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永遠的神作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看了《BrokeBack Mountain》那麼多遍，第一次看時覺得前半部份劇情好拖沓，兩人的情感表達太平淡，太接近真實的生活，這樣原原本本放到螢幕上，才不是觀眾想要看的內容呢。但是看到後半部份之後，如果我記得沒錯，具體是在Ennis收到被退回的信打電話給Jack的老婆洛林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BBM是怎樣一部神作。
第一遍看完，我立馬把時間軸歸零，深吸一口氣，重看一遍。
這一次我看到了李安把角色塑造地如此飽滿，Ennis的成長經歷，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他的性格裡的弱點，例如Jack想要殺羊吃，而Ennis卻怕惹事上身而不敢這樣做。但其實Ennis是個狠角色，他對於他人的羞辱從不退縮，甚至常常因暴脾氣找上別人麻煩。這是他性格中的矛盾性，既有強烈的反擊慾望，又從不突破底線，讓自己站到與世界對立的立場上，我覺得這是Ennis從小父母雙亡的經歷帶來的一種安全需求。於是，他註定要讓Jack等他一輩子，為他忍耐一輩子……可惜這一輩子並不長，命運並不和善，躲在虛偽的家庭假像之中的生活並沒有使他們的生活獲得一丁點的幸福，Jack的忍受能力也並沒有那麼強韌。這是情有可原的，因為Jack並不像Ennis那樣，經歷過真正孤獨的成長，說話甚少，關閉自己內心，這些都不是Jack。Jack有自己的家庭，出身也比Ennis要富裕，甚至可以說是開朗的人，他內心有追求幸福的慾望，而Ennis是這個慾望的唯一出口。
這兩個人因為斷背山而走到了一起。
正如Jack所說的，他最喜歡的地方是斷背山，如四年後兩人重逢，汽車旅館的一夜歡騰之後，Jack對Ennis說，」Old brokeback got us good, don』t it?」 。最後一次相見，Ennis說因為工作的原因他們九月份不能見面了，而Jack卻爆發了他的不滿，他吼道，」All we got, is brokeback mountain!」
誰能憑愛意讓富士山私有。可是對於兩人來說BBM是個抽象的所指，這裡必須指出的是，兩人之後偷情去的山都不是斷背山，很多人可能都會搞混。所以說，在兩人20歲的時候，在斷背山上的長達幾個月的「合法的」相處，並且是與世隔絕的日夜相處，支撐了兩個人在之後全部的晦暗人生。這樣的斷背山，是個抽象的概念，是兩個人心目中最接近理想的狀態，可惜在現實里並不存在，美夢也有破滅的一天，Ennis接受現實，而Jack偏偏要去挑戰它。
」I tell you, there were these two guys ranched up together down home, Earl and rich, and they were a joke in town, even though they were pretty tough old birds. Anyway, they found Earl dead in an irrigation ditch, they took a tire iron to him, spurred him up, and drug him around by his dick till it pulled off.」——這是Ennis對Jack的告誡，結果相同的結果還是發生在Jack身上，Jack因為ranched up down town with a guy而死，好像是一種諷刺。
心目中的斷背山，再也無法回去的斷背山，Ennis一定程度上可以說看得比Jack通透，因為他看到了挑戰現實可能會帶來的結果，而現實也證明他是對的。但他對Jack卻充滿無限愧疚，因為一直以來Jack的付出太多了，從一開始在BBM上讓Ennis敞開心扉，到在帳篷裡的主動，幫助Ennis面對自己的真心……其實這段關係里主動的是Jack，而Ennis一直在退縮，而Jack又從未真正放棄過他。有人會替Jack覺得不值，但其實在影片的最後，兩人最後一次相見的劇情里，李安給了我們一個很含蓄的答案。二十年前，在斷背山上，Ennis出發回去放羊之前，從背後擁抱了Jack，說他像是馬一樣站著睡著了，小時候他媽媽經常這樣說他，並唱歌給他聽，說著Ennis輕聲哼起了歌。這樣溫馨的，毫無掩飾與造作的情感抒發，小說裡的描寫是「一個無關於性的擁抱」。所以我想李安導演想要說的是，Ennis真愛著Jack，這種感情是在他生命里稀有而珍貴的東西，也是Jack為此付出一生的東西。
真正的愛情里沒有值與不值，付出的多少之分。
看完全片之後，再回頭看兩人在斷背山上的片段，覺得是如此美好，甚至希望影片就在兩人下山之前戛然而止。可以說BBM的亮點就在於細節的處理，兩人之間早有好感的那種細節描寫，Ennis細微的變化，這些在一切都未發生之前，顯得格外美好。
可惜正片開始於兩人下山之後。
如果斷背山上的兩人世界撐起全片兩個小時，那其營養可能還不如去一部GV。正是後半部份的矛盾衝突，悲劇的醞釀——之所以說是醞釀，因為一切發生都是情理之中的，步步為營的。從兩人的性格，到後來兩人分別的生活軌跡，都在為這樣一個劇情的發展而埋下種子。
