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04 20:23:21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在看這部電影之前,對於《沉默的羔羊》的定義就是單純的恐怖驚悚類電影。第一次完整看完的時候,頭腦中並無太多頭緒,只是對於一些特定鏡頭留有印象,而對白的深度卻沒能完全參透。再一次細細觀看之後,便開始有了領悟,這才發現一部好的電影並不僅僅在於它營造的畫面能給人帶來觀感衝擊,而是它更能在內在思想上與觀眾產生強烈的碰撞。
先從片名說起。沉默的羔羊,在影片的前七十分鐘我們並沒有得到任何與「羔羊」有關的資訊,這不由得讓我產生了疑惑,靜靜地凝神等待它的出現。直到史達林在與漢尼拔第四次會面中,漢尼拔追問史達林的童年經歷,史達林才說出了有關於她記憶中羔羊的往事。
影片中,她這樣說道:「那是尖叫聲,像小孩的尖叫聲,我下樓,走出屋外。我偷進了殼倉,我很害怕看進去,但又必須看...一些羔羊...她們在尖叫。最初我想釋放它們,但是我打開它們的閘門,它們只是站在那裡,很困惑,不想走。是的,我抱起一隻羊拔腿就跑。我沒有食物和水,而且但是很冷,非常冷。我以為...我以為至少可以救到一隻羊,但它很重,真的很重。我走不了幾步路,警長的車就把我截住。牧場主人很生氣,把我送到博斯曼的路德會孤兒院。我沒再見過那個牧場了...他們殺了它。」
是羔羊的尖叫引起了史達林的注意,那為什麼片名取為「沉默的羔羊」呢?在我看來,羔羊們並沒有真的尖叫,那只是史達林的幻想,尖叫的羔羊隻是她對於童年晦澀經歷的一種宣洩以及釋放。羔羊們在沉默,一直都在沉默,就連門閘被打開,它們依然站在牢籠中,不願離開。史達林想要拯救它們的命運,哪怕只有一隻羔羊的命運,但卻以失敗告終,這或許就成為了她童年中揮之不去的一個陰影。
羔羊並不是不願意離開,只是它們久久被束縛,沒有勇氣尋找出路。對它們而言,選擇沉默是唯一的出路。巨大的敵人永遠是自己,就像是一個牢籠一樣將它們圍困,無法掙脫,就像史達林說的「它真的很重」。也許史達林就是羔羊中的一隻。對於童年喪父、家庭破碎等陰暗晦澀的經歷,她只能深埋心裡,默默承受,不願意直面過去也使得羔羊的心結成為一個噩夢時時侵擾著她。作為一名探員,她是堅強而克制的;但是當她獨處的時候,她又是易碎而懦弱的。為什麼她選擇了從事FBI的探員?因為她只能穿上一層堅強的外衣去抵抗無法消解的內心的脆弱。
漢尼拔又何嘗不是一隻沉默的羔羊?就像史達林在第一次會面中與他說的:「你很有觀察力,但你能否用你敏銳的觀察力來分析自己?怎麼樣?不如你探究一下自己,把觀察所得寫下來,或者你害怕這麼做吧?」漢尼拔熱衷於分析他人的心理,但是又無法透徹分析自己,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漢尼拔看似是一個令人髮指的食人狂,但是他也有他恐懼的東西,卻又始終無法走出牢籠,就像那些沉默的羔羊。所以史達林的到來彷彿讓他擁有了一線生機,因為他們都擁有敏銳的洞察力,他找到了樂趣,他享受著分析史達林心理的刺激過程。而也正因為他無法分析自己,無法滿足自己的慾望,他更迫切地想要分析他人,填補心靈的空白。
這樣分析下來,水牛比利的罪行也緣於他無法突破的牢籠。患有變性癖的他選擇了剝人皮來滿足內心的終極慾望,他只有做出如此極端的行為才能讓心靈得到一定的慰藉。他無法抗拒,他也病態到了極致,暴力也是他逃避去直面現實的一種手段。因為不能成為想要成為的人,所以他困在了自己的牢籠,陷入了慾望的深淵,他用恐怖的暴力去實現自己的幻想。他也是一隻沉默的羔羊,相比起可恨反而更加的可憐,殘暴的外表下是懦弱地不敢直立行走的靈魂。
「羔羊」是一種聖潔的象徵。對於史達林而言,拯救灰暗童年裡所出現的羔羊是對於自我靈魂的一種拯救,然而她卻失敗了,此後噩夢常常伴隨著她。於是當受害者凱薩琳出現時,她希望這一次可以親手給予拯救,不願噩夢重演,也不願羔羊的尖叫再次出現在腦海里。完成了這一次拯救,彷彿就是對於過去的告別,實現對自我的救贖。然而,至於漢尼拔,片中曾出現一張他畫的史達林的畫像特寫。在畫中,史達林抱著一隻羔羊,表情恬靜,彷彿是聖母的化身。由此可見,史達林在漢尼拔心裡像徵著聖潔以及高貴。她的出現,也許讓他突然意識到——原來世界沒有那麼污穢頹敗,還有這樣一個女人為童年時未能拯救的一隻羔羊感到痛苦萬分。他為能了解她的內心而滿足,也為她透露出的神經質而喜悅,並決定幫助她拯救自我。於是他這麼告訴史達林:「那些羔羊停止尖叫時,你會告訴我的,是嗎?」
