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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ung gong jai

人间小团圆/人间小团圆/曼珠沙华

6.2 / 718人    9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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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saw

2014-05-09 13:42:10

[轉] 廖偉棠-彭浩翔的香港家書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老杜此聯上句用於最近的內地香港民間矛盾多麼貼切。今天烽火最烈之際,我在香港看了無辜惹火上身的彭浩翔電影《香港仔》,卻生無盡清涼熨貼感受,如在戰時收到一封平心靜氣的家書。
 
      是家書,不是戰書。不份內地人香港人美國人朝鮮人,都知道家書之貴,貴在平凡,尤其在充斥著炫目奇蹟的盛世,它帶來一些人間煙火粗茶淡飯的回憶,不外是提醒你日子曾經是這樣過的。所謂凡塵味,所謂平生意,不外如此。

     「人亦有言,日月於徵。安能促席,說彼平生?」——在電影開頭半部茫然浮沉的人世困頓中,導演已經在各個角色心中和觀眾心中種下了這樣一種對安頓和訴說的慾望。曾志偉飾演的B超醫生反覆說的:「吸氣,忍住,呌返氣(松回一口氣)……」既是醫生的工作用語,為著看清楚病人的五臟六腑,也道出了香港人曾經一貫的狀態:不是逆來順受,而是自我調適,如此反覆呼吸是為了最後坐起來,說出自己對人生的問題或者答案,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臟腑。

       電影中各位似乎事業有成但各懷心事的成人們說不出問題和答案,卻是由最小的零零後小朋友「小豬」說出。「小豬」如麥兜,是《香港仔》裡面最平凡的角色,沒有父親(古天樂)的能幹也沒有母親(梁詠琪)的美貌,更不用肩負祖父一輩的傳奇。因此她被爸爸暗地懷疑不是自己親生,但她有愛、有隱忍、有承擔——這點未必像零零後,更像七零後彭浩翔的童年。

       彭浩翔讓質疑她DNA的父親最終在友人的啟迪下粉碎了親子關係驗證報告,這未嘗不是告訴那些「風光」一時的香港人,是該去接受一個平凡的香港了——甚至應該去追回這個平凡的香港。杜汶澤在電影中出場兩個鏡頭,他飾演古天樂的老同學,給他傳達了三個訊息:一、盧卡斯重修《星球大戰》為什麼沒有刪減去瑕疵鏡頭?二、如果女兒是你的,你會繼續嫌她醜樣嗎?如果女兒不是你的,難道你就可以遺棄她嗎?三、你應該向你中學時欺凌的醜樣女同學道歉,否定自己心中那種勢利。古天樂沒有想明白這裡面深奧的辯證道理,卻起碼明白了一點:無論多平凡,這是你的女兒,也許因為平凡,這才是你的香港。

       同樣是「吸氣,忍住,呌返氣……」大人們這樣做是為了抗衡生活的壓力,是一種被動的智慧,但小豬的閉氣,卻是為了吃榴槤——她並不喜歡榴槤的氣味,她只是知道父親愛吃,晚上陪父親吃榴槤是她最幸福的、可以傾訴心事的時光,她的「忍住」出於愛。她也知道父親嫌她醜樣,同學欺凌她的平凡,她選擇了豁達與爆發——影片最後,她用詠春拳一下把欺凌她的男同學擊出數米遠,這一段暗地向《一代宗師》裡的宮二小姐致敬。小豬說:「只有我爸爸可以叫我小豬。」她和宮二都知道:功夫不只是一橫一豎,呼吸間還有忍耐的時刻,忍耐之後有爆發的力量。

       此外,是一個中年狀態的香港,在為童年的香港贖罪——亦在老年香港(爺爺吳孟達)的帶領下為死去的香港「破地獄」。中年的楊千嬅、後中年的曾志偉、前中年的古天樂和梁詠琪,呈現了中年中產階級香港人的絕望與惘然,這部電影的主要角色沒有一個青年少年,導演彭浩翔也其實已經進入前中年的狀態,電影是時候少些火藥味更多點菸火味,人間煙火才是香港,火藥不是。

       中年香港身上的業,老年香港年輕時被迫種下。1968年香港仔漁民上岸,「上岸就死了一半」——爺爺吳孟達面對擱淺的鯨魚所發的感嘆,不止是對自己一代的惋惜。香港貴在如漂泊大海竭力求存的那種自力更生的精神,若被捆綁,無論是被資本還是被主義還是被國族或民粹神話,都多少使它變質,這點也是萬金難換的。

