成為狗鎮的公共妓女。所有男人晚上都會爬到她的閣樓去,拉下褲子,發洩獸慾,他們沉默地動作著,完事後提起褲子離開,一句話都不會多講。後來,狗鎮盲眼的老人、十來歲的幼童,也以猥褻她為樂。
格蕾絲不是Vasumitra,強暴過她的男人沒有變成虔誠的佛教徒,而是愈加麻木地作惡,往著無底線的深淵,步步緊驅。
湯姆也想佔有他,可是,他的「愛情」阻止他無底線地縱慾。但他不甘心,覺得自己的權利沒有被滿足,想置格蕾絲於死地。他舉報了她。當黑色小轎車再次來到狗鎮的時候,格蕾絲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一個惡的化身,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權力在握者。
父女二人久別重逢,但此時的格蕾絲,已經把人性之詭譎、現實之炎涼統統閱盡了。
「你說我傲慢……」
「你視掠奪為天經地義!」
「我就是討厭你這點,你才是傲慢!」
「我原諒別人,所以我傲慢?」
「人犯了錯,你必須懲罰、指責他們。你不懲罰,是不給他們知錯的機會;你原諒他們,是因為你自以為你的道德高於他人,這就是傲慢!」
來到狗鎮之前,她一直在行善積德,克服私心,自詡「慈悲為懷」,原諒強暴犯和殺人犯,寬恕豬狗不如的行徑。因為在基督教中,一個罪人和一個修道士,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信仰的超越性要求寬容一切罪惡。
但當她親歷所有罪惡,她又是怎麼樣的呢?
「如果我答應重作你的女兒,我何時才能得到權勢?」
「現在。」
「好,那我不想再見到這個狗鎮」。
這才是真相。
當血洗狗鎮的命令從她的嘴巴中發出,格蕾絲的偽善土崩瓦解,她不再是受苦的、承擔人間所有罪孽的聖徒,她成了另一個惡毒的狗鎮人。
而狗鎮人,則成了另一群無助的格蕾絲。
她用變本加厲的方式,發洩內心的怨恨。她要趕盡殺絕,斬草除根,任何生靈都不放過,老人、婦女、小孩,都成為陪葬品。狗鎮的人們驚恐地叫喊著,在格蕾絲的怒火中一個接一個死去。善在惡中消失,惡在更強大的惡中泯滅,最大的惡因為無懈可擊,變成權力,甚至神。
「有個家庭有好幾個小孩,如果當著她(維拉)的面殺她2個孩子,她能忍住不哭,那就停止……她欠我的!」
最後,所有人都殺光了,只剩下湯姆,這個自稱愛她的男人。格蕾絲提著槍走出車廂,指著他的後腦,了結他的性命。她親自染指罪孽,而且是從最愛的人開始,人間最美好的東西,真、善、美,甚至愛,都成了培養惡的祭品。
從此以後,格蕾絲成為無情而狠毒的人,她終於可以接手那個龐大的罪惡帝國,成為優秀的繼承者,成為自己當初最嫌棄的人。
最後,狗鎮只剩下一隻狂吠的小狗,再無人倖存——犬獸當道,人何存焉?
當一切情節都已經脫落,真相水落石出。我們才驚覺,這就是一個謊言充斥的世界,這就是一個謊言充斥的村莊。
狗鎮不是鎮。
榆樹街沒有樹。
好人不是好人,好孩子不是好孩子。
而Grace不是德行,不是慈悲,更不是恩典和救贖。



