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氣~憋住~呼氣~」——《人間·小團圓》觀後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最值得一提的，是電影中展現出的極端對稱的結構，以及關於六個人物的幾乎一致的敘事節奏——展現困境、同時困境加劇、一齊突破個人困境到達Epiphany，眾神歸位。這真是一件藝術品。

「吸氣~憋住~呼氣」。影片開頭，以當導遊的女兒控制情緒為起點，逐步提煉出「吸氣~憋住~呼氣」這個行為作為共同的原點，發散到下一個人物身上，再通過該人物的「吸氣~憋住~呼氣」的活動，收縮至原點，再發散到下一個人物身上，如此反覆。通過「吸氣~憋住~呼氣」的這個符號，各個人物的相似處被連結起來。就這樣，主要的人物在影片一開始紛紛跟觀眾打了個照面，也暗示了各個人物雖然職業不同、身份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但他們卻根本類同。而他們彼此的相似之處，也會隨著影片的進展越來越明顯。

當導遊的楊千嬅因為年少時候的一次偶然事件，誤以為爸爸媽媽都討厭自己，覺得自己是母親的棄兒。這是她的心結。

楊千嬅的老公，當醫生的曾志偉跟醫院的護士有染，已經到了要決定是否跟老婆攤牌的邊緣。這是他的心結。

當補習老師的帥氣的古天樂，因為不滿意自己女兒的相貌，懷疑女兒不是自己親生的。這是他的心結。

古天樂的老婆，當模特的梁詠琪，年輕時候對自己的樣貌不滿意，於是在韓國整了容，對此她一直隱瞞著老公。看到老公對孩子的容貌那麼介意，她不知該不該向老公坦白。這是她的心結。

古天樂的女兒（小豬），因為相貌原因，一方面感受到父親非典型的養女兒的方式，另一方面在學校遭到同學欺負。她的迷惘是她的心結。

楊千嬅和古天樂的爸爸，在老婆死後找了一個夜總會的半老徐娘，但遭到兒子古天樂的嚴重反對。如何梳理父子關係，才能讓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吃一頓飯，是他的心結。

接下來便是展現每個人的侷限和困境。
楊千嬅不斷通過各種臆想，加強母親討厭自己的心理暗示，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在曾志偉方面，情人護士不斷地催促他跟妻子攤牌，甚至撒嬌到了家門口，簡直火燒眉毛，夾縫中生存。
古天樂一心想要印證女兒是否是自己的，神經質似的想要搜集老婆的頭髮、指甲，拿去做DNA化驗。
梁詠琪眼看著老公對女兒相貌的挑剔，心中的整容秘密數次跟大姑子說，但卻無法跟老公坦白，再加上在名利場中的工作得不到肯定，心情也愈加抑鬱。
古天樂直言不諱地說小豬丑，教小豬詠春拳，弱化她女孩性格的一面，於是女兒便化悲痛為食量，養很醜的動物，學習用噁心的方式報復同學，還數次提到死亡。

影片還利用幾個重要的道具推動情節的發展和暗示人物的心理變化：樓下挖出的二戰時期遺留下來的炸彈、《星球大戰》中頭撞牆的暴風戰士、擱淺的鯨魚。
香港那麼點大的地方，建樓、鋪線路、建地鐵，卻沒想到70年來，還有一塊地方從沒挖過，有一顆炸彈就藏在地下一米處。活了那麼多年，歷經那麼多事，誰也不知道會有一個心結可以藏匿那麼久，當它越發地凸顯，它帶給人的焦慮和恐懼也越強烈。我們都害怕，但害怕都在爆炸前。而其實，即使它爆炸了，威力可能並不大，只不過讓拆彈專家受點輕傷。讓那顆炸彈浮出水面，把一切和盤托出，問問爸爸，為什麼上中學後就不再抱自己；告訴老婆，其實並不介意女兒整容，粉碎掉那一份親子鑑定；鼓足勇氣，告訴老公自己整容的歷史；下定決心，跟小三分手，站到老婆的跑步機旁；樹立信心，開始熱愛自己，用詠春保護自己。《星球大戰》中有那樣一個bug又怎樣？我坦然接受我的業報。表面上看，一切並不困難，但人物歷經的心理變化卻是巨大的。坦然了，接受了，面對了，開始重複昨天的生活，但卻是個全新的自己。Epiphany終會來到，而彭浩翔展現給我們的，是每個人在找到自己的位置後，寬心地、積極地回歸生活的角色，as a new one, to receive what has been offered.

至於擱淺的鯨魚，我模糊地感受到它在電影中的份量，但又說不清楚，畢竟它是父子關係化解的機關。

蔣勛說：讀一部作品，不要看作者說了什麼，而要看作者沒說什麼。彭浩翔精心地安排影片的結構和節奏，用一些符號將每個人的類同彙集，微妙地展現給觀眾。相比較之下，我這種直白地解構真的是一種很煞風景的破壞美感的行為。

我是今晚（2014年5月8日）在影院看的電影，影院中觀眾寥寥。電影終了時，身後的一男一女說這電影不好看，什麼都沒講。我聽了，卻為自己還有這麼一份審美的能力而感到慶幸。影片以「吸氣~憋住~呼氣」為結尾，卻讓看病的患者在「憋住」的同時放了個小屁，巧妙地打破「吸氣~憋住~呼氣」的固定機械程式，區別於開頭的緊張氣氛，讓人禁不住哈哈一笑，也完美地呼應了開頭。生活似乎回到原點，似乎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卻是一個螺旋的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