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翔的自我表達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如果不看最後的字幕，真的很難相信這是彭浩翔的作品。這個以搞怪、戲謔見長，偶爾還有點小賤的鬼才導演這一次帶給我們一部嚴肅認真的現實主義作品。電影的題目很容易讓人和張愛玲的同名小說聯繫起來。儘管內容上南轅北轍，但講述的小團圓，都是不完美的團圓，是歷盡高低起伏，品味悲歡離合之後內心的團圓。
其實這部作品和楊德昌的《一一》非常近似，電影一個發生在香港，一個發生在台北，講述的卻都是傳統的中國大家庭現代的煩惱。故事裡的每個人生活平淡，卻都有著自己無法言說的傷痕與陰影。偷情的丈夫，與父母疏離的關係讓博物館導遊鄭惠清幾近崩潰，而惠清的弟弟偉濤既無法原諒續娶夜總會女人的父親，又對女兒的相貌耿耿於懷，甚至懷疑女兒是否是親生的。種種這般，家族裡的每個人都無法倖免。縱使年幼的女兒小豬也有著自己成長的煩惱，她和《一一》中的洋洋一樣，關於人生、關於死亡的問題總是讓大人無法回答。
所有的矛盾隱忍不發，暗流湧動，而這究竟該如何應對？ 「吸氣，憋氣，吐氣」，保持內心的平和，這原本是飾演醫生的曾志偉為病人做檢查的術語，卻在電影的開頭巧妙的為每個人的生活做著註解。音畫不同步的技法簡直就是在向楊德昌致敬。但客觀講，這部電影的藝術品質和《一一》有著不小的差距。三個小時的《一一》，看完之後就像閱讀完整個人生，冷靜而尖銳。所有人的問題最後也沒有答案，只能帶著困惑繼續向前。多線的進程，節奏處理的特別好，絲毫不覺煩悶。而在《小團圓》中，多條線索反而顯得有些凌亂，讓觀眾應接不暇，最後光明向上的結尾，也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何所有的人都放下了負擔，突然就充滿了正能量。
這部電影啟用的演員都是香港電影中重量級的老戲骨，他們的表演可圈可點。但對於導演這個職業而言，剛剛四十不惑的彭浩翔還是過於年輕，拍這樣一個題材，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味道。彭浩翔在部落格中說道，這部電影耗費五年心血，就像自己的孩子，足可見其下足了功夫。但想用平淡的生活影像講一個人生的故事，再有五年的時間也遠遠不夠。這無關才華，需要的是長久的歲月沉澱。《一一》是楊德昌最後的電影，數年之後癌症奪走了他的生命，這樣的創作經歷是模仿不來的。而反觀《小團圓》，卻並沒有用電影本身的故事張力來打動觀眾。反而有一些朋友圈中才會有的人生哲言。電影的最後，曾志偉直白的說道：「小豬你不是問人生是什麼？人生就是吸氣，憋氣，吐氣。」過於露骨的台詞讓之前的巧妙構思顯得非常矯情。
儘管這幾年彭浩翔大舉進軍內地市場，最近的好幾部喜劇都是以北京為背景。但他終究是個香港導演，帶著濃厚的港人情結。這部電影的粵語名就叫《香港仔》。電影中吳孟達飾演的父親說道：「其實這條魚就和漁民一樣，從上岸的那一刻它就死了，至少它的一部份已經死了。」對過去充滿懷念，對現在總有些悵然。大概也是現在港人共有的心態，畢竟雖然香港繁華依舊，但終究從一顆獨一無二的東方之珠，漸漸成為一座普通的中國都市。同樣是描述港人的日常生活，這部電影也絲毫不及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彭浩翔在《小團圓》中有些浮躁，幾個夢境展示的特技總覺毫無必要，幾個插科打諢的橋段又像是沾沾自喜的耍著小聰明。而《天水圍的日與夜》，直白坦然，不徐不疾，只有踏踏實實的敘事，如一個武林高手一樣，劍不露鋒，暗有力道。究其原因，1947年出生的許鞍華和1973年出生的彭浩翔，完全就是兩代人，這是心態與閱歷的差距。
拋開場外因素，這種現實主義的作品在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也很難被觀眾熱捧，更何況彭浩翔不擅長處理這樣的題材。在他的作品序列里這是獨一無二的一部，就像你不會料到以拍警匪片著稱的馬丁•斯科塞斯竟然還拍過唯美悲傷的《純真年代》。其實這些更多都是導演自己的個人情懷。這無可厚非，畢竟導演作為一名藝術家，總有自我表達的衝動。二戰之後，西方主流電影理論界積極倡導「導演作者論」，就是為了讓導演徹底擺脫外界的枷鎖，牢牢把握創作的主導權。而電影作為機械時代的藝術形式，需要耗費大量的金錢和人力，需要團隊合作，完全實現根本不現實，任何一部電影作品都是導演、製片方、觀眾，乃至審查機構之間相互博弈的結果。所以既然不想討好任何人，敢於把這樣的作品投放市場，就要做好觀眾不買帳，票房慘敗的心理準備。
正如《小團圓》中藉助角色之口說出的那樣，喬治•盧卡斯不屑於糾正數十年前拍片的小失誤，反而會引以為傲，因為一個自信的大導演，才不會在乎別人怎麼看。而這就是一部彭浩翔拍給自己的電影。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拍出《買兇殺人》和《青春夢工廠》的彭浩翔，把荒唐的事情講的一本正經，忍俊不禁，顯得才華橫溢，個性張揚，突然板起臉來說人生，還真讓人接受不了。
但是就像電影中的那顆廢彈一樣，誰能想到在一座繁華的國際都市中，竟有一塊地方75年都沒有挖到。人又何嘗不是，不管心思怎樣細膩，縱然千迴百轉，總有一塊鬱結，不輕易觸碰，卻又無法釋懷。恐怕這部電影的靈感更多來自於導演自身的經歷，只是不小心挖掘了出來。
所以致少這是一部真誠的作品，儘管遠非上乘之作。

本文刊載於《海南日報》電影版，轉載請註明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