2,無處不在的狗鎮

虛空的中央,忽然出現了一個舞台,人跡屑屑,光影憧憧,地板上用粉筆畫著街道和房屋,天空是一塊毛嘰嘰的布,一切都是抽象的,虛擬的,沒有地域,沒有門窗,沒有牆垣,沒有山河日月,也沒有花草樹木、鳥獸魚蟲。
因為是舞台劇,拉斯·馮·提爾擯棄多餘的道具,佈景精簡到了極至,一切都是像徵性的。所以,《狗鎮》成為一個寓言,失去一切具體限制,變得無往不利,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這是極簡主義的又一個試驗品。
它拆解了空間的約束,切斷了對環境的依賴,讓故事直擊本質。
拉斯·馮·提爾說:「這種技術就像心理放大鏡,更貼近人物」,他相信這種敘述方式能夠強化觀眾的觀影體驗,縮短觀眾和電影敘事間的距離,使批判與意義,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之中躍出,獨特、鮮明、入木三分。
房屋是假的,街道是假的,狗鎮是假的,美德與恩典是假的,寬恕與赦免是假的,民主與人權是假的,一切皆是浮光幻影,當不得真的。但一切又都是真的。善良與美的犧牲是真的,傲慢與惡是真的,摧毀與絕望是真的,指桑罵槐的影射是真的。
就這點真的東西,它所向披靡,像針尖一樣,直戳我們不敢直視的痛處;像水一樣,曲徑通幽地滲人人性的罅隙;像螞蟻一樣,能動搖色厲內荏的外部建設;像病毒一樣,能在任何繁華或蠻荒的地方落地生根。
無論美國,還是中國,無論城市,或者鄉村,無論是公共場所,還是你的家,都不是狗鎮遺毒的避風港。它可能在下一秒就在你身邊粉墨登場,演員是任何人——你父母可以是狗鎮人,你的孩子可以是格蕾絲,你愛人可以是湯姆,你可以是一條狗。
就在上學年,我所任教的班級里,發生過一起全班男生集體欺負一個人的事件。被欺負的男孩叫王天林,他是留守兒童,被託付給一個老師看管,生得高大,髒兮兮的,曾經翻過廁所的圍牆,去偷看女生。也曾經為了滿足周圍男生的要求,在課堂上解開褲子打手槍,塗在手上給人看,加上又嗜好陰陽怪氣地嘲弄他人,因此許多孩子有些厭惡他。
不知從哪天起,我就看到他三天兩頭血浸浸地來上課。有一回晚自習,他忽然站起來,仰著頭,捏著鼻子,鼻孔邊蜿蜒著兩道血流,衣領上是星星點點的紅斑。
他說:老師,我流血了。
我趕緊把他領出去,去清理和看醫生。出去之後,發現他的嘴唇都往外翻了出來,像一條被折磨過的肉蟲。
問他怎麼回事,不願說,只是說沒事。我堅持著,要他告訴我實情,終於,他說了原委:全班男生都團結起來對付他,他經常被打,頻率極高,有時一週竟高達三次。有幾回,他們在教室裡圍毆他,無緣無故的,只因為他們認為他賤。
他不敢反抗,只是惡狠狠地說:等我不讀書了,我就叫人把他們全都打殘來!
至此,我才驚覺,就在此地,就在當下,《狗鎮》正在我的身邊發生,它改頭換面,取名為《校園》。
然而,哪裡才是淨土呢?
「格蕾絲,聽說你在這裡有麻煩?」父親說。
「家裡才最麻煩!」
這無疑也成了譬喻,它暗示著我們所目睹的,並非惡的最高級,更令人驚駭的,還在狗鎮之外,在這個空蕩蕩的舞台的他方。



