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足夠就好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嗯，很美好的。
        這是我第一次想寫影評，並且付諸行動。太多人黑這部電影了，黑到這部電影一無是處，黑的程度讓我恍惚我是看了別部電影嗎？
        這部《人間小團圓》在香港叫《香港仔》，英文名《Aberdeen》，你沒有看錯，是這個英文字，當時我反覆看這幾個字母，它不是一個詞啊？對的，後來我回來看資料知道這是英國方面當年簽訂《南京條約》的外交大臣的名字，當然透過這個英文名字你知道這部片有它隱含的政治意義，但是接下來我並不打算就政治隱喻作任何敘述，我只說那些普遍地存在於這部片中的人生片段，它也許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著。
      《人間小團圓》沿襲了彭一貫以來的詭異風格，當然這種詭異風格在《志明和春嬌》之後多了一些溫情和微甜的味道，也許因為我最近看多了馬爾克斯的書，也覺得導演多少也必定是看過的，魔幻現實主義這詞，不只是文學界偷了它，電影也深受感染。
       開篇在各個場景和人物之間跳接，片段式的無邏輯的畫面閃動，貫穿期間的是曾志偉的旁白「呼吸，憋住，呼吸」。當然，直至影片最後結尾，對這六個字給了最完滿的解答。很難想像彭浩翔這樣的導演也會玩首尾呼應這樣的俗招，不過，恰到好處啦，恰到好處。
       影像風格相對敘事來說更好，有時候我們不應該把影像隻作為影像來看，影像風格也是敘事，很重要的敘事，很多人說這是一部沒有完整敘事和起承轉合的電影，在我看來，影像風格和它的剪接方式已經完成了彭所要的敘事，這種整體感，足夠了。我們習慣了起承轉合地說故事，但是電影不是只有一種方式，有人質疑曾志偉、梁詠琪等人的轉變太突然，沒有過程，為什麼就突然變了，可是，可是，生活里多少人和事不就是突然變了的呢？需要追問理由和過程嗎？人為什麼不可以突然轉變？可以的，而且有時候你知道，轉變就是一瞬的事，不復雜，不需過程，如果你懂那你就懂，如果你不懂那給你千百萬個過程和解釋也是徒然，這裡面是符合生活邏輯的，恰恰這種突然的變才是符合生活邏輯和真實的。
為什麼這部片這樣打動我，我也問自己，因為我已許久不會被什麼特別感動，看到快結尾的時候，我的眼淚一直在悄悄地流，是那種略帶幸福和釋然的，那種。
      《人間小團圓》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惑，這種困惑緊跟孤獨的那個自我，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知如何說。他們孤獨嗎？其實你也問自己，你自己孤獨嗎？無助嗎？其實會的，在生活里，誰都不是全知全能。即使富足，仍面對心靈的強大對峙，出口在哪裡？即使你百般完美，你也會質疑自己，完美嗎？完美又是什麼？更何況，我們那麼的不完美，我們那麼地覺得不安全，我們那麼地需要跟真實的自我對質。
        打動我的地方出現在巨大鯨魚擱淺時，孩子和爺爺擁擠在施救的人群中，各藏心事的年輕父母焦急地趕來，摟住孩子，被責備的爺爺退到一邊。這過程中有很多感動人的東西，這種東西不是直白地表達其實我多愛你，不是赤裸裸地表達家庭美滿，恰恰家庭並不那麼美滿，我沒有那麼劇烈地愛你，但是我知道我愛你，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聯繫，我知道家庭是什麼。為什麼是小團圓？雖然我不知道彭是不是故意要用這個張愛玲半自傳體小說的名字，但是所謂「小團圓」，恰恰是不那麼完滿的家庭氛圍才真實地傳遞出愛應該是什麼樣子，我們抱持著愛也抱持著那麼一點點異見和嫌隙生活著，正是不完滿，才是真實人生的寫意，才能感受到呼吸與憋住之間的存在感。
       為什麼曾志偉在一番關於「所有目的地」的對話之後選擇了徹底離開，為什麼沒有內心掙扎的強烈過程？你怎知他沒有那個掙扎的過程？為什麼電影就一定要表現這個過程才算真實？我們都知道，做決定之前必然是有掙扎的，即使做完了決定其實仍然是有掙扎的，但是很多時候，我們對於人生的很多決定都是偶然的，這種偶然當然有它的代價，代價就是你日後也需要花很多時間去消化這個決定，但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我們太需要有尊嚴，這種有尊嚴包括了我做出決定我就是打死也絕不會反悔的決然，其實，真沒什麼不好，如果不是人生的決然，怎麼會有轉機和變化呢？我們學會了決然，漸漸地，也許我們能夠更好地在控制自我人生的路途上走得穩當。
       至於楊千嬅，在她身上隱含的則是一個心理學的永遠命題，就是一個人的孩童時代到底給她往後的人生帶來多少隱藏的危機和影響？這種深埋的炸彈何時會爆炸？其實，我們都不會知道，那個少年時代或者幼年時代，你記得的或者不記得的片段對你今後的人生究竟產生了怎樣決定性的影響。成人和少年永遠是一對最親密的同義反覆，它們對立又轉換，有的人能夠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用意志隱藏這種威脅，有的人可能終於抵擋不住威力任其爆發。楊千嬅的故事起初是悲劇性的，好在終於還是有父親最後那段神父般的開示，無從判斷父親是無意解答還是有意解答的，無從判斷父親知不知道年近不惑的女兒這種隱藏的傷痛，但無論怎樣，解開了，雖然不是作為當事人的母親解開的，起碼，生活可以比較正常地繼續了。
       至於梁詠琪，她的命題是我覺得最不那麼深切的，但是，算了，好吧，算是有趣吧，更何況，梁詠琪小姐有如此多次大尺度地演出，值了。
這是一部好看的電影，真的好看的電影，無論是影像拍攝，還是敘事，都是你看後會明白的那種好看。當然也許不是所有的「你」。
       很多人質疑結局，說什麼啊，這就團圓啦。人們都有強烈地懷疑一切美好的傾向，包括我自己。其實，那個結局，在我看來，只是那麼偶然的、如此日常的一種現象，它不是要表達多麼圓滿，只是生活在繼續，也許之前是那樣的，那現在，生活是這樣，它只是隨著陽光在繼續，此時，陽光照耀下的情景，多美。誰會知道下一刻是怎樣的呢？但起碼，這一刻，它是這樣的，你不是應該感到欣慰並且微笑嗎？是的，我流著淚，覺得，嗯，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