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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搖滾上月球 Rock Me to the Moon

一首摇滚上月球/

7.9 / 81人    115分鐘

導演: 黃嘉俊
演員: 潘于岡 巫錦輝 歐陽東麟 鄭春昇 李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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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蹦

2014-07-11 17:35:58

採訪導演黃嘉俊 李爸 【不逃避 不放棄 總會有另一種可能】


第 50 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大獎得主不是家喻戶曉得亞洲天后王菲,而是 6 個平均年齡超過 50 歲的台灣老爸,他們組了一個樂團叫「困熊霸」,獲獎歌曲是紀錄片《一首搖滾上月球》中老爸們演唱的 I Love You。

這 6 個老爸不是專業音樂人,其中 4 個還是樂器「零基礎」,沒有任何樂團經驗。你問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他們都有患「罕見疾病」的孩子,用多少錢都治不好。甚至有的爸爸不只一個小孩生病。他們每一天都要應對工作、照顧家庭,還要護理患病的孩子。有的孩子不能說話,不能動,不能吃東西,甚至會先於自己離開這個世界。這是他們共同要承受的壓力和痛苦,也會因為自己的孩子而一同遭受異樣的眼光。

在這些不幸的背後,還有很多超乎常人想像的老爸們的愛與堅持。所以有了 I Love You 和 Your Smile 這兩首歌——當四分衛樂隊主唱陳如山去到 6 個爸爸們的家,看到他們有淚又有笑的生活後,馬上就寫了出來。


我們的愛 就算殘破
也要呼喊世界每一個角落
I Love You 我願意為你寂寞
偶爾煙火燦爛時分淚光閃爍
I Love You 我會認真地對你說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Your Smile is my beautiful world
Your Smile is my fantasy chord
I always fight for your smile
一起流汗 一起喝醉
一起跌倒 一起大哭一場瘋狂流眼淚
一起微笑 一起凋謝 堅持到最後
——Your Smile

這部歷時 6 年之久創作的紀錄片裡,有 6 個罕見病家庭各自生活的不易、心酸、淚水與痛苦,也有病友之間互相扶助的情誼與歡笑。在 6 個爸爸想要組搖滾樂團參加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的表演,和那麼多專業的年輕人競爭參加資格時,真的就好像人類當初登上月球那麼難。


Q:聽說您之前是廣告片導演,怎麼會想到拍這樣一部紀錄片?
A黃嘉俊:我算是一個少年得志的人,廣告導演名利雙收。那時我對人生是沒有興趣的,只在乎自己,其他人對我來說沒有幫助的意義,與你為伍,或被你利用,或與你為敵,或是根本不相關。
後來因為遇到了台灣的 9•21 大地震,我剛好在災區,看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常,那個畫面真的讓我非常震撼,挖土機挖出來的都是屍體。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逃過,也跟著走了,那過去我自以為是追求的那些功名財富,就全都沒有了。
那個意外讓我在年輕的時候有機會跌了一大跤,讓我重新去認識和審視自己的人生目標和生命的本質。後來也因為我看到、聽到許多災民的故事,讓我覺得原來我活得好狹隘,只是在台灣一個小鎮裡,就有這麼多不同的人,而且他們用非常不一樣的方式在生活。所以我開始真正對人感興趣。我以前曾非常主觀地以為只有一種價值觀,好和壞。但從那一刻,我發現自己很無知,而且在面對生命和大自然這種你完全無法抵抗的力量時,讓我覺得應該保有一份謙卑。

Q:拍攝《一首搖滾上月球》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A黃嘉俊:得到了心靈的滿足。我現在拍紀錄片,把它當做旅行,離開束縛自己的地方,闖到別人的生命里去旅行。
這是一個學習很多在課堂上完全學不到的大智慧的過程。老實說,我在旁邊拍這些「罕爸」,我都覺得,天啊,要是我,我早就跑了!他們怎麼有可能、有辦法去面對?你看他們的生活中不斷會有很多衝突,有很多內心糾葛,可是你帶著攝影機,讓這個故事,讓這個旅程不斷繼續,陪伴他們走下去,慢慢會觀察到,會找到那個答案,會找到真理從何而來。所以每一次去拍攝就像是一場歷練,又學到了一些新的東西、新的能量,我是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的生命越來越強壯。
老實說,放棄和逃避真的很容易,就像這部片子裡面講的,很多罕見病家庭裡的爸爸都跑掉了,自殺也是一種逃避。我想通過這部片子告訴大家,不要選擇逃避。
就像我現在很喜歡在課堂上跟我的學生說:以前在學校裡面,考試捲上每道題都有標準答案,那你們要好好學習,不要寫錯了。但是將來你出了社會之後,在人生的試捲上,大部份的問題是沒有標準答案的,甚至是找不到答案的。就像《一首搖滾上月球》裡面的家庭,他們的孩子得了治不好的病。不管你再有錢,再有勢力,再有人脈,社會地位再高,治不好就是治不好。那怎麼辦?以前我們學到的就是無論如何你要去找到答案,拼命就對了。可是今天老師卻告訴你,沒有標準答案,大部份的問題是無解的,怎麼辦? 其實,這個才是真正的重點。這個時候,你該去想,我怎麼樣去面對,怎麼樣去接受這樣的處境。只要你不放棄,不逃避,總會有另一種可能。