3,惡的傳承性

《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這本書里,曾提到一個緬甸傳說。
有一個村莊,出沒著一條惡龍,它神通廣大,但無惡不作,每年要求村莊獻祭一個處女,每年這個村莊都會有一個英雄去與惡龍搏鬥,但無人生還。又一個少年英雄出發時,有人悄悄尾隨。英雄用劍刺死惡龍,然後坐在屍身上,看著龍穴內閃爍的珠寶,慢慢地長出鱗片、尾巴和觸角,最終變成惡龍。
當一種力量大到無窮,他者無法與之抗衡,成為極權,都是極度危險的事。
因為他可以決定他人的命運,這個村莊、這個世界,都成了他的人性的試驗場。在他的翻覆無常中,世界有如驚弓之鳥,動盪不安。
在這個故事裡,少年英雄正義、勇敢、無私,但縱然是這樣一個毫無破綻的人,也有作惡的潛質。畢竟人非聖賢,總有卑劣之心。而絕對權力的擁有,又為他提供了作惡的條件。
於是,他的惡念被喚醒、放出、張牙舞爪、呼風喚雨,然後,他變成另一條惡龍。
格蕾絲和少年英雄一樣,在故事開始,她也是一個聖徒。但在狗鎮這個人性課堂,惡通過施惡的過程,一點一點地教授給了受害者。
當格雷絲得到權力,她的角色大逆轉,原本酣眠於心的惡像甦醒的獸,張開嗜血的眼睛。她發出血洗狗鎮的命令,用她剛剛學會的殘忍方式,連本帶息地回報她的「老師們」,成為更大的作惡者。
此時我們才驚覺,格蕾絲其實就是一個沒有狗鎮戶口的狗鎮人。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我是一個人性的悲觀論者,一直稟持人性惡的理念。在我看來,惡一直存在,只是緣於道德和倫理的規範,法律和警察的威懾而沒有氾濫成災。所謂好人,不是因為通體無瑕,而是十分清楚自己的缺陷而自我警惕,用良知自我教化,用美德自我加持,從而做到人畜無害。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都在心中編了一個籠子,看管著那頭惡之獸。但在某些不必擔責之時,這些籠門自動開啟,惡念集體復甦,對弱者進行凌辱和殺戮。
但我又忍不住作出一個假設。
在故事之初,格蕾絲是純真的,從善如流,排斥殺戮,寧願遠走他鄉,也不願意接受父親的權力。你可以說她偽善,但偽善一生,之於他人而言,也就是真正的善了。但到了狗鎮,當她一點點見識了人性之惡,親歷種種不公時,她終於有了瘋狂的報復欲。
假如狗鎮沒有發生這一切,假如狗鎮的法律可以確保每個人的人權,作惡者的行為得到一定的抑制,那麼,格蕾絲式的悲劇是不是就會少一些發生。
「狗只能遵從天性,為什麼不該原諒他們?」
「狗可以學會很多事。但每次原諒他們就不行了。」
以暴制暴,用懲罰來提醒,用鞭韃來告誡,甚至,用死亡來洗刷罪孽。這是惡的邏輯。它與基督的絕對寬容的理念完全相悖。可是,在狗鎮以及狗鎮之外的世界裡,這種邏輯卻是暢通無阻的。

  

