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傷痕的解決方案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從人間到小團圓，應該這樣解釋這部片子的大陸名。什麼是人間？人間就是人與人之間（尤其是骨肉至親之間）的嘲諷、孤立、傷害與撕裂；什麼是團圓？團圓就是找到過去那個問題的根源，面對他，與之共存，與之和解，然後放下它。導演通過劇中那個家庭每個人向內的和解，來實現這個家庭所有成員之間的和解，這就是所謂的小團圓了。而如果人間每個家庭都能實現小團圓，這就是人間的大團圓了。

       人間之所以為人間，就是因為它的五味雜陳，千人千面；團圓之所以美好，就是因為它的難得和短暫，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團圓是不常有的。所以，這是一部象徵意味濃烈，講述人世間普遍存在的傷痕以及導演心目中理想的與傷痕相處方式的電影。導演指出了一個個普通人平凡生活中潛伏的撕裂與傷痕，並希望人們能從電影小團圓的結尾中獲得解決自己問題的啟迪，也算是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這部電影有三個非常重要的意象：被無意發現七十年未爆炸的炸彈；被故意遺留並添加聲效的暴風兵穿幫鏡頭以及被營救的擱淺鯨魚。另外，還有一條被導演貫穿始終刻意強調的主線，即反覆出現的曾志偉的那句「吸氣、呼氣……」。

                                                                 被無意發現的未爆炸彈

       當發現自家小區附近發現了一顆戰時的未爆彈時，楊千嬅站在陽台上對曾志偉說：「我很奇怪，七十年間，這裡新建了那麼多的建築，開挖、填埋，這顆炸彈怎麼就一直沒被發現？」（大意這樣，下同）。在每一天最平凡的生活里，你週遭的血肉至親，好友同事以及路人甲乙，你可曾體會到過他們內心深層潛伏的炸彈？他們向你哭泣、大笑，他們向你傾訴、咒罵，你可曾發現過他們內心深藏的各種傷痕？一路走來，從孩提時代起，我們每個人都吸收了這樣那樣的負能量，從效力上尤以來自骨肉至親的為甚，那些我們最在乎最摯愛的人，總是擁有最大的傷害我們的能力。在童年時代，每個人的心理就像是一個程序黑箱，它接受什麼，就會構建怎樣傾向的程序算法，並增益放大形成這個人看待處理週遭人和事的方式。而人類呢，總是有這樣的特質，他們總是不斷選擇自己所偏好的資訊，從而以自己的選擇性失明回頭來加強那個初始的三觀，是所謂習得性負反饋增強。所以啊，開始時所埋下的炸彈，如果沒有後來強烈的自省與來自外界的糾偏，是會不斷壯大的啊。就像那顆七十年未被發現的炸彈，童年時的印記總是以一直潛伏於人們心底隱秘的一角，不知不覺影響著人們的性格與處世方式，乃至劇中人物步入中年時的間歇性噩夢。

                                   被故意遺留的穿幫鏡頭

       星球大戰導演喬治·盧卡斯在電影進行數位修復時故意遺留了初版時的一個暴風兵撞頭的穿幫鏡頭，並刻意加了之前沒有的撞頭音效。這樣的故意在古天樂看來是因為喬治·盧卡斯是大導演，有足夠的自信不去在乎別人的看法。而他的髮小卻一針見血的指出，「你沒有指出問題的關鍵，他留下那個鏡頭是因為他看到了問題。」然後，發小讓古天樂去見他們曾經傷害過的一個外貌不出眾的女同學，讓他去直面他們曾經製造過的一個問題。很有意思，古天樂是帶著口罩去見那位莊姓女同學的，當然那位女同學很快認出了他。是的啊，面對傷痕時的猶抱琵琶半遮面不是每個人都有過的嗎，不願意承認它，一直逃避它，縱容那個問題肆意橫行，然後朦朦朧朧意識到那問題的存在，終於最後能承認它的存在以及它造成的各種特質，並自信微笑的接受他，放下他，曝之於眾也毫不在意，就像星戰導演喬治·盧卡斯那樣。那些所有過往正面或負面的印記都應變為每個人生命沉穩平和的養料，每個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能力，超越傷痕，而不是被過往的陰影打趴下，伏地不起。

                                     被營救的擱淺鯨魚

       一條鯨魚不幸誤入了淺海區，終究在沙灘上擱淺了，一條鰭也受傷了。為了救助鯨魚重歸大海，一眾人不停地往鯨魚上潑水，並綁上繩子試圖將鯨魚拖回大海。這時吳孟達說了一句，「不要拉，會死的」。於是人們趕緊將繩子解開，一起將鯨魚推回了大海，這時，電影給了人們的背影一個定格，給人以足夠的回味。鯨魚在大海里是順風順水遊刃有餘的，即使這樣還是免不了會遇到擱淺。正如人們成長的過程中，總是會遇到這樣那樣的瓶頸或困境。人們啊，遇到擱淺的同類時，站在強勢地位的你們，不應該只是居高臨下拉拽他們啊，那樣只會適得其反，讓事情朝相反的方向運轉。需要你做的是，以感同身受的心態，站在他們身後，默默支持他們，頂著他們，等待他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的自己，事情也就完滿了，而且沒有後遺症，不是嗎？

