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5-16 00:27:09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抗日戰爭時期,時任港督的羅富國認為香港難於防守,建議其列為不設防城市,停止所有防禦。1938年7月港英政府通過《緊急條例》宣佈香港保持中立。但由於當時日軍在中國大陸攻勢正盛,英方知曉與日方終會一戰,於是在暗地裡積極備戰佈防。1938年10月,日軍在廣東大亞灣登錄並迅速攻佔附近地區,包括深圳。1941年11月加拿大派遣一船援軍抵港,同年12月8日,在珍珠港事件數小時後,日軍跨過深圳河向香港進攻,不久新界九龍淪陷,英軍退守僅剩的幾座山頭。12月25日,時任港督的楊慕琦代表港英在半島酒店正式向日本投降,此日被稱為「黑色聖誕」,自此「三年零八個月」香港日治時期開始。直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後,香港重新由英國管治。而位於魔鬼山(炮台山)的鯉魚門炮台,正是當年防禦激戰的重鎮,現為香港海事博物館。
這便是開頭楊千嬅口中的「香港保衛戰」。打斷她的那位遊客明顯十分通曉歷史,但卻自以為是。我以為彭浩翔會自此展開一段不為人知的塵封往事,一段延續至今的悲歡人情,但沒有。我忘記歷史與現實在彭浩翔的電影裡從來只是註腳而已。
至始至終,影片都在一片架空的虛浮中,不通過任何共同的時代經歷,而嘗試去構建一種香港人所共通的特質。而維繫這種特質的核心正是「家庭」,其實這也並沒有什麼不妥。對於彭浩翔來說,家庭最重要的因素是「責任」「信任」和「身份認同」。從這三方面,他設計了一系列的家庭矛盾,丈夫出軌,女兒抱怨自幼親情缺失,父親嫌棄女兒外貌醜陋,兒子不滿父親跟舞女在一起生活。再說明白一點,就是追慕虛榮和放縱的享樂,同時固守荒謬的倫理道德(我一點都不想評論其中的男權意識,因為那確是現實)。如果還有其他解釋,只能視為無病呻吟的都市焦慮症。但我很奇怪的是彭浩翔竟然把這些放到一種理所當然的高度,並懷著溫柔默許的目光看待這些鬧劇,而他的語調中明顯是在說「這是別人的故事,不關我的事也不是我的錯」。是的,每個人看上去都在承受焦慮的痛苦(雖然理由很可笑),但這種不斷的抱怨和不滿實際上根本毫無痛苦可言(對觀眾倒是很痛苦),所有人看上去都只是慾求受阻而已,而不是什麼危機。這部在導演口中主要講家庭關係的電影,其家庭關係就是「沒有關係」。他們對自己所受的傷害喋喋不休,進而責怪於他人的過失,但從未真正地審視過自己的內心,甚至那麼一刻的隱忍或掙扎,都沒有。
彭浩翔很輕易地把這些所謂的不幸都歸於罪孽的宿命。此生所種下的業已無法破除,只有承受應得的果報,轉而等待再生的輪迴,這便是吳孟達所做的「破地獄」。此生已經這樣,那來世再說吧。但他替別人施法往生,卻無法超度自己。68年漁民上岸,他說從此他已經死了,至少死了一部份。失去歸屬之後,再沒有什麼可以支撐起龐大的生活。信念已死,人不過是攤在海岸上喘息的一副軀殼。至於後一代,曾志偉說「人不能那麼快死,要生活。生活是什麼呢,生活就是賺很多錢去想去的地方。」
這句話倒是恰如其分概括現代人僅剩的一點念想,不僅是在香港,很多人都一樣。「我活了幾十歲的人都沒有目的 」,怎麼會有一處地方通往所有目的地。於是此片最值得詬病的結局部份,所有的矛盾莫名其妙引刃而解,就像矛盾存在本身那樣的無稽。在明亮溫暖的光暈中,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相聚在一起,彭浩翔終於給自己無解的命運找到出口:生活就是吸氣,忍住,呼氣……
好像所有的現實都只是幻覺,在呼吸之間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竟然有人稱此片為香港版。都不知道要怎麼比較,裡的生生死死慢慢長路,道盡我們年輕時的衝動,中年時的困惑,年老之後的空無。一生的光景一幀一幀地掠過我們的心底,不只是電影,而是現實恍如夢境。反觀,不說什麼悲歡離合,也絕不是風平浪靜,不過是一場無中生有的唉聲嘆氣,而讓我心生感懷的也只有小護士那首未唱完的。
「願我會揸火箭,帶你到天空去」
真是天馬行空。我們任性的彭浩翔導演「一直很想把我作品中的那些極其天馬行空鬼主意,都集中放在這部電影裡」,但恰好最令人髮指的正是這些故弄玄虛的「鬼主意」,與其說天馬行空不如說是幼稚。戰時埋藏的炸彈,死而復生的變色龍,擱淺的鯨魚,還有回魂的夢境,在五光十色的特效下,用紙紮成的香港,宛如兒童遊樂場般的幻覺。他的魔幻現實的構造功力未免過於低級,這種相當直白的「荒誕」不是與現實離間的「詩意」,而是讓人覺得像在愚弄大眾,加上影像風格的失當處理(本片所有的泡泡糖效果,與失焦無關),就像在苦大仇深的命運悲號中硬生生地插入幾段低齡動畫,那些像徵隱喻除了像在給漢字注音之外,無論是對於電影情緒本身,還是對於觀眾的心理,都完全沒有一點驚動人心的共鳴,反而意外地造成反諷的笑料。當那支帶有打問號的手機出現在螢幕中的時候,我直接想到了大富翁遊戲,這真是在用喜劇的手法拍攝的一部「喜劇」。
彭浩翔自己的說法是「其實人有很多面,不是我變。我不太會為觀眾和他人而改變,因為我自己想玩的東西好多」。於是我們姑且把看作一部被玩壞的作品,不是末日黃昏的傷感,也不是街頭巷尾的浪漫,跟以及那種黑色的快意恩仇更是大相近庭。到最後讓我記住的只是三個對白里段子,小巴和吸面的惡趣味和的電影史話。當然這些都不如來的更加直接和「過癮」。
廖偉棠稱此片是彭浩翔寫給香港的一封家書,「雖有瑕疵但情意深厚」,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彭浩翔自己說過「其實對我來說,我一直不太明白香港味道到底是什麼,因為我覺得我自己拍電影從來都是玩得開心,我在香港拍片的時候也沒有特別關注和強調香港味道」。所以情深意重無從談起,「百劫重逢緣何埋舊姓」可能也只是說說而已。他本身無意於要打響一場「香港保衛戰」,而只對「通往所有目的地」的幻覺更有興趣。
彭浩翔的作品一向取自生活閒聊,而這部電影的確也像我們平常在餐廳或公交上聽到的對話那樣,逼逼叨叨不明所以,最後各自散去。但困境不會平白無故消失,最簡單的生活也是最複雜的時刻,總有一千種想法一萬種情緒閃現在我們的意識里,也許到時我們需要做一下深呼吸,靜靜等待幻覺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