4,傲慢就是一種惡

所有的狗鎮人,都不覺得自己是在作惡,更不覺得自己是罪人。
他們認為,冒著風險收留格蕾絲,是一種莫大的恩德,於情於理,格蕾絲必須付出回報。至於用狗鏈拴住格蕾絲,和後來對她的姦淫,都只是對她逃跑的一種懲罰。總而言之,他們認為一切都是正當的,無可挑剔的。因為,他們是施捨者。接受施捨的人,理當感恩,理當無怨言,理當加倍回報。
而這種心態,就是傲慢。
真正的施捨,不是一種交易式的交換,不是用基督的名義做著買賣,不是高人一等的憐憫和賞賜,而是平等的尊重、包容和幫助。
但他們自覺恩重如山,高高在上,心安理得地享用格蕾絲的祭祀。如果懲罰過度,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他們是她的恩公。他們為所欲為,犯下罪過而不自知。
人的諸種惡行中,驕傲為最,認為自己比他人更優越,然後變質為對他人的輕視,甚至憎恨,這是一切罪行的開端。基督教提倡謙遜,不僅僅是行為上的,更要靈魂中的自知和謙卑。
而格蕾絲,也有更大的傲慢。
來到狗鎮之前,她是主張寬恕的基督徒,她佔據道德高地,批評父親,批評惡,主張原諒強姦犯和殺人狂。
可是,是誰給予了她寬恕的權利,所有罪行的受害者答應了嗎?切膚的痛苦,和剜心的絕望她感受過嗎?她憑什麼替他們代言,憑什麼去為他人的慘劇蓋棺定論,憑什麼將他人餘生的痛苦敷衍了事?
誰有終極審判的權利?只有上帝。
試圖僭越本分,去用道德審判他人的人,都是傲慢的罪人。
當父女重逢,在車廂里,二人的對話很有意思。
格蕾絲:我為什麼不該慈悲為懷?
父親:不,有時候應該慈悲為懷,但你的標準要一致,這才公平。你有錯應該受罰,他們也一樣。
格蕾絲:他們是人。
父親:人要不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當然要,但你不給他們機會。這是極端的傲慢。我愛你,我愛你,但我沒見過比你更傲慢的人,而你還說我傲慢。
從格蕾絲的回答里,我們可以看出她的自我定位,是一種與眾不同的、超越人類的存在。父親一語中的,說出格蕾絲自以為是的偽善,以及寬容一切的主張背後的致命弊端:無以倫比的傲慢。
她和狗鎮人在這一點上,又有著驚人的一致:傲慢、自以為是、行惡而不自知。



5,多數人暴政

讓人覺得意外的是,在這場對格蕾絲的迫害中,所有的決策,都是通過投票的方法產生,這符合我們對西方民主社會的想像:公共事務通過投票來決策,少數服從多數,保證更多人的利益。並且,在這個電影中,所有的民主程序都合法,似乎無可挑剔。
但,這到底是民主,還是多數人暴政?
我想起土改和文革時期,貧下中農分了浮財與土地之後,便開始瓜分或輪姦地主小老婆,甚至他們的女兒。此類現象比比皆是,和《狗鎮》一樣,這種罪行也是公開或半公開的,也符合民主原則:多數人同意,至少不反對。
還有,蘇格拉底以「妖言惑眾」被定罪,人民熱烈擁護這一判決;
袁崇煥被誣通敵賣國,在北京西市問斬,市民爭食其肉;
希特勒高票當選總統,隨後民主地解散其他政黨,接著合法地通過了迫害猶太人的法令;
而離我最近的例子,是2012年,萬寧中學初三8班以全班學生投票的方式,開除了一名「有點吵」的學生;
……
所有這些決策背後,都站著無數個支持的人。
但他們有著共同的漏洞:違背人權。
真正的民主,必須建立在憲政和法制的基礎上,多數人權利被滿足的同時,必須保障少數人的基本人權,否則,這樣的民主是多數人暴政。
在《狗鎮》裡,狗鎮人是自行其是,無視格蕾絲的自由與權利的,他們禁錮她的自由,侵犯她的肉體,剝削她的金錢,損害她的私產……他們靠著人多勢眾,剝奪少數人的基本權利包括財產權和生命權。這就是多數人暴政。
於是,他們便犯下罪行,成了作惡者。
拉斯·馮·提爾不喜歡美國,曾經有記者問他:怎麼樣才能讓你來美國呢?
馮提爾說:除非你用核武器摧毀了整個歐洲。
他通過美國三部曲,來表達他的反思。在這一部中,對民主的質疑力度是最強烈的。
人民無論就智力,還是德行,大都庸常。他們有保守、愚鈍的一面,習慣站在新事物的對立面,或打擊異端,或排斥外來者,常常不辨是非,甚至助紂為虐。因此,許多時候,民主會成為一種迫害異端的合法武器。
於是有人提出哲人王制度。
中國人永遠渴望明君聖主,遺憾的是,哲人王、明君出現的機率極低。一旦我們將所有權力賦予某個人,結果總是讓人失望,掌握至高權力者要嘛昏庸,要嘛殘暴,要嘛將個人好惡看得高於公眾利害。如同格蕾絲的父親,以及後來的格蕾絲。