一條主線

曾志偉飾演的B超醫生，總是不厭其煩一遍遍提示著病人」吸氣、呼氣……「，這一段話貫穿全片，反覆出現，其中還穿插著梁詠琪潛泳的畫面。導演總是刻意強調這一吸氣呼氣的節奏感與壓抑感，這奠定了整部片子的情緒基調，乃至在若干男女情事的片段中，觀者感受不到絲毫的快感，替代的只有麻木與壓抑以及曾志偉鴨公般的音調在耳邊響起，」吸氣、呼氣……「。導演想表達什麼？小可怡的數次問話是一個引子，引出導演想說的話。人都是要死的，人活著是要幹什嗎？起先曾志偉回答，」死是一件很遠很遠的事情，人活著就是要掙很多很多的錢，然後去許多不同的地方。「後來，曾志偉打算與情人分手時說，」每天下班我都在情人與老婆間疑惑，不知道去哪邊好。每天從香港仔經過，很奇怪，怎麼有那樣一條路，竟然可以通向所有目的地，人的一生，怎麼可能通向所有目的地呢？我老了，走不動了，你年輕，還能走。「這是所謂的釋然了吧。最後，曾志偉終於對可怡說，」以前我錯了，人活著並不是要去很多地方，而是吸氣、呼氣，不斷循環，如此而已。「有傷痕，有和解，有痛苦，有快樂，壓抑時吸氣，暢快時呼氣，有問題時面對問題，沒有問題時享受人生，好好生活，一吸氣一呼氣，不就是這樣嗎？

                                          解決方案

       小區裡的未爆彈爆炸了，傷了一個拆彈專家，人們又搬了回來居住；喬治·盧卡斯留下了穿幫鏡頭，還配了撞頭音效；人們由拉改推救助鯨魚；古天樂認同了女兒外貌不出眾的事實，還商量著以後要為其整容；楊千嬅重新給母親燒了受用信封，並銷毀了退訂印章，還知道了父親不抱她並不是不喜歡她；曾志偉和情人分手了，重新回到了老婆身邊；小可怡在學校不再受人欺負，並用詠春予以還擊，而且不再通過吃榴槤來自我安慰。這些就是導演心中關於傷痕的解決方案了吧——每個人都對心中的傷痕釋懷了， 不再糾結於過去，全身心投入當下的生活。

                                            一些花絮

       古天樂自己是外表出眾的美男，對女兒外貌不出眾總是心有芥蒂，各種腹誹。很有意思，古天樂作為一名培訓班老師給待嫁女們上課時總是弱化外貌的重要性，說什麼外貌是一件會貶值的東西，所以很多大老闆娶的老婆都相貌平平。但是轉過身對待自己女兒的外貌卻是如此嚴苛，口頭禪是」女孩長得醜很慘的。「對待別人馬列主義，對待自己自由主義，說一套做一套，這不正是大多數的人類嗎？

       楊千嬅一直對母親只給弟弟留飯而不給自己留飯極端不平衡，認為母親不喜歡自己。做夢迴到小時候，那個被刻意縮小的楊千嬅和刻意放大的母親，在螢幕上對比如此鮮明。當弱勢的一方面對強勢的一方惴惴不安時，強勢的一方應該如何善用自己的地位？正如人們應該如何去救助擱淺的鯨魚。大多的傷痕並不是被故意造成的，而是打著關心的旗號造成的，只從自己的角度。他們頂著愛的名義，幹盡了人間醜事。

       吳孟達是一個道士，借陰陽鬼神之事替人做法事為生。開片不久就是吳在做法事，各種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躍然屏上，這大概是導演想要的效果吧，法事做到一半，手機竟然響了，然後就是花天酒地之事的邀約。多少人藉著崇高的名義，中飽私囊，在利益面前，什麼都可以不虔誠，也沒有什麼不能拿來交換，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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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傷痕都只是一個契機，提醒自己反省自己，重新尋找與自己和這個世界相處之道的契機，怎樣讓自己更真實，更愜意的去生活，怎樣在承擔作為一個社會人責任的同時，更自在快樂的去生活，這是永恆的話題，如果能超越傷痕本身，那麼傷痕就是恩賜，如果只是沉淪於傷痕，以為是外界強加於自身的種種，那麼傷痕就會變成炸彈，徹底壓垮自己，不得喘息。

       人都是習得性成功的，面對傷痕，總該有進步，要向上提升，而不是向下沉淪。建立誠實了解自己基礎上的自省，是一個真正生活過的人必備的功課。吾日三省吾身也。做自己，同時，也該知道怎麼真正做更好的自己，從過往正面或負面的經歷中得到向上提升的養料，獲得腳踏大地般堅定的從容，這是一個人成熟的開始。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拆彈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