Q:最近有很多自殺的新聞報導出來,有過自殺念頭的人也不在少數。您說生命中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對於有些自殺的人卻覺得活著更難,那麼關於生和死,您怎麼看?
A黃嘉俊: 生命中最慘的不是病,不是窮,而是死。死了就沒有機會了,可是只要你活下去,就有機會。現在,大陸、台灣,還有日本,自殺率都很高,其實出問題的是主流價值,主流價值把人逼得要跳下去,它告訴你就是沒希望,你就是失敗者,它沒有告訴你希望在哪裡。
我透過紀錄片,講這些罕見病家庭關於生命的故事,想要告訴大家他們是怎麼活了下來,他們活下來的原因是什麼。尤其這些在主流社會裡頭,早就該死了千百遍的人,我要讓大家看到他們竟然可以活得這麼好。既然這些遭遇極度困難與災難的人都有辦法活得比我們好,那我相信觀眾在看到這樣的故事,也會重新思考生命的價值,會安靜地好好檢視一下自己,到底想要怎樣活著?為什麼會活得這麼糟糕?我家人對我這麼好,我為什麼還要對他們不理不睬,對他們那麼凶?我希望我的影片能成為一面鏡子,就像我當年在地震災區,與死亡擦肩而過之後重新去審視自己那樣。
另外,我也很想顛覆台灣的一個主流價值觀。台語裡有句話是——錢會淹腳目,就是賺錢多得淹掉膝蓋。但是,自從台灣經歷了經濟泡沫化,人們不再像以前,只要努力就能賺到錢,現在可能努力去賺也賺不到。這時大家回過頭來重新去思考,所謂的幸福、快樂是什麼?真正的滿足是在哪裡?這個時候反而看到了那個一直被忽略了的家庭。
在好的時代我們從來不去思考這些問題,因為很多東西唾手可得,也理所當然。可當好的時代不在的時候,當你一切都沒有辦法掌握的時候,回頭看看,在你的手掌心,一直都擁有的最大的幸福是什麼?其實是你的家庭和家人。不管你成為首富還是乞丐,也只有你的家人會對你不離不棄,陪伴著你。那才是你一直都擁有的財富。
這樣一種觀念慢慢被大家理解的話,我相信,在這個以功利為追求目標的社會,大家那種焦慮感就會越來越少。


Q:照顧小孩已經很疲憊了,怎麼會有精力再來加入紀錄片的拍攝?
A李爸:說實話,在我的內心裡,有時候真的很不想讓人家知道,怕別人說閒話「生的孩子病成這樣,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被報應了……」很多這種閒話。你心裡會有很大壓力,也很痛苦。
後來我們成立了一個結節硬化症協會,慢慢把我培養得比較不怕媒體和別人的眼光。協會裡的監事、理事全部都是病友,沒有一個是專業的或是來替我們撐腰使募款比較方便的政黨人士。因為當時覺得我們不要被任何人牽著走會比較好。我們沒有經驗,完全都要自己來。我接了這個會長也是一種幸運,如果不突破這一關的話,我永遠走不出來,永遠只會躲在角落。
當導演說要拍這個紀錄片的時候,我想我可以代表結節硬化症來傳達這個病種的狀態,我覺得蠻有意義的,就答應了導演。