6,不存在的烏托邦

在奉行集體主義的社會裡,民主的實行步步維艱。
而在西方社會裡,實行哲人王制度,又過於天真和一廂情願。
我們該往何處去?
「格蕾絲,聽說你在這裡有麻煩?」
「家裡才最麻煩!」
正如格蕾絲,她心懷悲憫,她選擇站在石頭的對立面——雞蛋的一方,有良知,也有行動,為了避開父親的權力帝國,她來到狗鎮,她覺得普通民眾之中,才可能有大美與大善。但孰不知,她進入的是另一種惡,甚至在與惡的交戰中,她自己也成為惡的本身。
這使我想到了司湯達的秩事,在他11歲時,有一天從家裡溜出去參加一個革命者的集會,卻意外地受到了震動。他發現無產者不僅衣衫襤褸,渾身臭氣,而且粗俗不堪,滿嘴髒話。
「總之,我那時就像我現在一樣,熱愛人民,憎惡壓迫他們的人,但是如果要我和人民生活在一起,那我覺得簡直是一種不忍受的折磨……為了人民的幸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我得承認,我寧願每月在監獄裡蹲兩個星期,也不願去和那些店主一起生活!」
和司湯達一樣,格蕾絲最終也覺得狗鎮無法容忍,她離開狗鎮,回到那個充滿殺戮的權力中心。
烏托邦是不存在的,正如無菌的世界不存在一樣。此地即彼地,每一個地方都是慾念叢林,人性的豺狼虎豹深藏其中,並沒有大不同。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厭惡小地方的傳統與愚昧,一直渴望離開,離開村莊,離開城,離開縣城,到更遠的地方去,因為我總覺得一個更好的世界,定然會在遠方。
但當我南來北往,輾轉許多城市之後,卻發現世界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存在。走到天涯海角,都要面對理想的墜落,人性與道德之間的掙扎。就好像我們試圖遠離《1942》的恐懼,千迴百轉之後,尋到《美麗新世界》,卻發現這個烏托邦同樣荒謬。
魯迅說,從來就沒有至善至美,極境就是絕境。
一種又一種尋覓的可能相繼關閉,此地或遠方,權貴或平民,城市或鄉村……皆是殘缺,皆藏污濁。而那個更好的世界觸不可及,成為誇父一直追趕,卻永遠不能抵達的太陽。
與《狗鎮》相提並論的,是陳沖導的《天浴》,同樣是無辜少女最終淪為所有男人洩慾工具的故事。兩者不同的是,《天浴》女主角最終含辱而死。
她沒有權力的扶持,所以無法逆襲,成為權力的犧牲品。
這是中國版的《狗鎮》,也是《狗鎮》的後續故事。
它使我想到,當格蕾絲獲得極端權力以後,她定然會持續作惡。任何一個受虐者,也是施虐者。而那些相繼而來的格蕾絲們,大抵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像李小璐一樣,在極權下受辱而死。
這是更普遍的現實。