由於沒有深入學習過心理學,所以只能依靠自己對於影片內容的判斷來解析「羔羊」這一意象。我始終覺得「羔羊」應該不僅僅是史達林童年出現的一次難忘的經歷,她的人物形象以及性格發展應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朱迪·福斯特飾演的史達林身為影片中的主角,在很多地方都是可圈可點的,而接下來,我將從電影語言在不同方面分析一下這個人物形象。
在影片的開頭,用長鏡頭展現了史達林爬山以及跑步訓練時的情景,表現出她的堅毅。空曠且寒冷的森林中灰暗的色調又給觀眾一種壓抑的感官印象,突顯了史達林內心的狀態,她很努力,卻十分孤獨,彷彿始終在不斷的奔跑中尋找著什麼。
同時,影片中也有著一定的女性意識,略帶諷刺。女主角史達林剛進入FBI大樓上受到的一些打量,還有她自己使用千斤頂吃力地撬開大門並且受傷流血的場景,以及她在驗屍房間內受到警員對其的不屑一顧,這一切在表現史達林身為女性表現出的果敢與堅強與眾不同的一面時,也體現出了較強的女性意識,在影片內容表現上有一點刻意,但卻含有諷刺意味。
在表現一些驚悚畫面的時候,例如史達林第一次進入關押漢尼拔的監獄,在黑暗的酒館中尋找莫菲的時候,電影都使用了主觀鏡頭和客觀鏡頭切換的方法,在烘托陰森恐怖場景的時候,也突出表現了史達林內心的恐懼以及不安。而在驗屍的那一場戲中,影片使用特寫鏡頭集中展現史達林的面部表情。看到被水牛比利剝了皮後的屍體,史達林強忍著內心的噁心,但也因受不了而幾度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她極力掩飾自己產生的生理反應,但作為一名女性,做到如此冷靜著實很難。她不同於一般女性的極度隱忍與克制讓她的人物形象複雜化
電影中也交代了兩次她的童年畫面。一次是在她第一次與漢尼拔會面結束之後走出大樓,她看到了不遠處停著的車子旁,父親抱起年幼的自己,父女之間溫馨而遙遠的記憶。第二次出現在她參加一名死者的葬禮,她慢慢走向棺材,卻看到了自己因事故去世的父親。記憶再現,年幼的她悲傷地望著父親,親吻了他一下。這兩個場景穿插在她的現實生活中,卻交代了她幼時所留下的痛苦回憶。依然是主觀鏡頭與客觀鏡頭之間的切換,表現了她內心對於童年經歷的恐懼,也透露出了她之所以如此克制隱忍、堅毅刻苦的原因——想讓自己變得強大。
漢尼拔與史達林的四次會面在影片中沒有超過半個小時,而在我看來,卻成了影片極具戲劇張力、極為出彩的部份。第一次會面,漢尼拔就被史達林的冷靜以及隱忍所打動,他感到史達林在性格上與他很相像,同樣有著克制、冷靜和理智。面對麥克斯猙獰的形象,史達林依然是平靜而不失分寸的,這一點給一向討厭粗魯與不禮貌的漢尼拔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也開始建立起一種微妙的「互信」關係。第二次會面,漢尼拔告訴史達林她有能力追捕到水牛比利,這說明了漢尼拔通過對史達林的分析相信她的性格終將使她實現自己想做的事,只是可能需要藉助他的一臂之力,史達林也對他加深了印象,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在第三次會面中,漢尼拔要求用史達林的童年經歷來交換有關於水牛比利的資訊,這一次,他得以更加深入地去分析史達林的內心,史達林的內心世界開始漸漸地被他窺見,漢尼拔樂此不疲。而史達林也有了更多探案的線索,正在一點點的向案件的光明面走去。
第四次會面,也是我最喜歡的一次會面,影片大量使用兩人的面部特寫去表現這種內心細膩的交流。當童年的經歷被漢尼拔一層層地剝開,顯露出真相時,史達林的內心起了波瀾,她開始變得失控,不再隱忍而冷靜。羔羊的噩夢被揭開,她終於直面了自己的內心。而作為曾經是心理醫生的漢尼拔也在這次窺視她內心的過程中得到了滿足,最後說道:「謝謝你,克里絲(史達林)。」兩個人心理上的碰撞十分精彩,細膩地刻畫了兩個人的關係上以及心理上的轉變。
史達林直面了自己的內心之後,終於在與水牛比利的鬥智鬥勇中取得了勝利。她得到了轉變,從一個克制隱忍、外表強大的人終於轉變成敢於直面而內心強大的人,這一種轉變得益於她自己,也得益於她的「精神導師」漢尼拔。那些夢中的羔羊還在尖叫嗎?我們不得而知,但是相信史達林已經成功地拯救了自己,也有能力去拯救更多的人。夢中的羔羊已經沉默,而她心中的羔羊將不再沉默。
——201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