       回想起杜汶澤引發烽火的那段在Facebook上寫的支持台灣反服貿的文字(「原來一些地方,不受到大恩大惠,人民生活也可以很美好……」),他說的那個台灣,又何嘗不是他那一代人所留戀的,平凡得近乎烏托邦的舊香港。誤會是必然的,浮華過盡後對人世靜好的渴望,黃金屋中人目前還無法理解。

       那個香港,今年在不同的導演手上有了極端的表達。陳果拍《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走黑色科幻路線,把香港的人類悉數消隱,只留下空蕩蕩的街道,甚是決絕憤世。彭浩翔繼續頑童情結,搭建了一個巨大的香港模型,也是空無一人,卻宛如紙紮的一個陰間城市,雖是陰間,卻有陽間難得的一個家、一餐晚飯在等待迷失的人。

       一個模型以兩個夢境與現實香港結合,小豬的寵物變色龍Greenie的頭七回魂在此,楊千嬅老母的冤魂不散也在此。電影裡的時代背景不明,也許是一個虛構的黃金時代:八十年代;也許是浮躁的今天,導演通過紙紮的舊日香港「我城」(他私下記憶里那個「好香港」)與今日終需要香港人自己面對的圍城之間最後的融合,說明了時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對時代的心態。

      《香港仔》在內地名字改作《人間·小團圓》,內容當然和張愛玲的《小團圓》無關,在情感上卻讓我想起張愛玲並不那麼著名的一首詩《中國的日夜》:



      「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

       補釘的彩雲的人民。

       ……譙樓初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

       中國,到底。」

       《香港仔》裡的是香港的日夜,這封家書所寫的仍是「亂紛紛都是自己人: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更新檔的彩雲的人民」。他們也許衣著光鮮,心中卻滿是更新檔,在空寂的歸家路上,哪裡會真的有「通往所有目的地」的出口?相對於「譙樓初鼓定天下」的,是假道士吳孟達和紅顏知己歌女吳家麗合唱的那句「百劫重逢緣何埋舊姓」——出自粵劇名本《帝女花》庵遇一折,香港粵劇鬼才唐滌生所作名句。天下定不定不要緊,既然已經歷百劫,為何不面對香港原本面目?喚出一聲舊姓名?這句唱辭也印在《香港仔》在港的宣傳海報上,該是開宗明義之意,雖然雅俗懸殊,但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海報上那句「還我香港」有暗合之妙。

       英軍的望海碉堡守不住香港,只留下了一個比現實人更狹窄的視野,香港人豈能仍自囚於此?動盪於夜海上的漁船卻留下了香港,雖然它最終像擱淺了的鯨魚生死未卜。紙紮的城市也許最後會毀於一炬,夢幻般沐浴在曙光中的鯨魚就像我們虛構的烏托邦香港,死則死矣,在它的屍體面前,電影裡眾生卻達成了和解。冷戰的一家,從高檔自助餐回到屋村麥當勞,從鍍金的香港回到平凡的香港,小團圓勝大團圓結局。

       這就是老少年彭浩翔收斂狂傲放誕所寫的一封香港家書,雖有瑕疵但情意深厚。香港是有這麼一個書寫家書的傳統,「《香港家書》是香港電台一個時事節目,由香港學者、議員、官員及社會各界人士以書信形式向香港市民發表意見,分析香港社會現象或者表達個人感受。香港特區行政長官及多位司長亦有透過《香港家書》發表意見。」(據維基百科)此節目在香港政權移交前名為《給香港的信》,香港政權移交後更改名稱為《香港家書》。所以它包含了兩重含義,寫給香港的家書,以及在香港發出的家書。如果你在香港以外收到,不妨也當家書一讀,感受它的絲絲暖意。

       家書不是戰書。如果它有向內地傳遞什麼訊息,那就是香港為什麼有那麼多缺憾遺憾、不如人意處,但仍然值得珍惜。我們不妨自問,如果要我們給香港寫一封家書,你會告訴香港什麼?如何書寫?

p.s.轉自廖偉棠騰訊《自家》
      這是連結 http://dajia.qq.com/blog/372783081967466

p.p.s.力薦是本人自己評價的 與廖偉棠先生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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