不難看出，兩個人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與彼此毫無交集的生活。兩人的見面不過是一年中的兩三次，但只有兩個人真正在一起的時候，才真正算得上是生活。可是就算看見了幸福，也不能去觸摸，Jack對Ennis怒吼說，」you have no idea how bad it gets.」
在此之前，Jack也說過，」the truth is, sometimes I miss you too much, I can hardly stand it.」後幾次觀影的時候，這句句子每每戳到淚點，瞬間鼻酸。加上之後的」you are too much for me, Ennis, I wish I know how to quit you.」 足可見Jack在遷就Ennis的固執保守之中受了多少的委屈。聽聞Ennis離婚就驅車從德州一路趕來的Jack發現Ennis沒有與自己廝守的意願，第一次、也是劇中唯一一次流下了眼淚。其實Jack對Ennis的要求很少也很簡單，就是與他一起跨出相守的那一步，但是至死也未能如願。
我們無須去責怪Ennis的固執，或者說是懦弱，因為Ennis並不是一個懦弱的人，片中有很多細節其實都強調了這一點。Ennis深愛著Jack，Jack能感覺地到，但只是」there’s never enough time, never enough.」 我們應該責怪的是現實。
Jack沒有告訴Ennis他與鄰居男人的偷情，相反是欲蓋彌彰地說自己與一名鄰居的女人搞上了。這既是因為Jack知道Ennis的在乎，不想惹他生氣，另一方面又因為Jack有表達的慾望，表達：」I』m not you, I can』t make it on a couple of high-altitude fuck once or twice a year.」
最後正是與鄰居男人的偷情曝光，才使Jack的同性戀身份被人所知，為Jack招來了殺生之禍。Jack的老婆洛林其實也同樣是一個不幸的人，他的丈夫不愛她，而她在一開始的時候，雖然沒有明確的交代，但我們是可以想像出是愛Jack的。但是無論是因為Jack自身的問題，還是Jack與她父親的矛盾，她的家庭成了一個徒有其表的家庭。她從來沒見過Ennis，只知道他的男人永遠會驅車不遠千里趕去這個男人的身邊，只知道他的男人最愛的地方是一個她所不知道的名叫斷背山的地方。不知究竟是誰贏得那麼不漂亮——但是最後她與Ennis隔著話筒通話，她聽得見Ennis哽咽的聲音，洛林是個聰明的女人，其實不需要多想就可以明白Ennis與他丈夫的真實關係——正是因為隔著電話，正是因為他們共同愛著的人的離開，她才可以得到這個殘忍答案——她以為」it might be some pretend place where bluebirds sings and there’s a whisky spring.」的斷背山，他丈夫希望將骨灰撒在那裡的斷背山，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we was herding sheep on brokeback mountain one summer back in 『63」。
一切都明白了，可以猜測是參與了謀殺Jack的洛林，在這一刻落下了眼淚，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剝奪了她的幸福，贏得那麼不漂亮，又那麼徹底。如何不動容？
一座只在記憶中的斷背山，栓了Jack二十年。同樣，也使Ennis 有了」It』 because of you, Jack, that I』m like this, I』m nothing, I』m nowhere…」的下場。
可惜結局無法扭轉，Ennis還是辜負了Jack，哪怕他也付出了沉痛的代價。Jack死後，李安安排了兩個情節，一是Ennis去看望Jack的父母，在Jack的房間裡發現了自己在斷背山上「遺失」的外套，被Jack的外套包裹在裡面，這裡有一層寓意，用自己的衣物包裹另一個人的衣物，表示自己願意守護對方的意思。知道這層寓意後再看這個情節的時候，每每都會眼淚決堤。同時不得不讚李安用的BGM，並沒有強烈的催淚的渲染，只是平淡而又輕輕的適時響起，如同整個影片也像白開水一樣，寡淡的自然流出，而這時Ennis壓抑地低聲哭泣。
另一個情節是整個影片的最後一幕，可能是女兒要結婚的消息使得Ennis似有似無的生活又起了波瀾。他打開櫃子，為女兒收起衣服，櫃子門上掛著自己的外套包裹住Jack的外套。自己從未與Jack相守，雖然各自結過婚，但是卻始終欠Jack這樣一句話：」Jack I swear…」
小說中以一種比較歡快地筆觸結尾，對於很多在電影結尾哭成淚人的人來說，接受這樣的結尾也許更好——後來Ennis在夢中與Jack相會。

最後稱讚李安導演的細節處理能力，對於細節的吹毛求疵正是東方導演的特點，李安在這方面真是神。另外，文中用引號引出的英文都是電影中的原句，特此摘錄。

2014/6/21
寫於觀影第七遍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