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回憶》 ：養蠱誰之過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殺人回憶》這部電影在韓國電影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份量 。如同《千與千尋》之於日本，《英雄》之於中國。在韓國創造了萬人空巷的觀影人數紀錄，開創了類型片的新紀元，至今被認為是韓國電影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

拋去電影帶來的社會影響力不談，單說電影本身，也是一部構造極其精美的作品。

電影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取材於韓國上世紀80年代發生的一些列「強姦殺人案」，類似英國的「開膛手傑克」，只不過手法沒傑克那麼殘忍。該案至今未破，為影片提供了憑添了幾分噱頭。
影片背景設置在偏僻的鄉下，警察朴探員與從漢城調來的蘇探員共同調查發生的一系列「姦殺案」。兩人辦事風格迥異，矛盾不斷。以致線索發現了一大堆，嫌疑人也抓獲好幾個，但始終沒能結案。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嫌疑人都證據不足。一番順蔓摸瓜之後，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但還是與兇手失之交臂…….電影與現實相同，未能結案。

事實上影片花大量篇幅來營造懸疑的氛圍與緊張的情節，每次都離真相一點點距離，卻始終不讓你碰到最關鍵的那個點，每次都無疾而終。這正是導演的一個巧妙設計，這一設計起了極大的作用，後面會再說明。只是提前說明，沒有抓住兇手並不是為了尊重歷史事件，也並不是爛尾式影片，而是導演有意為之，沒必要刻意去猜測真正的兇手是誰。

仔細分析電影便會發現導演的真實意圖，第一個嫌疑人是傻子，先被打，再被騙，警察想順水推舟直接指定為罪犯，因突發事件而告終。第二個嫌疑人是幻想者，因自慰被抓，被屈打成招，因再次案發而得以昭雪。隨著劇情的發展，線索也一步步展開，一步步走近真相。只不過好像是原地踏步。案件主要負責人朴警官破案手法就兩招，先看眼睛，再打。兩招都不靈了，便去去求神問卜。助手蘇警官倒是有點真知灼見，對破案也沒能取得決定性進展。紅衣服、雨夜、歌曲，線索一條條呈現，。引出了第三個嫌疑人，也是最符合兇手特徵的一個。但是到美國結果回復之後才發現，大家再一次被耍了。
案件就這樣懸而未決。多年以後，朴警官辭去了警察職務，開始經商。再次來到當年的案發地向里望去，空洞的一片。路過的小女孩給了他真相。
影片留了一個大大的黑洞給觀眾，糾結了觀眾2個小時，卻沒告訴大家誰是兇手。只留下宋康昊的一張大臉給觀眾去扼腕。

其實導演交代了兇手，就在小女孩的回答里。
朴：他說了什麼？
女孩：說了什麼？對了，他想起以前在這做的事情，所以他回來看一下。
朴：你看見他的臉了嗎？
女孩點頭
朴：他長什麼樣？
女孩：嗯…平常的那種。
朴：哪方面
女孩：嗯…很普通。
音樂起，朴陷入沉思，劇中。

導演通過小女孩之口交代了兇手，只不過以隱喻的方式。
誰是兇手？
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平常、很普通」的人。
就是社會中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很平常的人，每一個很普通的人。

當警察的，不關心案情，只會屈打成招。
媒體不關心案情，只知道堵著警察局採訪。
軍隊不關心案情，只知道鎮壓示威人群。
政府不關心案情，正是在宵禁的形式下發生的慘案。
傻子目睹了兇手，看到照片後卻想起了小時候被父親丟進火堆的情形，傻子的父親可能是兇手。
自慰者的夢和案情細節相符合，也可能是兇手。
山上的女人竟然死裡逃生，有可能在說謊，也可能是兇手。
……

《殺人回憶》和伊斯特伍德的《換子疑雲》很像，重點不在結果，而是對社會現狀的針砭時弊，希望以此喚起人們對社會的關注。

真正的兇手不是變態殺人犯，而是社會，社會的人情冷漠、世態炎涼，政府的漠不關心、無所作為才是這一切的主因。

這就是前面所說的導演巧妙構造，如果指定某一個具體兇手，那這部電影就只是一部驚悚罪案片。捨去結果，將矛頭指向每一個人，指向大環境，影片格局頓時昇華。超凡脫俗就在一念之間。

朴警官的變化也是影片主線之一。一開對案子漠不關心，想拿傻子交差了事。到中段，開始真的想將兇手繩之以法，奈何業務能力不熟（誤抓蘇警官的橋段便是為這裡做鋪墊），先去浴室觀察，再去求神。到影片末段，意識到自己作為警察的真正職責，意識到人命關天，不可兒戲。因證據不足，釋放並阻止了蘇警官為泄憤而試圖殺死青年工人。
雖然最後還是通過看眼睛來判斷青年工人，但這時的朴警官心中多了一絲正義之火，他的判斷具有說服力。
所以，最不可能是兇手的反而就是嫌疑最大的青年工人。

導演奉俊昊通過張弛有度的節奏掌控將情節演繹的跌宕起伏，配合黑幽手法，始終牽引著觀眾的內心。讓你緊張後又馬上讓你笑，給你線索卻不給你結果。像一把手術刀一樣將影片活生生的解剖在你的面前，結尾時也手術完畢，展現給觀眾的不是緊張之後的鬆弛感，而是無盡的反思與悵然。你看到了社會上一幕幕光怪陸離的景像，一個個血淋淋的現實。即使你不了解韓國曆史、政治，也會被導演的傾訴所震撼、嘆息。

近些年韓國電影的崛起速度令人驚嘆，青年導演層出，功力令人側目作品部部精悍。細看韓國電影一路歷程，從《殺人回憶》到《漢江怪物》再到《恐怖直播》，清晰地看到了2個字「誠意」。不再嗜好空中樓閣般的浮誇式商業片，開始關注社會民生，剖析人性，揭露社會現實中的一幕幕光怪陸離的現象。這種趨勢上世紀6、70年代曾出現在歐洲，叫做「新現實主義浪潮」，這種崛起是必然的，韓國的新現實主義浪潮已露出端倪，中國電影還任重而道遠。

電影與人一樣，人在年輕時難免血氣方剛、心高氣傲。喜歡追逐名利、夢想、財富，想要環遊世界。等到中年，洗盡鉛華、繁華褪盡，才發現家庭、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當一個國家的電影開始真正的關注社會民生，敢於放大人性的劣根，有勇氣直面制度的痹症，這個國家的電影工業勢必重生。

此時此刻想起了《午夜牛郎》中達斯汀•霍夫曼過馬路時喊的那句「Im Walking Here」。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卻刺穿了社會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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