Q:怎麼會想到要去做樂隊?
A李爸:起因是這樣的,台灣的罕見疾病基金會針對所有病類,為生病的孩子開辦畫畫班和音樂班。一般都是媽媽帶孩子去,爸爸只是充當司機的角色,負責把老婆孩子送到就趕緊跑人。總覺得家裡有個生病的孩子,就不想要去面對外人,也不能像媽媽們一樣,不同病種間也可以聊開。媽媽可以這樣,但作為男人就很難做到這些。
所以長期以來,巫爸一直說,哎,這些爸爸們都跑到哪裡去了?怎麼只有我一個人來啊?他說我們爸爸也應該要紓解,應該要聚在一起發洩一下。之後他就成立了一個「不落跑老爸俱樂部」並且找到了我。我就很猶豫,但考慮了下,最起碼,我可以混在裡面,他們唱歌,彈鋼琴,我在那邊彈吉他,做個樣子嘛!就這樣起來了,並且慢慢也融入了這個集體。
在導演剛開始拍攝的前四年,是很枯燥的,當時還沒有組成樂團。我們去哪他就跟到哪,那你刻意要擺動作,他會說「自然一點,自然一點,要你真正的生活」。我想,這個電影如果放出去的話,應該沒有人想要看,光拍我們和小孩子的生活,太悶了,這個誰要看啊?已經拍了四年了,導演有一天跟我們講,要不然我們這幾個人弄個樂團來玩一玩,好不好。我們說,好啊!其實這個發現很重要,導演在我們中間找到了一個元素——音樂。他看的到,但是我們自己不知道,也沒察覺,他看到了我們心目中一個共同的夢,那就是音樂夢。其實我小時候有喜歡吉他,因為家庭條件不足以支撐就放棄了。勇爸在歌廳做鼓手。還有潘爸,因為他女兒癱瘓也不能說話,可是潘爸講話給她,她往潘爸的身上蹭表示她聽得懂。所以潘爸也想吹薩克斯給女兒聽。而且導演本身就是玩音樂的,聽說他還是一個天生音感很好,有絕對音感的孩子,彈吉他、吹薩克斯,他都會,所以他建議搞樂團,也寄託著他自己的音樂夢想。
更重要的是,也只有在音樂中,我們這些爸爸才最放鬆,彷彿忘了自己有生病的小孩,可以打打鬧鬧在一起,很開心。

Q:為什麼會叫「睏熊霸」樂隊?
A李爸:「困熊霸」是台語,「睡太飽」的意思,在台語裡發音是 kun qiong ba。大家在取團名的時候,鄭爸一直在旁邊打瞌睡,巫爸看到就說:「怎麼不出意見,在偷偷睡覺?」鄭爸幾乎是很本能地丟過來一句:「睡都睡不飽,怎麼想名字。」就是鄭爸這句話給了我們靈感,因為爸爸們為了照顧孩子,經常睡不飽也睡不好。對於這些老爸來說,睡飽覺也是追求的夢想之一。但是我們沒有直接用「睡太飽」做團名,我們用了諧音,改成「困熊霸」這三個字。「困」是一種自嘲的感覺,「熊」萌萌的,「霸」和「爸」也是諧音,並且我們覺得「霸」這個字既有正面的力量,也不侷限於我們這個年紀,我們還想要唱給年輕的朋友聽。

Q:這些年,家裡有一個罕見病的孩子,是怎樣走過來的?
A李爸:第一、團隊,包括我的家庭,我太太及她的父母。當然還有一個更大的團隊,就是病友團隊。要是沒有他們,我想我大概也活不下來了。
第二、做公益。我接下結節硬化症協會會長的時候,也希望別人來療愈我。常常晚上接到一些電話,有的還是從內地打來台灣的。有一次,一個爸爸,很無助,自己的孩子得了結節硬化症,問怎麼辦,怎麼會這樣子,爸爸哭了,好慌張。我安慰他,好像我的智慧就開啟了,我告訴他我怎樣度過,我的經驗是怎樣,當掛上電話,我也療愈了。因為一半的話,你自己也聽了進去。所以,當我伸手去拉別人的時候,也是拉了自己一把。而且,當你要拉人一把的時候,你也會把腳步蹲穩一點,這樣才不會被拉下水。所以在幫助人的這個過程中,你不斷地變堅強了,因為學會自己去調整自己了。
本來覺得自己已經很慘了,很痛苦了,發現還有人比你更需要幫助,當伸手給予幫助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擁有的價值。我把這樣的心態,也傳授給我的兒子和女兒,我們一起去做。我女兒是結節硬化症患者,在罕見疾病基金會,她發現可以幫幫這,幫幫那兒。有些人坐輪椅,不能動,有些人連拐頭都要請別人幫他,反而我女兒會覺得自己不那麼糟糕。我的兒子,是正常的孩子,可以跟拄著枴杖,坐著輪椅的孩子在那邊丟球,一樣可以玩得很開心。他完全不會在意這些身上長了泡泡龍,膿包爛瘡,甚至連手指都不能分開的人,他還能跟他們彼此照顧。當有一天,他回到學校,回到社會,看到這些人,他不會覺得奇怪。他們如果需要,我兒子反而還會去幫忙。因為他已經熟悉和適應這個環境,他也生出了悲憫的心。

