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逼被雷劈

（原載於《看電影》5月刊）

當剛滿41的彭浩翔祭出「最深情之作」的重磅標籤，人們就隱約感覺到，他這新作來得氣勢洶洶、非同往常。慢節奏的預告片中，多線敘事摒棄笑料粗口，俗世凡人的瑣碎悲哀，穿插模型都市、特攝怪獸，加上「吸氣——憋住——吐氣」的沙啞台詞，雖然零零落落九不搭八，到底散發出一股子幽怨滄桑,令不知究里者燃起期待。——畢竟時至今日，這樣擺出架勢正經講故事的港片,已經稀有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了。

正片開始，觀眾們發現，這次彭氏似乎是誠心脫胎換骨了：曾經標誌性的活潑畫面再無蹤影，只見明明滅滅的分層布光、搖搖晃晃的手持攝影、神秘幽暗的連串空鏡、沉默憂鬱的人物側顏……可等到鏡中人轉過臉來，卻並非人比黃花瘦的蘇麗珍，只有「余春嬌」那一派熟悉的油鹽煙火氣撲面而來。楊千嬅沒有絲毫改變的妝容髮型、甚至吞雲吐霧姿態，讓沉浸在新鮮感中的人們冷不丁回過神來，從這新瓶中聞到了一絲可疑的陳舊氣息。

果然，電影鮮明平和的表面之下，漸漸浮出了一座座讓人乍舌的劇情冰山：自老道士鄭東以下，鄭家幾口人各有奇葩人生。長女年過不惑，還在疑心過世多年的母親偏心，整天不是哭就是忙著拿祭品給自己找堵，絲毫沒發現看似敦厚的醫生老公早就搞上了小護士。次子一表人才為人師表，卻是個外貌協會深度中毒者，上課跟學生講解男女「財貌交易」，在家嫌棄女兒丑、抗拒老爸黃昏戀，毫不在意帶給家人多少傷害；而他的模特老婆，除了糾結要不要靠「被潛」拯救事業，還要苦惱是否向丈夫坦白自己的整容黑歷史。這般強悍環境，連單純的小女孩「豬仔」也耳濡目染，養的是昆蟲+變色龍，想的是「我為什麼要活這麼久」之類的哲學命題，還從一頭擱淺的鯨魚身上看到了「頭七」回魂的寵物……還好有功力尚存的吳孟達、風韻更勝往昔的吳家麗，將一對相知相慰邊緣人老情侶演繹得溫馨厚重，總算使得電影並未完全辜負彭氏為港人立傳的野心。

家族狗血多則多矣，換個音軌、加點戲份可以湊四十集言情台劇，卻無法重現當年[買兇拍人]的魔幻現實主義荒誕，也不能望[青春夢工廠]熱血自嘲精神之項背。我們當然可以將之歸咎於[人間·小團圓]那些no zuo no die的角色，和飄忽在風中的劇情——它們既不能讓人感受到共鳴或啟示，也撐不起一個有邏輯有看頭的完整故事。當長女鄭惠清終於毫無預兆地向老公坦白多年心結的無厘頭緣由，我分明聽到背後一位香港觀眾飆出了一句「黐線」。的確，在忍下一個多小時的壓抑情節後，猛然發現電影竟然就這樣拖著一連串毫無交代的關鍵問題，稀里糊塗地直奔「小團圓」，讓人怎麼能忍得住不罵一句粗口？

但故事的平庸畢竟並非此片的病根。顯而易見，彭浩翔的功底仍在。即使劇情溫吞勉強，他也能成功加入種種微妙的笑點（如古天樂教女兒反抗欺負的絕招「榴槤加汽水」）、細緻的趣味（如頻頻令人會心一笑的「星戰」典故），使電影不至於寡淡無聊。令人如鯁在喉的，是埋在尚可一觀的影像基調之下頗值爭議的價值觀，以及耍滑討巧的主題設置。比如，貫穿全片、有意無意高調宣揚的蔑視女性姿態(所謂「外貌決定命運」論)，想必已讓不少女觀眾如坐針氈；而大費周章插入的一段段彷彿指涉香港歷史背景、時代隱疾、以致於迷影情結的奇幻夢境殘片，則終因與主線缺乏聯繫而歸於資訊熵。要知道，看起來有內涵，畢竟不等於真的有內涵；正如本片雖然在本港以「香港仔」為名，卻其實與普通港人生活並無關係，最終只能如GPS導航般，靠羅列本地地名來顯示港味淵源。俗話說四十不惑，而從這部尷尬的「文藝片」來看，彭浩翔的四張年華，似乎回到了某種尷尬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