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河
2014-06-05 23:34:18
The path of the righteous man
坎城的海灘螢幕,緊挨著電影宮。白天不放電影時,懶散躺滿赤膊男女,荷爾蒙被陽光炙烤,茲茲冒著油光,好像下一秒就會有交配進行。到了晚上開放電影,海風輕撫白幕,光影交錯,讓這片沙灘突然變得好文藝——直到那個叫昆汀的傢伙殺了回來。
在《黑色追緝令》拿下金棕櫚後20年,昆汀在坎城海灘螢幕的紀念放映中登場,迎接他的是滿沙坑信徒的山呼海嘯。整個場面猶如音樂會,而昆汀表現得也足夠像個搖滾巨星:面對那些斗膽舉手承認還沒看過《黑色追緝令》的影迷,昆汀嬌嗔賣萌地責罵:「Loser~他媽的二十年,你們都幹嘛去了?!」——念「Loser」的時候,一定要像昆汀那樣,把母音拖長。
要做個不落伍的影迷,《黑色追緝令》的確是寫在入門手冊第一頁裡的電影。時至今日,它完美的「環形結構」仍是提升觀影水平的必修課:這種「完美」不僅體現在敘事結構上幾個故事間莫比烏斯圈式的首尾相連,更體現在每個角色身份視角上的環形——兇狠的劫犯會變成被拯救者,黑社會的老大會慘遭爆菊,此時之牛逼和彼時之愚蠢,互為對照因果相連。
《黑色追緝令》結構精巧到了做作,觀眾看完卻渾然不覺,昆汀靠的是所有角色似乎冗長實則幽默的叨逼叨。這一點,天才的昆汀像極了上帝,人物的宿命感是如此強烈,而大量填充其中的也正是無聊又有趣的垃圾時間。無論貴賤,人大概都差不太多,在荒誕喜感地盡情折騰中,悲壯無奈地迎來寫就的命運。我對於《黑色追緝令》最大的好感正在於此,我一直以為你不夠正經,最後發現你用足真心。
有的時候說不清電影是對生活的提煉,還是生活是對電影的拙劣模仿。在《黑色追緝令》之前太多商業作品留下了刻板印象,我們執念槍戰必然腥風血雨,卻忘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拉屎才是大事情。我們篤信黑幫冷酷無情,卻忘了他們也會怯懦迷茫迷信命運。面對一具屍體,是的,有的時候他們更擔心的是惹了麻煩,我的老婆跟我要離婚。《黑色追緝令》幾乎在每一個劇情拐角,都拐到了觀眾觀影常識以外,卻拐進了日常生活本身的荒謬性之中。
昆汀與傳統好萊塢商業電影割席而坐,也與具有知識分子使命感的新浪潮前輩影人不同,猶太人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昆汀的解決方案是:「那我們直接從發笑開始吧」。
從昆汀的第一部電影《落水狗》開始,他的電影表象上不奢談意義,台詞影調充滿了好奇、調皮和奇談怪論,卻將自己的三觀正義凌然地埋伏在電影當中。有心人自然懂得,還記得薩繆爾傑克遜在《黑色追緝令》唸唸不忘的那句聖經麼,語出《以西結書》,說的是「正義人之路被自私和暴虐的人所包圍」當如何。20年後,薩繆爾傑克遜在《美國隊長2》中扮演的神盾局局長假死時,印在墓碑上的墓誌銘正是「The path of the righteous man」。
昆汀可能自己沒想到,他一路不屑,踏著經典電影套路的屍體高歌猛進,卻因嘲諷得如此認真講究,最終讓《黑色追緝令》成了經典電影的一員。昆汀用其後的作品反覆強調:一本正經的和你談人生太可笑,因為天地也以萬物為芻狗,我們在探尋人生道理,而上帝並沒按常理設計人類,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嘲笑生活本身。
所以,讓我們回到搖滾巨星昆汀在坎城海灘的那句問話,「Loser,你這二十多年,都他媽幹什麼去了?」是為稻粱謀,還是為虛名累,是在尋找人生的意義,還是在找人生的樂子?看看《黑色追緝令》吧,它二十年前就給出了答案,人生和電影差不多:有意義不一定都有趣,但有趣的一定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