7,知識的無力

亞里斯多德在他著名的《詩學》中是這樣說的:俄狄浦斯之所以陷於厄運,不是由於他為非作惡,而是由於他犯了錯誤;
犯了錯誤,在這裡指的是人的無知,而不是指道德上的缺陷。
那麼,無知致惡,有知便可以使人免於厄運嗎?
我們想到了《狗鎮》的男主角,湯姆,這是一個讀書人,一個理想主義者,一個有良知的說教犯。他一直致力於小鎮的道德建設,希望狗鎮能變成一個福地。
「湯姆是作家,至少他這麼認為,他到目前為止,只寫了『偉大』和『渺小』,外加一個問號……」
在狗鎮所有的施虐者中,湯姆是最有戲劇性的一個,因為在故事的開始,他是狗鎮的良心。他年輕,相信理想,熱愛閱讀,有善心,樂於助人,有反省能力。當驚慌失措的格蕾絲到來,他毫不猶豫地,對格蕾絲施以援手,並且盡全力說服大家接納她;在矛盾初發的時候,他幫她籠絡人心,並且用愛情來溫暖這隻外來的驚弓之鳥。
可是,他的軟弱,成為他的阿喀琉斯之踵。後來,他無力反抗整個集體的暴力,漸漸沉默,麻木,又加上私慾作祟,他最後倒戈相向,對格蕾絲實施迫害。
一次次出賣格蕾絲的,是他;
想致格蕾絲於死地的,也是他。
張雨生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
我最深愛的人傷我卻是最深
教人無助的深刻
點亮一盞燈溫暖我無悔青春
燃盡我所有無怨的認真
……
真是說盡了這一對怨侶的來來回回。
於是格蕾絲可以原諒所有人的加害,卻不能寬宥湯姆的背叛。它成為她最無法釋然的在喉之鯁,她走出旁觀的車廂,親自站在殺場上,叩動扳機,擊斃了這個偽善者。
她說:「有些人,要自己去解決!」
生活中往往出現一些人,他們自詡智者,或人類博愛者,立志一生品行端正,合乎理智。像一個楷模,一個榜樣,或者一本活的處世學。可結果呢?眾所周知,許多自我聖化的人,或早或晚都背叛了自己,做出一些荒誕的、無理性的,甚至是最不成體統的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人的最好的定義是:兩條腿的忘恩負義的動物。
但這還不是人類的主要缺點,它的最主要的缺點是:一貫品行惡劣。是一貫的,從太古的大洪水直到人類歷程上的什勒斯維希—霍爾斯坦時期。
品行惡劣,惡念將人衝撞得東倒西歪。因此也就不明智。
儘管湯姆有著救世的意圖,有著深厚的學識,頭腦也好使,但由於怯懦的性格,和貪婪好色的私慾,他成為一個陰狠的懦夫,和可憐的叛徒。
格雷絲說:「我們會在愛與自由中重逢,而不是在這種情形下苟合。」
湯姆答應了。
但當他在求歡被拒後,終於露出真面目:「所有的男人都佔有了你,只有我還不曾!」
不過一個色慾薰心的小人,出於虛榮而賣弄真理,卻不可能有永恆的理性、正確的意識。知識與瘋狂的對陣,又一次敗下陣來。



8,我們都是格蕾絲

就在我寫下這篇影評的今天,我聽到了一則關於我的流言。我開始不相信是真的,近些年獨來獨往,自閉得幾乎抑鬱,不太可能有缺陷和漏洞留下來培養謠言。但朋友一再強調流言確鑿存在:「是不是這樣?」
我說:「沒有,我乾乾淨淨地單著。」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大概緣於上班時蹭過一個同路的家長的車,就滋生這些非議。明白以後,我對這個小縣城又增加了一份徹骨的失望,在它的閉塞與愚昧之外,是隨處可見的惡。無論是成人世界,還是校園。
「這就逼得我在這裡一個人都不能說話了。」
「你說不說,都會有人傳。」
我又無奈又生氣,恨不得生出一種巨大的力量,可以把謠言製造者和傳播者揪到面前,狠狠地扇她們幾個大耳刮。但看了《狗鎮》後,我忽然驚覺,原來我和格蕾絲並沒什麼兩樣。
一切都可以被解釋了。
人非上帝,沒有萬無一失的美德。人性惡是存在的,如同基督教義中所言的原罪,它們平時屏氣息聲,埋伏於一隅,但當身處集體,並覺得作惡沒有後顧之憂時,潘多拉的盒子就會自動開啟。
然而,在這樣的一個大狗鎮中,人微言輕如我,所能做的又有什麼呢?不過是在人性的斜坡上,儘可能只走五十步,不邁出跨向第一百步的腳。雖然在本質上,它們並沒什麼不同。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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