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丘
2014-05-20 22:16:59
今天應該很高興
「眾生,總是顛妄不斷,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我們努力遺忘,我們努力埋藏……」,這是《人間小團圓》香港預告片裡面的文案,在內地版的兩個預告片中均未出現。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借用四念住的典故,飽含佛學韻味,令人回味無窮。人間小團圓,其實和團圓並無多大幹系,本片的香港片名《香港仔》,才更符合導演彭浩翔的本意,而非現在這個為了去香港化而顯得不倫不類的《人間小團圓》。
香港仔本是香港南部的地名,是1841年英軍強佔香港島的登陸之地。當時英軍上岸之後迷失了方向,亦不知此處為何地,幸有當地土著告知此地為香港,因其廣東話發音為「Hong Kong」,而後整個島嶼亦被英國人命名為「Hong Kong」。香港自誕生伊始,便和殖民地這一屈辱性的名詞聯繫在一起。香港於1841年開埠,1842年被清政府割讓給英國,割讓之時,香港不過只是一個小漁村,常住人口不過五千多人,衛生條件惡劣,文明程度低下,是不折不扣的蠻荒之地。然而經過一百多年的殖民統治,香港竟然發展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自由貿易港、國際金融中心和常住人口超過七百萬的國際化大都市,這其中的機緣,一言難盡。而香港仔,一語雙關,既指影片講述的是一群香港人的故事,亦指他們生活的這片土地。
影片的開頭,曾志偉飾演的醫生在不停的告誡病人,「吸氣、憋氣、呼氣」,然後在音畫不同步的閃回中,我們看到了在泳池中孤獨遊弋的梁詠琪和在博物館的工事中沉默吸菸的楊千嬅,暗示著幾個人物都受困於自己的內心,找不到突圍的出口。影片中的老中青三代人,各有各的煩惱和困擾,但又都受制於生活本身,無法自拔。楊千嬅飾演的博物館講解員,為遊客講述著香港在二戰中的經歷,關於英軍抗擊日軍的香港保衛戰,但遊客顯然比楊千嬅更熟悉那段歷史,面對反詰,楊也只能訕訕地笑著,無言以對。這和楊對待家庭問題的態度如出一轍,丈夫出軌有了情人,而自己還活在對父母的怨恨和責難當中,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不聞不問,完全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古天樂扮演的哥哥,是補習名師,卻一直在為女兒的身世困擾。表面說是因為擔心女兒不夠漂亮,長大後會被別人欺負,實則是對妻子的不信任。身為過氣名模的梁詠琪,一直沒法鼓起勇氣向丈夫坦誠自己整容的事實,且自己在事業上每況愈下,面對年輕貌美的新晉後輩,只能望洋興嘆。吳孟達飾演的父親,在老伴逝世之後,便一直和吳家麗飾演的過氣夜總會大姐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卻始終得不到兒女的認可和支持。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句俗語,用在本片中再合適不過。然而影片中設置了重重矛盾,卻引而不發,所有人都在默默的迴避矛盾的存在。就像片中出現的那枚二戰時期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但七十多年過去了,它一直埋在那裡,無人問津。迴避不是辦法,勇敢的面對,才是解決矛盾的唯一途徑。令人弔詭的是,影片中的老中青三代人,在集體救助鯨魚之後,矛盾似乎就煙消雲散了,曾志偉離開了小三,楊千嬅放下了心結,古天樂不再糾結女兒的身世,梁詠琪也找到了生活的方向,父親和子女的關係也緩和了,然後大家就其樂融融了。可以說,劇中人物的突兀轉變,是最為觀眾詬病的地方,因為我們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解釋這一切。估計很多觀眾看完之後罵他是爛片,或多或少都有這個原因,當然,對那些叫囂著抵制港燦沒看電影就大肆謾罵的人,我也只能表示無語。
依我看來,其實這裡面的人物,前後並沒有變化,那些層層鋪墊的矛盾,其實一點也沒有化解,唯一的變化,便是人物本身的妥協。就像開頭提到的,所謂人生,便是「吸氣、憋氣、呼氣」,湊合活著而已,怎麼會有一條路通往所有目的地呢,想要完美的解決所有矛盾,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因此,還是老老實實的回歸家庭,在低眉順眼和俯首帖耳中渡過餘生吧。這和我們印象中的所謂自強不息的「獅子山下的香港精神」已經完全背道而馳。想想2003年的《金雞》,從事著低賤職業的阿金,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卻依舊保持著那顆善良、積極、進取的心,才不過十年,在溫水煮青蛙的大環境之下,香港精神已經徹底淪喪,這一切到底為何?
