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人與人之間一些微妙的感情

看《人間·小團圓》，卻想起《大話西遊》里菩提老祖的話：「我不是在監視你，我只是想研究一下人與人之間的一些微妙的感情。」如今華語電影市場利潤豐厚，大螢幕上我們看到的更多的是人與其它方面的一些感情，而且「人」在兩者之間是後者，比如特效大片與人、動作大片與人、魔幻大片與人……尤其是對一些有些話語權的導演來說，離「人與人」似乎越來越遠。因此以這個角度來看彭浩翔(部落格)，就顯得彌足珍貴，他一直在努力將視線集中到一點，以觀察人與人之間的一些微妙的感情（《春嬌與志明》也有偏離跡象，但很快他又把角度找回來了）。《人間·小團圓》不辱片名，甚至可以再細分一下：人間·小·團圓。

人間

《小團圓》的出處大家都知道，彭浩翔在前面加了個「人間」，讓這部電影更顯出塵世蒼茫變幻無常的味道，也意味著是我們都熟知且不陌生的故事。另外，也是對故事本身的進一步提純。影片從香港一個角落（香港仔）的一個家族講起，卻悄然回眸了整個香港的今朝與過往，從百年前的小漁村時代，到二戰時期日軍轟炸，再到戰後香港的迅速崛起，都與這個家庭每個人物的命運發生了一些細微卻必然的聯繫，祖孫三代面臨著同一塊土地帶來的不同困惑，他們無法改變眼前這業已的事實，只能努力去改變自己，已求得和索然的生活共處。這其中的痛苦和掙扎，是人間萬象中的匆匆一瞥，卻也是一個個體世界的翻天巨變。

其實彭浩翔從《買兇拍人》開始，講的一直都是「人間」的故事，相較以往，這次的「人間」要大的多，不再是一個突發其想的鬼點子，也不再是一個犄角旮旯，儘管其中依然有一些個人標籤式的惡趣味，但他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肅認真。

小

從結構上來說，全片講述了一個很「小」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祖孫三代一家人走出思維困境的故事（之所謂說是思維困境，是因為小到連生活困境都夠不上）。而這個關于思維的困境又由一些更小的故事組成——女兒忽然發覺逝去的母親不愛自己；女婿和痴情小三難捨難離；兒子發現女兒越長越醜而陷入焦慮；漂亮兒媳婦則陷入不被認可的自我懷疑；爺爺找了新女友兒子看不慣；孫女開始思索死亡的意義……都是些「屁大點兒事」。這也直接造成影片前三十分鐘鋪陳過多，顯得有點瑣碎臃腫。

但從隨著困惑的升級和矛盾的交織，從三十分鐘以後，這種「小」就開始逐漸發生化學變化，演變成一張龐大陰沉而又搖搖欲墜的網。彭浩翔用他一貫的怪雞風格去編織這張大網，裡面雜糅了模型、特效，還有吸血鬼、殭屍、變色龍哥斯拉、鯨和《星球大戰》裡的暴風戰士。而每個人物身上的那點兒「小」事，也在這些物件的襯托下變得斑斕起來，甚至有點凝重，變得有嚼頭，有滋味。忽而間你會發覺原來這些小破事兒並不小，正是它們構成我們生活的全部，並賦予了生活意義。小事兒裡面，原來暗藏著一個相當大的世界。

彭浩翔近年在許多場合提到他非常喜歡《在雲端》，看了有幾十遍。《在雲端》這部電影意味著什麼？如果讓我說，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世事無常，小中見大。」 從《志明與春嬌》到現在，能看得出彭浩翔一直在朝《在雲端》的方向上努力，中間走了些彎路，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手法嫻熟做到了，差的是一點力度和情懷，希望彭導能少刷些部落格少掐些架，多一點體會這個世界。因為從權力、能力和喜好三方面考慮，目前他可能是唯一個有希望拍出《在雲端》的華語導演。

團圓

這是個關於一個家族的故事，最終還是落在了團圓上。片中吳孟達扮演的爺爺有一句話：「我只是想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一頓飯，有那麼難嗎？」（必須誇一下吳孟達先生，戲不多，但演得真是好。）影片最後一個鏡頭是一家人在一個餐廳裡吃飯，每個人臉上都有了笑容。可是這時回頭想想，其實這個家族的每個成員都是在不自不覺中完成了寬恕和自我救贖。生活本身其實並沒有虧欠他們什麼，這個「團圓」的結局其實只是來自他們的一念之間。

透過家庭的團圓，彭浩翔實際上在表達一種更隱秘的生命歸宿感，影片最後他讓小女孩的夢境穿越到了現實——一頭現實中擱淺在香港海灘上的鯨魚，讓小女孩第一次洞悉了關於生命的秘密，同時化解了兩代父子和父女間的隔閡。

看到一篇報導中有這樣一句話，《人間·小團圓》被認為是彭浩翔「作品序列中最為嚴肅、深情和悲傷的一部，影片從籌備至今已超過五年時間，故事的取材有許多更涉及彭導自己的故事及心路歷程。」個人認為，「最為深情和悲傷」有過份渲染之嫌，在彭浩翔一貫的尺度之中，但「心路歷程」這個聽上去有些俗套的詞彙倒是拿捏得十分準確。可以看得出，對於滿腦子歪點子的彭浩翔來說，這一次他不是從腦入心，而是由心再入腦。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導演成長中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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