Q:在困境當中,您是如何保持向善的心?又是怎樣看待搖滾精神的?
A李爸:搖滾精神是一種堅持,是不為現狀所屈服的。我媽媽和爸爸相差 28 歲,我爸爸是從內陸撤退到台灣的軍人,我的外公把媽媽嫁給爸爸是出於現實考慮,但是,我的媽媽就在那個時候得了輕微的憂鬱症,她無法接受正值青春的自己嫁給那樣的爸爸。所以,媽媽也一直有精神上的障礙,使得我從小都有一種想要個溫暖的家的渴望。
所以我遇到我女朋友的時候就很期望跟她結婚。可是我沒有想到,我們的女兒會得上罕見疾病,我覺得是上帝跟我們開了一個玩笑,怎麼會這樣。我太太在孩子生病後的前三年,每天下班回到家對著女兒都會哭。那種痛苦,是無法言說和形容的。
我以為我這一生,拿的永遠是一張爛牌。可是沒想到拿爛牌的人,最後是可以創造奇蹟的人。賈伯斯也是這樣,在一手爛牌的情況下創造了世界奇蹟。我們這些爸爸們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生命的奇蹟。金馬獎,我哪個邊也不挨,我想都沒有想過。王宇,我從小到大都在看他的電影,他演了一輩子的戲也只拿過一次金馬獎。我們好像就是在不經意之間,就撿到了這個獎。那我下一次還要拿,我覺得不可能了嘛,所以真的是奇蹟。

回過頭來,我跟老天爺講, 你對我也太好了吧!原來拿這個獎,我比王宇容易多了,只不過你託一個孩子來給我照顧。我跟我太太講,也許老天爺認為,我們這一對夫妻是最優秀,最適合託付孩子的,所以老天爺拿這樣一個獎來回報我們。

【編後語】
隱隱看到導演想要通過這部片子顛覆一些主流價值觀。在採訪的過程當中,我們也進行了探討。什麼是人生的成功與快樂?幸福與踏實?或許並不再是一味地追逐功名和財富,這樣就不會在再怎樣掙也掙不到,爭也爭不到的時刻,覺得無路與絕望,也希望在掙也掙不到,爭也爭不到的時候,回到家,有燈有飯有擁抱。

更讓我好奇的是,這麼重的病,要是在內地工薪家庭,估計就是三座大山了吧。但是影片中每個家庭好像沒有被藥費搞垮,是得到了怎樣的幫助支持?
李爸在回台灣後,通過新浪部落格回答:」台灣罕見病的藥,非常稀有的往往戲稱「孤兒藥」,需經過健保局審核通過後,才會由健保給付(全民買單)。健保局未通過前,透過醫院醫師認可向藥商以「恩慈療法」專案申請,也算是協助藥商測試用藥,需要配合提供檢查數據。

把關的機制一定有也很嚴謹,但不一定合理,例如有些藥雖然通過健保給付但須在一定嚴重情況才能申請用藥。罕見疾病病情只會越來越差,試問在病發嚴重情況下控制住了又有何用,又不能回復或痊癒,還不如在發病輕微狀態下控制住,多點正常活動。所以相關機構正尋法案方式解決中....

再分享一下之後見到 巫爸後,他對我說的話:「我們這些男人,作為罕見病孩子的父親,在事業上幾乎就是止步不前,沒有成功和成就可說了。邊緣,不可能再去競爭,要照顧小孩,人生要做出妥協與調整。也不是所有罕見病家庭像我們電影當中這樣,哎!怎麼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最後的最後,推薦《一首搖滾上月球》 也推薦四分衛樂隊的《愛可以讓我們在一起》http://music.douban.com/subject/25719714/ 這張專輯。電影裡講述的是罕見病家庭的故事,是我們健康的常人想都不敢想,見都很難見到的。可是明明在看完電影之後,發現,反而是我們被治癒,被鼓舞,被激勵。我們需要扒開自己的心,問一問自己,現在這樣過的真的很好嗎? 上學也好,工作也好,我們是被主流價值觀牽著鼻子隨波逐流嗎?可以成為自己的主宰嗎? 努力賺錢為了什麼?有了孩子後是要成為孩子的父母?還是想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一首搖滾上月球》不俗,或許正是沒有將「罕見病」這個話題放大,給觀眾像科教片一樣普及一下就完了,而是從更具有普世性的視角去呈現,讓常人得以共鳴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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