好在影片雖然未能給出改變的理由,但一些細節的設置還是讓我們感受到了彭浩翔這次的用心和誠意。比如古天樂雖然質疑女兒的身世,但還是努力教給女兒生存的技能,換燈泡、學詠春,甚至用榴槤配汽水來對抗男生的欺負,這些看似荒誕的橋段,其實飽含著父親對女兒濃濃的愛。梁詠琪在片場扮演殭屍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說不好導演要求的「真的可以嗎」這句台詞,卻在古天樂和她主動討論女兒整容的時候,脫口而出,將那種五味雜陳的情緒演繹得無比到位。那個蓋在包裹上的印章,既將楊千嬅的內心困境表露無遺,更成為曾志偉和楊千嬅夫妻關係的轉折點。反覆出現的梁詠琪在空無一人的泳池游泳,藉此表現人生的困境,明顯借鑑自基斯洛夫斯基紅藍白三部曲之《藍》。那條擱淺的鯨魚,是全片最精彩的段落,也是最露骨的隱喻。表面看來,全家齊心協力參與救助鯨魚的行動,成了家庭關係走向和諧的轉折點,但其實每個人的困擾都未消失,只不過相對於大環境的悲觀,個人的紛擾都變得微不足道,因此,無奈的接受,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也是沒有能力用腳投票的港人們最大的悲哀。
身份認同,一直是困擾港人的無解問題。對於英國,港人一直愛恨糾結,既對自己的殖民地身份感到自卑,又對英國給香港帶來的繁榮和發展感到自豪。而九七之後,看似擺脫了殖民地的身份,回歸祖國的懷抱,但實際上,香港的經濟和國際地位一路下滑,底層人民的生活甚至還不及當年,這也讓港人對自己的身份產生了新的懷疑。對港人來說,現今的情形是,送走了外來殖民者,迎來的卻是另一個殖民者,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這個新殖民者還是自己一衣帶水的同胞。在影片中,古天樂對逝去的母親,既無惡感也無懷念,但就是接受不了吳家麗這個後母,原因便在於此。吳孟達在救助鯨魚的時候,感慨道,其實漁民自打上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一部份。鯨魚亦然,香港也亦然。就像女兒的夢中,小青變身哥斯拉,突破城市的包圍,投入大海的懷抱。但這只是美好的幻想,港人離開了香港,就像魚兒離開了水,最終的結果只能走向死亡。
今日之香港,早已非昨日那個自由、繁榮、樂觀的香港,在2012年的影片《奪命金》里,杜琪峯就從多個側面展現了香港經濟的衰敗,片中幾次給出了香港的全景,卻都是烏雲密佈,維多利亞港上停泊的空曠的巨輪,更成了老杜眼中香港的象徵。繁華散盡,空餘軀殼,何去何從,不知所終。在去年的《毒戰》當中,杜琪峯更進一步,用同樣是古天樂扮演的毒販蔡添明來隱喻香港的處境。蔡添明所代表的香港,就是一朵寄生在毒瘤之上的惡之花,表面看來燦爛奪目光鮮亮麗,內裡卻流淌著骯髒的血液。在被榨乾了利用價值之後,香港的繁榮終會凋謝,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就像年老色衰的妓女,最終會落得身無分文一無所有,只餘一身髒病,流落街頭,悽慘而又悲涼的死去。
香港最優秀的樂隊達明一派的不朽名曲《今天應該很高興》,創作於1988年,描寫了當時移民潮下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情形,在當年引起極大反響。「今天應該很高興,今天應該很溫暖,只要願幻想彼此仍在面前」,這句笑裡藏刀的歌詞,一下子就道出了港人的心酸和無奈。就在前年,在達明一派成立三十週年的《兜兜轉轉演唱會》上,已過不惑的明哥和達叔重唱了這首老歌,背景的大螢幕上,赫然寫著:「2012年,計劃一年內移民的中國人,4800萬」。將近二十年過去了,我們自以為已經是天朝子民,可以義正言辭的和港人對罵的時候,卻發覺原來末日情緒跨越了時空,悄然將我們吞噬。同是天涯淪落入,誰也沒比誰處境好多少,我們也沒條件像「偉業獨自在美洲,很多新打算」或是「瑪麗現活在澳洲,天天溫暖」,還是先顧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